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匠神祭奠

避开人多的地方,两人顺着条山间小路,缓步登高。

已经入了秋,黄绿相间的落叶散落在道路两侧,踩上去沙沙作响。何方砚不缓不疾地走在前面。

细流顺着错落的石缝,缓缓的流着。两人越往高处走,潺潺的水声便越发明晰,透过林木,一阵阵送入耳中。

“聿钲公子,这山里头有瀑布?”

“嗯。”

“想不想沐浴?”

何方砚一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摇了摇头:“山间温度低,小心着凉。”

华思远突然想起什么:“何公子,可还记得我第一晚住你那青玉居?”

何方砚当然记得,应道:“那时,你话太多了,有些烦你。”

“看我烦还特意给我送吃食?”

“……”

起风了,混着满山的草木之息,夹着一股舒缓的药香,何方砚也回答不出来。或许,于他而言,华思远一开始便同别人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不觉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坪地,一方简易的石木凉亭立在坪地中央,没有过多的雕饰,只作遮风避雨之用。

树木向两边退开,视野变得开阔,山谷与远方层叠的山坳,骤然铺展在眼前。

“那巨大的圆台是做什么用的?”

顺着华思远的目光,透过稀疏的树影,只见东南方坐落着一方雄伟的筑台,足可容纳千人。筑台八方架着连片的楼阁,正北方矗立着的主阁最为辉煌,最为阔气。仔细看去,那些移动的小黑点,应是正在忙活的匠徒、杂役。石料、木料源源不断地搬运进场,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那是祭神台。”何方砚声音透着干涩,“天机关每三年就要举行一次‘匠神祭’,来年三月便是大典,现在已经陆续准备起来了。”

“匠神祭,你会参加吗?”

“何家嫡系都会参与,各地世家名流、商贾巨擘,甚至某些朝堂势力也会前来。”

“那我能参加吗?”

“若以我徒弟的名义,自然也是可以。”

两人坐到凉亭。华思远也不知道明年他还在不在天机关,能不能看得到这场典礼。还想仔细问问,却见何方砚神色黯淡,兴致缺缺。

“何公子,怎么了,可有不舒服?”华思远边说边往何方砚额头摸去,“山上风是有点疾,刚登山出了一身汗,不会吹着凉了吧?”

额头上的手一触即离,转而拉着何方砚往凉亭坐去。

华思远看着天色,夕阳落下,远处楼阁、山脉皆染上一层橘红,他们出来也好一会儿了:“我们歇息下便回去吧,晚上还要为你治手。”

“无事。想起了一桩往事罢了。”何方砚抬起右手,沉静地端详片刻,语气平得不见波澜,“五年前,我的手便是在那伤的。”

庆典的钟乐终于停了下来,伴随着铜香袅袅,何家一众子嗣跪拜完匠神神像,这场祭典终于迎来了它的**。

“各位宾客,接下来便是匠器展。诸位若有心仪之物,可当场落契下订。”

“第一件器物——玥铛环佩剑。”

名号听上去是一把利剑,然而,待幕布徐徐掀开,呈现在众人眼的却是一把素玉钗子。

“此剑用材非常,十年磨一件,有缘者得,价高者得。”赞礼官环视祭台一周,高声报出价格,“定金十万两黄金,有意者叩钟为号。”

坐在最前排的宾客,皆是常年与天机关往来合作的人物,背后东家非富即贵,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这个钗子一样的东西,如何当剑使?定金便要十万,当真值得?”

“祭神节展示的造物向来神技巧思,那素钗应有精巧内蕴其中。”

“可就凭这外表贸然敲钟,若是看走了眼,怕是会惹得主家不快。不妨再看看后面有什么稀奇物件吧。”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一声亮耳钟声陡然响起。

“我要了。”说这话的是玉熙城的来客,“某不日便要成婚,便定下这素钗送与我家娘子。”

料定此人志在必得,既是如此,别人也不好接着喊价。

赞礼官静候片刻,见无人有异议,扬声道:“如此,玥铛环佩剑便与玉熙城的李公子了,请侍郎展示佩剑。”

只见一个等候多时的侍郎从台侧步入祭台中央,向着四方从容拱手。抬手从发髻拔出一根素钗,台下耳尖之人却只听见机簧轻响,还未看清,手中素钗转瞬化作一柄长剑。这位侍郎手腕流转,只简单地耍上一套寻常剑招,然剑锋所指之处,凭空透出一股凌厉寒意。一剑舞毕,侍郎反手收拢机括,长剑复又变成了一根素钗,被他重新插入发髻。

“妙!不愧是天机关,真是好东西。”底下的人喝彩起来。

“这玥铛环佩剑,乃我花费十年所造。”这位侍郎款步走向台下,“李公子,此剑钗与你有缘,与你家娘子有缘。其中关窍,待我与你细说。”

李公子满面得意,没成想竟能将这样的宝物收入囊中。

“第二件器物——碎芒扳戒。”幕布再度拉开,一枚扳戒展示在大家眼前,“此扳戒依靠千燧微屑驱动,能射出薄如蝉翼的金属碎刃,速度之快,犹如闪电。只是蓄能有限,若千燧耗尽,便是一枚寻常饰物。此器物可量产,有现货百枚,定价黄金一万……”

“这些器物听起来都好生厉害。”华思远听得入迷,却也有些困惑,“可怎么都是些杀器?”

何方砚解释道:“每一届匠神祭典献演的器物,上至重工守备,下至民生巧械,会根据订货需求有所侧重,五年前那一届,是以机括暗器为主。”

“那你的手,是被当时展出的暗器所伤?”

