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芝是在16岁那年见到江斯俊,她记得很清楚,当时还是在高中军训,依然冒着热气的初秋,她是个矮个子,站在队伍的最左边,有次训练时,她不经意往前排最右边,看了看,一下子就被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吸引了,失神了大概有半分钟,随后而来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不受控制的,疯狂乱跳。
孟芝心一慌,想起妈妈回去前的叮嘱:一定要好好读书,别像她一样困在农村,辛苦一辈子。也想到了在外打工的爸爸,得知她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平时很少打电话回来的他,竟然打电话给她,让她继续努力,考个好大学,最后着重跟她强调,读书期间不能谈恋爱,哪天被他知道,会打断她的腿。孟芝身体不由得紧了紧,思想上不敢有更多的造次。
军训如火如荼的进行着,虽然已入秋,但阳光依旧如夏天般毒辣,炙烤着大地,操场周围的香樟树也像站军姿似的特别挺拔,树叶似乎也被烤坏了,没有清晨的生气,耷拉着。有时还会听到几只知鸟在鸣叫。但叫几声就没音了。孟芝趁教官往第一排走过去时,迅速用手背擦了一下汗,“难熬的半小时呀”孟芝内心嘀咕着,本该这个点吃午饭休息,但因为前天军训演练排倒数第二,孟芝班上被教官罚多站半小时军姿。教官一张黝黑,但年轻有活力的脸,皱着眉,神情严肃,围绕着队伍四处巡视。队伍里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人都屏声静气。孟芝感到又有一股水流缓缓滑下后背,一颗水珠刚好落在鼻头。脖子处湿漉漉了一片,不透气的迷彩服穿在身上,像是呆在了一个蒸笼里,更热了。孟芝想到妈妈也经常在这种天气下干农活,一下子像振作了精神般,又昂首挺立了。她情不自禁往男生的那一排最右边瞟了瞟,她看到江斯俊背后的衣服变成了深色,狭长的脊背,修长的双腿,绷得笔直。“他到底吃什么长大的?能长这么高?”孟芝心里纳闷,“应该快1米8了吧,希望高中这三年我还能长点个儿呀”。
正当孟芝还沉浸在无边无际的遐想中时,突然队伍中传出教官的怒斥“军姿是你这么站的吗?”
队伍中所有的人都朝这声音处望过去。孟芝也跟着看了过去,她看到教官背着手,走到江斯俊旁边,眼睛快冒火的看着江斯俊。而江斯俊则是松松垮垮的站着,淡定的捏着迷彩服的一角擦拭着眼镜片,擦完,他抬头,看了眼教练说:“眼镜片被汗淋湿了没办法”
“班上其他戴眼镜的怎么没像你这样。”教官训斥到
“当然了,教官我是站得最认真的,你看汗都流成这样了”江斯俊说完这句,队伍里传出来了一阵笑声。教官转过头,板着脸,像队伍里四处看,说“我看是谁再笑,再笑今天给我站一下午的军姿”,突然笑声一下子就没了。
“教官,军训演练我们是没拿到名次,但也不是我们所有人的错吧,你应该让平时不积极训练的同学受惩罚,不能拉我们这些认真训练的人下水,你说对吧?”
说完往后看了一圈,刚好与孟芝的眼神撞了个满怀,眼神里有惊讶的神态,但似乎很快恢复如常,迅速移开,继续看着教官。
队伍里没半个人敢应声,但是所有人都对江斯俊所说的这番话很服气,纷纷对他投去赞赏的目光。教官感到自己被毛头小子挑衅,顿时嘴角肌肉似乎在抖动,眼睛里盛满怒火,可理智让他冷静下来,开始打量起江斯俊,当他看到江斯俊迷彩服两只衣袖在滴水,由于站立太久,左小腿肌肉在微微颤动时,刚刚的气焰顿时就灭了一半,脸色也柔和不少,但又似乎不想让人察别这种细微的转变,又故意板着脸,走到江斯俊跟前,说:“下周末的决赛,最好让我看你到亮眼的表现。”
“那是肯定”江斯俊不屑一顾,但又充满底气的说。
孟芝心里既钦佩江斯俊的自信,又有些羡慕他的从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褪色有线条脱出的帆布鞋,心理泛起一丝酸涩“要是我也能像他那样就好了,她默默的想着,随即又摇了摇头,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她看到教官再次看了看队伍,右手一挥:“解散”
同学们纷纷作鸟兽状散去。回宿舍的回宿舍,去食堂的去食堂。孟芝感觉自己快被晒干了,再不补充点水分,就要虚脱了,她飞快的奔向学校的小卖部。
