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没想到灵浔会把话说得这么绝。
不过想想也算合理,灵浔理应恨他。是他自己太过贪婪,既要又要,得了便宜还要卖乖。
可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如若他当时不选择帮助冯海,以冯海对妖类的恨,灵浔也必死无疑。
李乾道咬紧下唇,将所有情绪都化成唇间渗出的丝丝血珠。他将手抬起,不自觉地摸向心口位置——
那里空空落落,又满满当当。
因为那里有灵浔的妖丹。
他是在灵浔死后,从崔鹤立那里才得知灵浔将妖丹给了他。
当时崔鹤立已听说了所有的来龙去脉,尤其在得知李乾道帮助了冯海去害灵浔时,他失了稳重,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是灵浔死后他挨的第一个巴掌。李乾道没躲,被他这一下扇得偏过头去,颊侧火辣辣的,不疼,却很灼人。
崔鹤立不是个爱动手的人,对于李乾道这个师弟,他向来是宠着惯着,犯了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动手还是第一次。
他气得整只手都在发抖,身子不受控制地战栗着。李乾道就算不抬头,也能听见崔鹤立因愤怒而急喘的气息。
“你怎么敢的,”崔鹤立压不住怒气,“你怎么敢为了冯海那个蠢货去牺牲灵浔的!”
“我没有办法了,”李乾道平静地开口,长久的痛苦已将他浸润得麻木不堪,“只能这个样子。”
“什么叫‘没办法’!”崔鹤立恨极了他这副好似事不关己的态度,“什么又叫‘只能这样’?”
“你不就是想当掌门吗?”他恶狠狠地咬着牙,“怕不是就是为了这个才弃他于不顾的吧。”
“我就想不明白,一个掌门之位怎么就值得你们一个一个把命往里面送……”
李乾道听到崔鹤立说的这些话时,心中涌上无与伦比的疲惫,他连解释的力气都丧失了,只是呆呆地偏着头,一言不发。
可他的这副态度却成了点燃崔鹤立所有情绪炸药桶的火星。
他两步上前,一把揪住李乾道的领子将他往身后的墙上撞。后脑勺撞到墙壁时,李乾道皱了皱眉,却一声没哼。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摆着个漠不关心的死人脸是什么意思!”这么近的距离,李乾道甚至能看清他额角鼓起的青筋和眼珠中猩红的血丝,“灵浔死了,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
难过吗?怎么可能没有难过过。可逝者已斯——
“我现在难过,有什么用吗?”他冷静开口,浑身都透着死寂。
他真的很累很累,长时间积压在冷静外壳下的崩溃、癫狂,意欲寻死去陪伴灵浔的种种负面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使他日益消沉下去。
他甚至不想再继续这无谓的争执,拍开了崔鹤立的手。
“随你怎么想吧,事到如今,我是真的没有办法。”
崔鹤立短暂地愣住,与愤怒一同涌上来的,是悲哀。
“李易昇,你怎么了?”他嘴唇哆嗦着,望着师弟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自小到大二十余年的交情,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读不懂李乾道了。
明明之前虽经常犯浑,却也不至于到了今日的无情无义。
你到底是怎么了?
失去最宠爱的弟子固然令人伤心,可亲眼见证师弟向着愈发糟糕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也很叫他痛心。
他向前一步:“你之前不是这样的,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你变成这样?”
李乾道站定了脚,头都不回。他似乎想开口,可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吐出口的还是只有“算了”二字。
算了。算了。算了。
他无话可说,也无可奈何。
此言一出,崔鹤立红了眼。眼见着李乾道一只脚已经踏出了屋门的门槛,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冲着他的背影吼出声:
“灵浔怎么就救了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人!”
凡是与灵浔相关的话题都会拴住李乾道。他不出所料地脚步一顿,转头时那波光粼粼的眸子终于将他出卖。
“什么意思?”他似是在忍耐,“他何时救的我?”
忽的,他好似想起了什么而顿悟,整个人呆在那处,眼神放空。
崔鹤立残忍地将真相道出:
“你以为你中了明钰派的奇毒为何没有武功尽废?你真以为是你根骨康健吗?那他妈是因为灵浔把他自己的妖丹给了你!”
