次日一早,李乾道是被符哨震醒的。
他手里是有两只符哨的——一只连通冯海,一只连通崔云升。
而将他震醒的那只,正是冯海给他的那只符哨。
李乾道很烦,伸手将那只符哨掏出来,随手找了张符纸贴上,果不其然,看见了“闻钰派”三个字。
“操……”他以小臂捂眼,烦躁地将符哨扔到一边,骂出这么一句。顺便反思了一下自己怎么还没将这破东西扔掉。
本来是个很温馨的早上,他怀中是昨夜哭累了宿在他怀里的爱人,身侧是透过窗棂倾倒下来的朝霞,耳畔是清脆悦耳的鸟鸣。
只有那仍震动不止的符哨还催命一般地发着颤。
每次冯海叫他回去,都是用的这种方式。
灵浔也在此时幽幽转醒,一双睡饱了的眸子水润润的,带了些许茫然,却又在看清李乾道拥着他的姿势时怔住。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个骨碌从草垛上爬起,躲开李乾道。
怀中空落落的感觉让李乾道被符哨勾起的起床气又浓烈一分。他郁躁地抓了把睡乱的头发,却只抓到一把枯草茬子。
“你抱我干什么!”灵浔怒视他,犬牙隐隐而现。
李乾道压抑着烦劲儿坐起来:“是你自己先抱我的。”
他合理怀疑灵浔这孩子亲完就失忆。
言罢,他一边将散下头发重新扎好,一边戏谑地问:
“要我现在帮你回忆一下吗?”
结果调戏灵浔的下场便是肩膀处被咬了两个小血窟窿。
李乾道揉了揉肩膀的位置,而那处仍在渗血。他叹着气含了枚止血的药丹下去,腹诽着灵浔怎么总喜欢咬同一个位置。
之前在盥洗室时也是咬的这一处。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再说出口,生怕灵浔再咬他另一边的肩膀。
拍掉头上的枯草,李乾道站起身,将发带系好:
“我有事,先回去一趟。”
可他这么说时,目光里全然都是灵浔。仿佛灵浔只要说出“不”的一个音节,自己便会立马把符哨踩碎。
去他妈的冯海,去他妈的闻钰派。
只可惜,灵浔却是不甚在意的样子:“关我什么事。”
他化了原形,也不管李乾道略沉的脸色,窝回草丛继续补觉。
“走的时候把你的符哨带走,吵人清梦,烦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便听见破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还以为是李乾道这么迅速说走就走,正准备偷看一眼时,竟听见了一声不属于李乾道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剑出鞘的声音。
“你现在胆子真是大了,叫你回家你都不回了。”
灵浔身子一僵——好一个我不见山,山自来见我的戏码。
拔剑的声音应是属于李乾道的。他变了脸色,眉头微微蹙起,似是不悦眼前人的贸然闯入:
“你怎么找过来的?”
“昨天刚把你叫回来,你转眼又带了群弟子溜出派了,”那人似是在惋惜,“本来想着你能带着后辈来出任务,做一做表率也挺好的,结果一到晚上,一群后辈就来找我告状,说掌门与一只狐魅纠缠不清,还把他们遣回来了。我想着的确不成体统,我这个当师父的,是得过来看一看。”
言罢,他将视线转向草垛上的灵浔,露出一个诡谲的笑:
“灵浔,好久不见了。”
未等灵浔扭头,李乾道便移了步子,挡在灵浔的草垛前,默不作声。可他的态度却已很明显——灵浔,你动不得。
破庙外的鸟鸣声忽而静了,就好似被庙内的肃杀之气逼得,一个音也不敢出。
灵浔心中念叨着烦,翻来覆去地在人形与原形间切换,累都要累死。
“是好久不见了,”他站起身,自李乾道身后淡漠地望着这位杀父又杀己的仇人,心中却出乎意料的平静,“冯掌门。”
这个称呼冯海已经十年未听过了,猛地听见,他不禁发笑:
“别叫掌门了,我可担不起。”一双眸子微眯,那其中又带了些讽刺:“现在的掌门,可是挡在你面前的这位。”
“那个以你之命换来的掌门。”
一道剑气自脚边炸开,冯海躲闪不及,被划伤了小腿,血液立马自伤口争先恐后地涌出,隐入黑色的布料。
疼痛甚至都没使冯海的表情有丝毫变化,只是让他周身的气压冷了又冷,吐出的话略带冷硬:
“李易昇,谁教你这么不敬长辈的。”
李乾道砍完这一剑后没急着继续攻击,而是负剑而立,以同样冷漠的眼神看向他的这位师父。他站在破庙内的阴影处,光照不过去,阴翳中只剩他的一双眸子在幽幽发光,像头噬血的狼。
“冯长老,”他干脆连“师父”都不叫了,俨然是要撇清关系的架势:“在我身边安插眼线这件事,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啧,”冯海不满地嗤了一声,剑已出鞘,纤细的剑身却在阳光之下泛着森冷的光影。“叫你回来,又不是叫你来断绝关系的。”
临了,他又补了句:“你要跟师父断绝关系吗?”