“是,也不是。”何方砚摇了摇头,语气很轻,说出的话却字字寒凉,“伤我的,名为——火流伞……只是那东西,是我亲手所制。”

话音落定的那一瞬,鸟鸣、风声、树叶的摩挲声,都骤然敛去。本就空寂的山间,越发寂静,也为这荒唐的往事献上自己的静默。

华思远面露愕然,万万没料到会是这般答案:“怎会如此?”

何方砚垂眸看着自己无力的右手:“那一套图纸,我推演了千万遍。每一处齿轮咬合,每一寸管路走向,每一道千燧蓄槽,皆反复核验。”

何方砚语气平静,他已经复盘了无数次。

“火流伞落成之后,也曾多次试演。扣机、蓄能、推升、泄压、稳身,次次运转都稳合规制。只是,我实在想不出,为何,为何……”

火流伞的伞柄内有密闭空腔,可封存千燧,只需要拧转伞柄的机钮,内置细针通过轻触千燧,能引动燃息迸发出一瞬的推力,催动火流伞整体位移,再配合伞骨滑槽泄力平稳降落。哪怕使用者没有半分轻功,也能稳稳借力、凌空滑翔。

“火流伞的精妙,本就在于可控二字。可偏偏,在万众瞩目、礼乐齐鸣的祭典之上,它,失控了。”平静的陈述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颤音,即使复盘了无数次,可一旦想起五年前那血淋淋的一幕,依然痛彻心扉。

一身鎏金黑衣的少年郎撑着一柄绛伞从台侧步入中央,自信从容,像是从画中走了出来。

作为火流伞展演的侍郎官,他必让火流伞惊艳四座,让其流芳于世。

何方砚轻拧伞柄机钮,只一瞬间,便随着绛伞飞立于西南高台。众人顺着那绛伞看去,黑衣少年身姿颀长,款立伞下,真似谪仙下凡。

顿时台下掌声雷动。

“竟这般飞起来了!”

“再高些!再高些!”

……

“咔——轰!”

短促的机括碎裂声过后,是滚烫气流炸裂的闷响,本应温顺释能的火流伞,在何方砚第二次拧动机钮,正欲再登高楼、一览山小的刹那间骤然生变。

火流伞没有升空,反倒化作一团困于掌间的炼狱。狂暴的反推灼流尽数压落,死死砸在何方砚握持伞柄的右掌之上。滚烫的机碎、崩裂的齿轮、外泄的千燧火息,一瞬间伴着赤红的火星,碾磨、撕裂、灼烧着何方砚的皮肉经脉。

甚至来不及松手,一声惨叫,竟从高楼跌了下去……

满堂喝彩登时死寂一片,又仅仅片刻,人声哗然。

一场万众瞩目的敬神大典,本应备受追捧的天才机造,最后落得个自毁的结局。

夕阳落尽,天色黯淡。

华思远坐得近了些,抬手抚了抚何方砚的柔软的发顶:“我说了,我会治好你的。”

何方砚看着华思远的眼睛,不似平常那般显得鲜活、透亮,在这静谧的蓝幕之下,褪去几分跳脱,却是如此的让人安心。

这是华思远第二次摸他的头了,也是他第二次向这个人袒露自己的脆弱。

“你都会这般安慰你的患者?”何方砚偏开自己的脑袋,带着几分苦笑。

“你是第一个。”

“哦?”何方砚眉梢微挑,语气无意轻扬。

为什么呢?可能是氛围正好吧,若是二宁同他静坐半刻,说不定自己也会这么安慰安慰他。转念又觉得有些荒唐,二宁那糙汉子,他不敢继续往下想,忙摇了摇头,将脑中那别扭画面驱赶而出。

“可能你是天机关的公子哥,家里有钱吧”华思远插科打诨:“除开我娘亲,何方砚,你真是我遇到过长得最好看的患者。”

压在心头的阴霾被这玩笑冲淡了些,何方砚唇角荡开一抹笑意:“华大夫你这话说得,真不知道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自己。”华思远一看就长得更像母亲,皮肤白皙,面容更偏向女子那般的娇柔。确实也是何方砚见过的大夫中,模样最好看的那个。话音刚落,何方砚突然察觉到什么,惊讶开口:“你曾为你娘治过病?”

想起娘亲,心里荡过一阵暖流,眼里却又蒙上一层悲凉,华思远点了点头:“只是当时我还小,没法救她。所以,现在我要把你的手治好。”

晚风徐来,木叶簌簌。

何方砚“嗯”了一声:“我相信你。”如果时光可以逆流,我相信你一定也能救得了你的母亲。

这并非病患于绝望中胡乱攀扯的空洞期盼,而是完完全全的,对眼前这个人本身的托付与信任。

暮色沉垂,草虫喈喈。

华思远心里升起感慨。还记得初次见到何方砚,这人逆着光,浑身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却未料不日之后,二人便能并肩静坐,能共赏暮色晚风,亦能互相宽慰。

世间际遇,总是出人意料。

“如果有你的火流伞在,我们是不是就能直接飞下去?”华思远问。

“可以。”即使这火流伞沦为了废品,但此刻,何方砚相信,一定可以。

二人还是徒步下了山,到了院中,夜已经深了。

何方砚这回叫人备了宵夜。

“对了。”华思远突然想起,“你拿来的药包我验过了,无毒。”

何方砚:“交给你的那几包,是我从枢机院别处寻来的。昨日阅卷大堂分发的那批药包,已经全数不见。说不清是被人刻意销毁,还是被人取用完了。”

华思远搅了搅碗里的酒酿圆子,思索片刻:“想要验证这毒是否专门针对你,恐怕要等到下回弟子考核,才能知晓了。”

何方砚摇了摇头:“有更快的办法,明日我回一趟景韶堂,回来再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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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长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