如同一记闷雷,在本就不晴朗的天空下炸响,李乾道摇摇欲坠,声音也直愣愣地呢喃:
“什么……”
他抬手,指尖碰触上心口处的那块衣料,紧紧攥住。
怪不得灵浔的妖气愈发弱了,怪不得以他的能力竟能被江粲所制服,怪不得他死得这么无踪无迹。
怪不得会有这么多的怪不得。究其根本,灵浔的死全都怪他。
尽管已知二人的结局已定,不甘还是会在相见时随着眷恋涨潮。
李乾道没有说话,只是咬紧了下唇,心脏流着血泪。
他想弥补,尽可能地弥补。可现在看来,灵浔什么都不想要。
也对。对自己在最爱时都能将妖丹送与他的人,到最后却因为一句“我也没办法”就置自己于死地的人,不原谅才是应该。
“我知道了。”李乾道恹恹地回答。他自知罪孽深重,实在无力辩驳。
灵浔没意料到他会连挽留都没有一句,身形微微一颤,更浓烈的烦躁涌上来,直闷得心脏喘不上气。
他“啧”了一声,又直直往山上走。
李乾道以为他是要去闻钰派找冯海算账了,忙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生怕这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儿转眼又没了踪影。
可灵浔却是没往闻钰派的方向去,而是回了方才来时待的破庙。
这行动轨迹完全脱离了李乾道的构想。他以为就凭灵浔与冯海的血海深仇,复活后会立马杀回去弄死冯海,甚至血洗闻钰派。
结果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根本不急?
灵浔化成原形,还是一如当年的火红一团,不过这火团旺了一圈。
懒懒地窝在破庙神像旁的枯草垛中,以尾为枕,准备睡觉。
忽地想起了几年前拜访灵浔住的破庙时,他也是如此躺在草垛中,眼尾上挑,笑着说了句“随便坐”。
那时他真娇生惯养,在草垛里怎么躺怎么不舒服,怎么躺都难受,想逃。
可现在不太一样了,李乾道只想尽可能地珍惜与灵浔相处的机会,哪里顾得上什么舒服不舒服。腿弯一曲便坐了下去,在灵浔的旁边。
灵浔感受到了身侧的凹陷,听见了枯草“沙沙”的声音。可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而是默不作声地向一边移了移身子。
他是背对着李乾道的,因此根本看不到李乾道在他身后如火烧般的视线。
李乾道用目光描摹了他千百遍,也终究没有动手。
隔着不足一尺的距离,灵浔能听见他微不可察的叹息声。
寂静到落针可闻的破庙之中,树影斑驳,一明一暗地罩在二人的身上。
灵浔的声音骤然响起:“好吵。”
李乾道一愣:“什么?”他后知后觉地补了一句:“我吗?”
灵浔没答话,而是化成人形,转过身来用那双被月光淬得很亮的眸子盯着他。
这次李乾道没有躲,直直地望回去。
两道目光在空气中纠缠,拉成了一根绷直的线。
你也绷着,我也绷着,没有退让。
最后谁也不知是谁先吻上谁的了。
不同于先前两次李乾道带着眷恋的吻,这一次的接吻堪比野兽嘶咬。尤其是灵浔,他本来对眼前这人就有股恨意,而现在,恨意又将□□勾了起来,在绷紧的眼神中燎原。
仿佛攻城掠地一般,他尽力地占据着李乾道的每一寸呼吸。而李乾道只是环着他,承受下这一切。
灵浔在接吻方面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一如当年的青涩,逮住了李乾道的唇舌就只会乱啃咬一通,像只小兽一般。
啃了半天,李乾道的唇都被他啃得鲜血淋漓,碰一下都疼。而罪魁祸首却是彻底泄了力,瘫倒在李乾道胸口。
舔舐嘴唇时,李乾道的舌尖还能尝到腥甜的血味。他一边皱眉忍痛,一边去咂摸那鲜血中灵浔的气息。
许久,李乾道感受到胸膛上的躯体起起伏伏,低头看时,竟是灵浔正在他身上啜泣着。
他还是那样,哭起来闷闷的,所有的声音全都闷在李乾道胸口的那块布料中,透过薄薄的衣料落进他的心脏。
像一场酸雨,淅淅沥沥地在心间下着,将每一寸软肉都腐蚀成水,融成酸涩的液体,随着每一次心脏的搏动通向四肢百骸,血液流通之处都是酸疼难忍。
心脏猛颤,李乾道指尖抖了下,最后大着胆子去拭干他的泪。
“好好的,哭什么……”
“为什么……”李乾道听见了他的呢喃,“为什么你要这么对我,明明我之前那么喜欢你……”
他天真地以为,所有有关爱的情感付出都应得到正面的回应,所以才会在真心错付时悲痛欲绝。
他不知现如今该爱还是该恨,每一句说出口的伤人的话,都会在开口时同样刺伤他自己。
每一句报复性的拒绝,都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有太多太多的想不通,有太多太多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冯海,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李乾道不知如何开口,眼一闭,最后索性又说出那句话:
“对不起,我也是没有办法。”
此言一出,灵浔的泪更汹涌了。
你没有办法,那我怎么办?
你没有办法,难道被你欺瞒的那些时日,我就有过一丝一毫的办法吗。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早在刚死的那几年,杨亦铃就帮他查完了所有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只是会恨,恨他在那时没有选择自己,没有站在自己身后。
你没办法,我又何尝不是。
我也一直没办法。
除了这一点之外,便全是未出口的爱了。
没被满足、没能宣泄的爱,尽数成了现在说出口的一句句:“李易昇,我真的恨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