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做梦

华思远看着眼前的何方砚,明明还是白日那只带着刺的刺猬,此刻却把柔软的腹部展现在了他的面前。眉间隐隐透露出的脆弱,好像困在了某段揪心的回忆中。

华思远右手依然覆在何方砚的手上,只腾出一只左手,轻轻地往何的脑袋摸去,果然像刺猬的肚子,软软的。

何方砚从往事中猛然回神,一只手正轻柔地抚过他的头顶,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华思远。这也是治疗的一部分?!

立马用左手抓住华的手腕:“华大夫,你这是?”

华思远笑了笑,刚才那个刺猬好像又把肚子卷了回去,缩成一团:“看你挺难过的,没忍住。”娘教习他功课的时候,便会这样温柔地摸着华思远的头,夸他聪明,夸他做得很好,“我见识过你左手绘的图纸、雕琢的物件,何方砚,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和文清公子一样,也是很纯粹的人。即使右手受伤,也不要妄自菲薄。”

“你,你,你叫我什么?”何方砚怀疑是不是听错了。这个小他五岁的小大夫,竟然敢这样唤他名字,还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简直把他当小儿在哄。

“哼,这有什么。你既然叫我大夫,我唤你‘何方砚’又有何不可。”华思远表现得颇为无赖。他华思远何曾哄过其他什么病人,只是学着母亲的模样,依葫芦画瓢,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举动。

何方砚脸红起来:“华思远,看在你在给我医治的份上,我才尊你一声大夫的。”

华思远:“哦?那现在结束了,合着我该叫你一声‘师傅’了?师傅可曾教过我什么真本事?”华思远这人打嘴仗可不服输。

何方砚纠结的倒也不是个称呼,只是,他刚才有些慌。不,是整个夜晚,自按摩开始,他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两人有来有回的争了几句,何方砚很快败下阵来:“我娘都不摸我头了,你突然这样,我没做好准备。”

华思远接着调侃:“下次提前说,做好准备,你就会让我乖乖摸吗?”

何方砚觉得华思远实在有些胡搅蛮缠,不再接话茬,闷声道:“没有下次。”起身离开,“明日我要去给新进内院的几位弟子布置课业,顺便去枢机院再取几副药来。你,不用跟来了。”

“行吧,我还不乐意去那地呢。不过聿钲公子你动作快些,早些回来陪我玩。”华思远看着何方砚写满拒绝的背影,喊了一声,“听到没有,何方砚!”见他还是不搭理,估计是被自己惹毛了,这人真经不起逗,忙换了口吻“正经事,明天帮你清理毒素。”

何方砚觉得今夜不免有些丢人。摆了摆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华思远不急着睡,留在药厨分拣草药。

络纹菁、月髓苔静静的躺在素白玉盒之中,这是他特意找三爷要的。络纹菁的叶片布着细密交错的银灰色脉络,月髓苔生得莹润薄软,外表看上去似蒙着一层淡淡的月光菁华,二者相和,能疏导筋脉、引渡药韵,是固本培元,滋养精血的良材。华思远各取了一半,又拣出一株纹理赤红的络芝,取少量切片,配凝露菅、流泉根细细调和配比。等到药草尽数熬煮入味,汤色呈浓稠的练白色,他才将其尽数倒入浴桶。

夜静庭深。

特制的养灵药浴在木桶中静静蒸腾,初秋的夜晚在深夜泛起凉意,氤氲的白雾裹着甘苦的药息,弥漫整个房间。

一刻钟后,等到汤温适宜,华思远才褪去衣物,步入桶中静坐。药液没过胸口,温润却又磅礴的药力顺着被热气胀开的毛孔,在华思远的四肢经脉缓缓游走。药植的气息浸润全身,体内的灵蛊也兴奋起来。这药浴不为治病,而是以身作鼎、以药养蛊。

“出来吧。”华思远心神一动,一只小白虫自经脉深处游出——正是华思远的灵蛊。

灵蛊与华思远同源共生,日夜游于其体。华思远的内蕴越浑厚纯粹,灵蛊受到的滋养也越为充盈。当初在三里溪的时候,华思远尚且只能用一小碗浅药,勉强滋养着灵蛊,进度缓慢。可现在在天机关,借着给何方砚治手之机,天时地利与人和,应有尽有,他要物尽其用,助灵蛊快速进阶凝韵。

半个时辰过去,水温减了下来。

莹白剔透的灵蛊体内,一道微光悠然乍现,细碎的柔光弥散开来,灵蛊温顺地舒展开那由四颗饱满圆润的晨露般连接起的身子,那是小家伙喝饱餍足的表现之态。

一人一蛊静默相伴,华思远把小家伙从水中捞起,放在掌心。“好像大了一点。”华思远盯着它圆滚滚的身子,喃喃道。小东西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额间隐隐浮出一朵极淡的忍冬花印,浅浅灼灼,和华思远耳后的那朵,遥相呼应,纹路同源,气韵相通。

这是华思远自小的秘密。

母亲直到去世,也不曾告诉华思远这枚印记意味着什么,只是叫他日常小心遮掩着。华思远觉得,或许它牵连着母亲的过去,或许是那个从未有一面之缘的父亲,又或许是什么其它。华思远在浴桶泡得有些头昏脑胀,难得心生这般的虚妄杂念。却又不过一瞬之间,便抛诸脑后。管他什么,和现在的华思远又有何干系。他素来通透,遵着医者本心,凭一身实打实的医术安身立命,不求闻达显贵,只要快活当下,这便够了。