自小到大,十余年的光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教给这孩子的。以他这么重情分的性格,肯定不会……
“正有此意。”李乾道说。
冯海先是短暂的怔愣,反应过来后大笑出声,剑尖也一寸一寸地低了下去,不再指向他身后的灵浔。
“你别再告诉我,你是为了你身后那人。”
灵浔瞳孔微缩,眸子中染了丝血色,总让人觉得是比从前多了些杀意。在无人觉察的地方,他手中却是捏了几张符纸。
一切都已蓄势待发,只差其中一人手一松,箭便可立马从弓上脱离。
李乾道又将灵浔护得紧了一些:“我之前是没得选。”
而现在有的选了,他自然是要遵从内心的选择。
冯海眼中带了几分轻蔑,仿佛是在看待一粒尘埃,内心轻叹:“果然是自不量力的小孩子。”
以他的这把年纪去打两个小年轻,后果他也是可想而知的。所以在一开始他就没打算硬刚。
“你以为你现在就有的选了吗?”他说着,庙门再次被推开,两个身着道袍的小弟子簇拥着个女人走了进来。
那二人行事粗暴,对那手脚被缚的女人推推搡搡,直至她因没看清脚下,被木制的门槛绊进了破庙的尘灰中。
漫天的尘灰中,她难耐地咳嗽几声,神色痛苦。
在看清她的瞬间,李乾道整个人一僵。
冯海那个老不死的,又将李悯尘绑来威胁他。
仗着这些年无人教导李悯尘,她自学自修的成效不明显,才将她弄到自己的面前,逼自己做抉择。
他好像知道李悯尘是他最后的软肋,才一次又一次在这种时刻将他的软肋摆出来威胁他。
李乾道咬紧牙关,愤怒化成口腔中“咯吱咯吱”的磨牙声,握着剑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李乾道甚至能感受到掌心花纹的凹凸,有些硌手。
“无耻……”他骂出声。
灵浔也没想到这威胁人的手段冯海会用两次,一时讶异于此人的不要脸而感到瞠目结舌。
对于李悯尘这个人,灵浔与之算不上熟络,只是通过之前几次的任务以及李乾道丧父一事而对其有些了解罢了。
她在李乾道心中的位置,灵浔自然是知道,毕竟他还不至于健忘到自己因何而死都忘却。
当然,与此同时,他又不免心中升起一缕慌,丝丝缕缕,像蛛网一样将他的思绪缠成难解的结。
又是单选题,选项仍然是他们二人。灵浔未免会心中发怵,不过也是在担心李乾道做出一如之前的选择罢了。
“老实一点儿!”押着李悯尘的小弟子见其一直挣扎着想逃脱,每一个动作都扬起漫天尘灰,被呛得心里头烦,竟是抬脚就冲着她的腰部踹了上去。
李悯尘没防备这一下,被踹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成一团。
而李悯尘的腰伤已是旧疾,又经这么一脚,宛如被钝刀割肉,肌肉组织撕扯着的痛直往脑门上涌。
李乾道认识踹人的那个弟子——正是昨日队伍里怨声载道最多的那个,应是叫程三五。
当着一个人的面伤害他的亲人,这简直是欺人太甚。李乾道咽不下这口气,手抚上口袋,一张火符立马甩了出去。
那火符在触碰到程三五的衣料时起了燎原之势,火苗顿时自衣角开始向上攀爬。等程三五被灼得身上发疼,倒地想要扑灭火苗时,又一张火符飞了过去。
冯海似是没想到当着自己的面李乾道也敢伤他身边的人,是真真不把他这个当师父的放在眼里了。他眉毛一竖,手起剑落,将李乾道扔过去的又一张符篆斩成了两半。
黄纸纷扬间,他将剑收回,冷笑出声:
“你这是真要与我恩断义绝了?”
“自打您第一次拿我姐来要挟我时,就已经恩断义绝了。”
傻子才会想不出,当年的事其实另有隐情。
为何李悯尘会那么赶巧地自尽,偏偏在灵浔事发的那几日。且后来夏秋春也有在有意无意地暗示他,说是有种药会在短时间内使人致幻,摧毁人的意志,产生自残行为。
那药只有隔壁的明岭派会制,因此在冯海偷偷摸摸从外面回来,且像冯祥藏药一样捂着胸口时,赵咏冬就已经猜出个七七八八了。后来一把脉,果不其然。
这冯海竟是活成了他想象中的冯祥的样子,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连人命都罔顾了。
所以赵咏冬才会对李乾道说出那句,“该对这局面道歉的另有其人。”
只是当时李乾道尚被蒙在鼓里,不然,死的可能就是冯海而绝非灵浔了。
究其根本,只有冯海才是这一切苦难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