走进小卖部,感觉一下子就缓过来了,两台巨大的电风扇摆放在门口两侧,电风扇上贴着2008年奥运会福娃贴纸,风扇对着里面吹,风把汗水很快就吹跑了,孟芝感觉身上的迷彩服都轻不少。她仔细打量冰柜里的各种冷饮,冰淇淋,心里盘算着这个月的生活费,大概要买多少钱的比较合适,最后孟芝吞了吞口水,眼睛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冰淇淋,但手还是伸向了售价一块的冰水。正当孟芝准备拿起那瓶冰水时,突然一双修长的手臂不小心擦到了她的手臂,“哦,同学,不好意思”好听的客气男声从她头顶传来,她不禁转过头,朝上一看,对上一双黑亮且深邃的眼睛,“原来是他”,孟芝内心一阵窃喜与激动,很快她听到像似在打鼓的心跳声,她好怕被人听到,但她还是忍不住趁机好好看了他一下,黑色的眼镜框真是适合他,不厚也不薄的粉色嘴唇,鼻子很高挺。江斯俊似乎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他笑了一下,对孟芝说“同学,让我一下,我要拿最边上的。”孟芝听到,脸刷得一下就红了,立马转过头来,给他腾位置。说完看到江斯俊一支手利落的抓起5根单价20块的冰淇淋,刷卡付款,一气呵成。“最新出的,来,咱哥几个一起吃”。把冰淇淋替给他旁边的四个男生。孟芝看到自己手里一块一瓶的冰水,他们手里20块一个根的冰淇淋,无形中一块壁垒矗立在了他们中间。她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去,小心翼翼的喝起来。
听到他们撕开冰淇淋包装纸,孟芝似乎闻到了空气中冰淇淋的味道,香甜浓郁,“应该很好吃吧”。孟芝羡慕的想,“不过冰淇淋不解渴,还是喝水好。”孟芝安慰自己
“你中考分数这么高,家又在市里,怎么没直接在市里读一中啊,市一中听说教学质量也是一流的”有个男生在那里问。
“这我老爸的安排,说这里可以磨炼我”江斯俊回复道,几个男生不禁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顿时就明白了。
“这个县里可比不上市里,你这个城里娃估计会呆不惯”又有个男生说。
“哈哈哈,我可管不了那么多,我的生活从来都不再自己的掌控里,都掌控在我爸手里”江斯俊说。
“那啥,也没事儿,你有事直接招呼哥几个”那个男生补充说道。
“好,那就谢谢了”江斯俊说
“我有个亲戚在市一中读书,我之前去找过他一次,哇,当时我就开眼了,市一中真的好多美女,洋气又漂亮,很会打扮,你没去那里读书,肯定会后悔的。说实话,我都想让我妈把我转学转那里,哈哈哈”有个男生说
“是的,漂亮洋气,但是也很无趣无聊。我很烦这种”江斯俊说。
“你今天的表现实在太帅了,竟然敢直接怼教官”有个男生说
“嗨,那有啥,我实话实说而已”。江斯俊说
“不过你要小心点,我感觉教官接下来会密切关注你了”。有个男生说
“那就密切关注吧,我可不怕”江斯俊说。
“马上就要军训比赛了,下周肯定会累,等比赛完了,咱们几个就去外面好好耍一耍。”
“行啊哈哈哈”一伙人都非常愉快的应答。
果然是城里来的,从他说话的口音,买昂贵冰淇淋的大方,还有那双看起来又贵又有质感的白球鞋,孟芝就猜到了他们不一样,他不是村里的小孩。
吃完冰淇淋后,孟芝看到他们五个朝门口走去,江斯俊走在最前面,孟芝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看到江斯俊脚底的那双鞋白得发亮,灰尘似乎都不沾他脚,而其他人的鞋黑黑的,她看看自己的鞋,沾上了灰尘,妈妈说今年不会再跟她买鞋了,今年家里的收成不好,爸爸寄回来的钱也少,等到了明年再给她买新鞋。
孟芝喝完水,正打算走出小卖部时,突然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跑进来,是江斯俊! 她看到江斯俊朝冰柜跑过去,买了一根刚刚他们吃过的冰淇淋,然后朝她大步朝她走过来,挑了一下眉,递给她,说:“同学,我刚记起来,我们是一个班对吧,这个请你吃”。孟芝失神了半天,不知所措的望着他,有些尴尬又有些惊喜,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江斯俊看她这副样子,觉得有些可爱搞笑,一只手轻轻的捏着孟芝的手腕抬起来,一支手将冰淇淋递到她小小的手里。“挺好吃的,你尝尝”,说完,像阵风,跑开了,消失在孟芝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