同一片沉沉的夜色,同一方院墙,隔了条长廊,却是两方天地。

或许是今晚情绪波动较大,何方砚又一次被梦魇住了。

他做起了旧梦。

年幼的何方砚坐在爷爷的膝头,指尖摩挲着一把精巧的鲁班锁,耳边是爷爷的殷殷期许。转瞬间,阴风四起,吹灭高堂烛火,二叔一身惨白,卷着漫天黄纸踉跄出现。“砚儿,随我走……”惊魂未定的小儿正不知如何是好,蓦地感受到爷爷环着他的手紧了紧,他抬头看去,爷爷却化作一副青面獠牙:“砚儿,专心手上功夫。”安慰寻求不成,鲁班锁骤然落地化为震天雷,迸发出巨大的爆破之力。一瞬间右手传来痛彻心扉的碎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何方砚痛得直打滚,稚嫩光景瞬间扭曲,垂髫孩童转瞬成了十七岁的模样。

这场梦,他做了无数次。最初,他是那个孩童,会心慌地无措哭喊;后来他是那个手指寸裂,疼得蜷缩打滚的少年;再后来,同样的梦做过无数次,他便知道“那个梦又来了”,于是变成了一名梦中的看客。

可今夜,在孤身沉沦的黑暗与绝望中,生出了一缕清润的药香,何方砚看到有个人正温柔地环着他,轻轻抚着他的脑袋,轻声细语却很坚定地安慰那个缩成一团的自己:“不要怕……”

何方砚骤然睁眼,清醒过来。

何方砚裹了件外跑,推门往廊檐上方的天空看去,没有月亮,星星却是很多。

隐隐约约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梦中的药香。

“华思远,还在药厨?……”

他梦到了华思远。他竟然,出现在了他的梦中,接住了他的天崩地裂——而这,本身就像做梦——那般的不真实。

八月结束,枢机院给内外弟子都停了课。九月中旬,枢机院将迎来新的外院弟子。这段时间,难得清闲。

华思远现在的心情很好,决定无论如何今天都要出去逛逛。

他扣响了何方砚的静室。

“聿钲公子,你答应今天要带我四处逛逛的!”

“聿钲公子,我以一名大夫的身份提醒你,你的手需要休息。”

华思远听着静室里头的动静,继续软磨硬泡。

“何方砚,别忙活了,出来走走。”

正说着,何方砚门一开,颇为无奈地走出来,瞥了一眼华思远:“何曾答应过你?”

“你又没拒绝。”华思远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走吧,来天机关有些日子了,我还没好好逛过呢。再说了,天机关我就认识你和三爷,三爷不在,只能找师傅你了。”

华思远卖着乖,撒着娇,今天一定要让何方砚带他出去走走。来天机关也有一段时间了,跟着何方砚的时候,要么在枢机院,要么在青玉居,简直无聊透顶。

华思远上去,自然地牵起何方砚的右手,摸了摸:“何公子,都说了,这段时间要控制右手使用时间,我顺便来监督你,你要知道,我现在就靠你这双手吃饭了。”

何方砚不自在的抽回了手:“青天白日,不要随意上手。”顿了顿又接着说,“白日人多,难免被有心之人看到,若是……”

华思远倒是无所谓:“怕啥,白日里我是你徒弟,徒弟帮师傅按按手,天经地义。哎,我就说嘛,男童比女童方便。”

华思远不懂别人心里的弯弯绕绕,还在那嘻嘻哈哈不知所谓地讲些不顾礼义廉耻的无聊笑话。

只是何方砚现在却生了别的心思。

上午去枢机院,他听见好几个弟子在背后议论,“娈童”“徒弟”“床伴”等词敏感地落入耳中……若是从前,何方砚可不屑于理会。然而,今日他狠狠的用眼神刮了那些人一眼,他目光是那样地冷,再加上一股狠劲,堂内蓦地一片沉寂。何方砚的手是废了,无缘关主之位,但是他的爷爷、他的父亲,在天机关的地位依旧不容小觑。

何方砚想起昨晚的梦,想起晨起时手惯常性的僵滞,又想起刚才华思远拉他的手的温热触感……

“问你话呢,成不成?”

何方砚脑子空白,脸颊微烫:“什么?”何方砚走神了。

华思远以为何方砚这是委婉拒绝的意思,便退而求其次:“我说,你不愿出去,就把你小厮借我一日,让小厮领着我逛上一逛,成不成?三爷不给我配小厮,就那两个傀儡人,啥也不懂,带出去也不知道是我服侍他还是他们服侍我。”

何方砚没来得及思考,嘴上便给出了答案:“没说不愿陪你,日后想去哪,找我便是。”何方砚确实不愿出门,但如果是华思远强烈要求,他想,他可以勉强陪着他逛一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忍受得了这无尽的寂寞的。沉思片刻,觉得自己说得也没错,补充道“名义上你是我徒弟,跟在我身边才不容易出错。”

华思远最近悟出一点门道:何方砚最怕他纠缠,缠着多说几次,再离谱的要求好像也能被满足——就像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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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冬长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