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弈本来就苍白的脸色更是一瞬间煞白,愣在了原地,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也松动了些许,满脸写着心虚。
“什么,你看到了?不是,戈雪,你听我解释,那天我们真的是喝多了,她下来我就送她回去而已......”
“闭嘴,我不想听。一个字都不想听!”
“戈雪,算我求求你了。我那天是真的错了,但是你不能这么狠心,我道歉,我错了,我给你跪下来好不好?”
“啪嗒”一声,钱弈虽然手上力道松了,可却没松手,直接把手上的盒子往旁边一扔,直接双膝跪地。
旁人看了这幅场景,恐怕真的要觉得她戈雪是什么绝世坏女人,对面的则是彻头彻尾的痴情种了。
明明是同样的琥珀色眸子,怎么这双眼睛里却都是恨?
他朝她双膝跪地,却如此恨她,恨她锱铢必较,恨她不顺自己的意。
戈雪往后退了一步,彻底被他的无耻打败了,气急反笑,此刻她只想抽支烟烟,笑看对面的人表演。
只是一摸口袋,空空如也,烟应当是刚才匆忙之间忘在车上了。
她退后一步,钱弈就跟着用膝盖往前滑一步。
“不是,就那么一件小事能代表什么?戈雪,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从大一同乡会认识到现在,双方父母都知根知底,所有人都觉得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以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安定下来......”
“所以呢?所以你就觉得,无论你做什么,我最终都会按照你规划好的人生蓝图走下去?毕业以后去你选的城市,找一份你认可的‘正经’工作,然后理所当然地,在合适的年龄为你怀孕生子?”
“这难道不是最稳妥的、对我们都好的选择吗?我为你考虑的还不够多吗?是,你是说过想当导演,拍纪录片,我反对过吗?没有!但现实点,戈雪,有几个学传媒的真能靠这个出头?我爸妈都在动用人脉帮你联系电视台、大厂的实习,可你呢?你宁可天天扛着相机去拍那些下水道边的破涂鸦,那些东西有什么价值?”
“你看不上的就是没价值的?你嘴上说着支持,可下一句永远睡‘别拍那些没用的了’。你所谓的支持,从来都是有条件的,只有符合你要你才支持,这叫支持吗?这叫塑造!”
钱弈吵着吵着,认识到下跪的感情牌对今天赢过她是毫无用处了,他又极自然地站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因为我比你更懂这个社会的运行规则,我从小到大每一步都是计算好的,我知道该选什么。你呢?你一直都是跟着你的想法去乱闯而已,你以前跟我说你支持女权,好,我问你,你除了嘴上说说,为此实际做过什么吗?你去偏远地区支教过吗?参加过系统的公益项目吗?没有,你所谓的支持,都只停留在很表面的情绪层面,根本行不通!”
戈雪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仿佛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我的支持,为什么需要通过你的话来定义行不行通?钱弈,你是不是做些大公司实习把自己卷疯了,真的把自己当成世界上唯一的真理了?”
“我21年就拿到了7个offer,我为什么GAP了一年,为什么把offer给defer到22年才入学?”
“不是因为我想多实习一年,而是因为一向是好学生的你的毕业论文涉嫌学术造假,为了让你和学校有argue的时间,我帮你保守这个秘密,让你的好学生人设一直存在着。我为了你暂停我的一年时间,英研一共就一年啊!你说我是乱闯你还要脸吗?”
“我连留学的房租和大学的学费都是自己做家教和教雅思赚的,说到做事,说到脚踏实地,你有什么资格来这样鄙视我?在你心里,我的理想,我的热情,就因为你没有,就因为不符合你的价值体系,都是可笑的无意义的,对吗?”
“不是毫无意义,是不切实际啊。戈雪,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们当然应该积极去符合社会的价值体系和标准,我们本来可以强强联合,在这个社会占据一个不错的位置,过上人人羡慕的生活,你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我!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爱我,你爱的是什么?是觉得我这张脸还不错,带出去有面子?还是我们两家门当户对,父母是旧相识,社会关系稳固?还是我作为一个女朋友的角色,恰好符合你对未来妻子的预设,我有能力你喜欢却想要打压,来让我更听话,更稳定,你不能既然又要吧钱弈?”
戈雪趁着钱弈怔住的一瞬间,一下子把右手给抽了回来,手腕上已经留下了一圈红痕。她向后退了两步,只是想同这个让她窒息的人拉开距离。
四年来,她从来没有和钱弈吵过这种程度的架。油然而生的悲哀反而让她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
“钱弈,我们在一起四年,一切喜怒哀乐都是真实的。我喜欢过你,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很多几近变形的妥协动作按照我的性子我根本做不出来,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不否认你曾经也喜欢过我。”
有些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终究是说不出口。
“说爱对我们来说都太沉重了。正因如此,我并不想去清算你那天晚上的动作到底意味着什么,我不屑于装成受害者,站在高地上指责你。”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你无法理解我的羊肠小道,我也无法理解你的阳关大道。所以我拜托你,不要不甘心了,分手不代表你输了,是我们都输了。”
能说的,想说的,要说的,憋了四年没说过的,戈雪一口气都说完了。
“输了?我没输!”
这个字眼刺中了钱弈真正在意的东西,输赢。
他情绪陡然失控,一下子冲上前,双手死死抓住她的肩膀,往死里前后摇晃着。
“戈雪,四年啊,你说结束就结束,我绝不答应!这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四年,这也是我的四年,你懂不懂!”
他摇晃的力道愈强烈,戈雪本就清瘦的身体,很轻易地就被晃得头晕目眩,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只是在巨大的力量悬殊之下于事无补。
“钱弈,你放开我,你弄疼我了,钱弈!”
但他完全不在意,反而更加用力,试图将她强行箍进怀里,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绝对不可能,不可能,我们不会分手的,我不同意......”
“放手。”
最让钱弈恨的人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来。
没等钱弈反应过来,江汀冬几步就跨了过来,脸色冷得吓人。一把狠狠扣住了钱弈抓着戈雪肩膀的右手腕,用力地往向反方向一掰。
他另一只手顺势将钱弈狠狠推开,用身体隔开了两人,将被他摇晃得已经站不稳的戈雪往后一带,完全护到了自己的身后。
钱弈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一下子撞在了砖墙上。
“操,你他妈的个......”
他疼得龇牙咧嘴,稳住身形就想冲回来。
只是江汀冬的动作快他一步,没等他近身,已经上前揪住他的大衣前襟,将他死死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握拳,带着风就砸向他的面门。
最后一刻,拳头硬生生偏离了几寸,擦着钱弈的耳廓,砸在他耳边的墙面上。
砰的一声,在空旷的通道里格外响。
戈雪倒吸一口气,赶紧上去拦:“江汀冬,别!”
江汀冬喘着粗气,拳头还死死抵在墙上,指关节处瞬间破了皮,渗出些鲜红的血珠,沿着墙面流下几道细细的红痕。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死死盯着钱弈,毫不掩饰的狠戾就这样笼罩下来。
钱弈被他手上淋漓的鲜血彻底镇住了,脸色从青到白,嘴唇只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钱弈从不打架,能动口的事情何必要动手。文明发展就是为了让人类不需要动手就能碾压对手才对。
他看了看戈雪,她从江汀冬身后走了出来,挡在了他身前,脸上只有对自己的警惕和敌意。
钱弈知道今晚他确实是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同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
“好,你们好得很。”
他咬着后槽牙,整理着被扯得变形的衣领。
他最后死死瞪了两人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句含糊的咒骂,终究还是仓皇地消失在了夜色深处。
楼下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凛冽寒风呼啸而过,吹动地上几片橙黄枯叶不停地打转。
戈雪腿软得站不太住,脱力般靠在墙壁上。心跳还没回到正常的速度,仍在砰砰狂跳。
她转过身,看向被她挡在身后的江汀冬。
他脊背挺直,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依旧紧握着拳,指关节破皮的红肿伤口下,血珠顺着弧度往下滴。
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痕迹。
一片狼藉之下,戈雪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间的哽咽,转向了江汀冬。
“走,先上去吧,我给你处理一下手。”
公寓里暖气开得足,瞬间驱散了从室外带来的寒意,仿佛将刚才那场激烈的冲突隔绝在了另一个次元里。
玄关的感应灯熄灭后,只剩下客厅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晕,公寓变成了一座只有他们两人的安全岛。
戈雪放下相机包,上面的毛绒兔子挂件也跟着轻轻摇晃。
她没说话,径直去了洗手间,打开水龙头。
水流温热,她仔细地冲刷揉搓着。想要洗掉的不止是灰尘,还有与钱弈拉扯之中留下的不适感。
洗完手后,她走到次卧的行李箱之前,拿出了自己白色的小医药箱。
箱子有些分量,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她母亲杨婉如是医生,当时坚持让她带上这医药箱,还规整地列了单子,让她来伦敦补充点不能上飞机的,说是异国他乡,有备无患。
戈雪抱着药箱回到客厅来,江汀冬已经安静地坐在了沙发中央。
他一半在光线下,一半在影子里。一头金色短发因为刚才的争执乱成一团糟,刘海垂下来,半遮住了他眼睛。
江汀冬前倾着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受伤的右手悬在两膝之间,血已经半凝固,暗红色混着墙灰,指关节肿得老高。
她走了过来,屈膝跪坐在了沙发前那块米白色地毯之上。这个高度,恰好能平视他受伤的手。
打开药箱,里面的物品摆放得一丝不苟,塑料隔层和瓶瓶罐罐碰撞声细碎。
消毒湿巾,独立包装的碘伏棉签,密封的无菌纱布,一小卷透气胶带,还有一管消炎药膏。
一字排开在茶几上,像是要进行庄重的仪式。
戈雪先用湿巾,极其小心地擦拭着他伤口旁的灰尘和一些干涸的血迹,尽力避开破皮最严重的地方。
她动作轻,然后才掰开碘伏棉签的一端,看着棕色药液缓缓浸润另一端的棉头。
“可能会有点疼。”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轻声提醒。
棉签触到伤口的刹那,他指尖不受控地一抖,却紧抿着唇,一声没吭。
她立刻放轻了力道,左手托住他手腕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稳定跳动的脉搏。
戈雪屏住呼吸,一点一点慢慢清理所有污迹,然后又挤上透明的药膏,再用无菌纱布小心地覆盖住伤口,最后用胶带固定好。
直到确认纱布贴好了,边缘抚平了,她才轻轻放下他的手,只是眼神仍旧没移开。
“对不起。”
戈雪低着头,视线全部胶着在他伤痕累累的指节上。
她从小到大都不敢看伤口,不管是自己还是别人的,一看就浑身难受,就觉得这伤口像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但现在,她连眼都不眨地看着。
“又是因为我的这些事连累你了。高中那次也是,现在又是......对不起,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伤害到你,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卷进这种麻烦里了。”
他沉默着,安全岛上只有暖气片的滋滋声回应她。
“为什么以后不会?”
他开口,声音从头顶传来。
戈雪怔怔抬头,看向声音的主人。
他俯下身子,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一字一顿着。
“戈雪,不要怕麻烦我。被你麻烦,我很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