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汀冬关掉了手机,房间也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这一次,连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彻底熄灭了。
第二天晚餐桌上,江飞海难得回了这个房子。
“高考完了,你有什么打算?”
男人对他的成绩也是心知肚明的,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头也不抬。
江汀冬盯着面前的白瓷碗,里面是陈姨刚盛好的皮蛋瘦肉粥,热气腾腾。
“去美国,我不要在国内呆了。”
江飞海终于从平板上抬起眼,睨了他好几眼,对他如此干脆感到一丝满意。他之前就想让儿子去美国,问了几次也没给他一个回复。
“早这样多好。我看就纽约吧,学校申请的相关我已经开始让小赵办了,你好好配合他。”
江汀冬没再回话,只是沉默地拿起了勺子,开始喝粥。
夏末,他其实连offer都还没拿到手,人就先坐上了飞往纽约的航班。
飞机挣脱地心引力,稳稳冲入云层。他恐高却没那么恐飞,只是闭上了双眼,没有从窗户看向外面,没给他脚下越来越小的薄城留下一丝留念。
他要把能给他人带来无尽痛苦的自己,丢到世界的另一端,把夏天的风连同圣诞的雪,都留在身后和脚下。
...
“我记得,所以我才去了纽约。”
话音刚落,戈雪的心跟着一沉,眉头倏地蹙紧。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根本分辨不了字里行间的意思。
她扭过头,想要看清楚江汀冬此刻的眼睛,找一些外漏的线索。
那句“什么意思”就要脱口而出。
车灯的光柱扫过前方,眼看就要下坡进入地库时,一个身影从右侧的立柱阴影里冲了出来,直直拦在了车头之前。
就在这一瞬——
“吱嘎——”
江汀冬出于本能,一脚猛踩刹车到底。
轮胎摩擦声在地库通道前更显刺耳。巨大的惯性将两人猛地向前一带,又被安全带牢牢勒回了座椅上。
戈雪错位的心跳让她紧张得快要窒息,玩射击游戏赢来的丑兔子玩偶也从她怀里飞了出去,一下子滚落到了她脚下。
江汀冬的右手在同一时间撑在了她身前,手臂肌肉绷得紧。同样是完全出于本能反应的一拦。
车前的氙气大灯光柱里,有个人影直挺挺站在引擎盖前,不过半步之遥。仔细一看,她觉得这轮廓很熟悉,这是,钱弈?
他站在车前,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身上的藏青色达夫尔大衣皱巴巴地敞开着,牛角扣了无生气,里面的白衬衫领子在驼色圆领毛衣里歪向右边。
他头发比上次戈雪见到的样子长长了许多,被风吹得凌乱。眼睛里的红血丝格外瘆人,此刻正死死钉在戈雪脸上。
戈雪本来被刚才急刹车吓到的心,又被狠狠敲了一拳头。
震惊之后,是翻涌而上的愤怒和无力感。钱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来这儿是要干嘛?
钱弈钉在戈雪脸上的刀一般的眼神又扎向了驾驶座上的江汀冬,特别是那只护住了戈雪的右手。
他为了找到这里,花的功夫可不少。
找到了那天接走她的那辆车的车牌号,雇人查到了大概区域,查这一片的公寓名单,在她常去的教学楼蹲守。
钱弈守了不止一晚,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成功捉上奸了。
他绕过车头,冲到了戈雪在的副驾驶这一侧。手掌砰砰地砸在车窗玻璃上,像是不怕疼一样。
“戈雪,你下车,下来我们好好谈一谈!”他因为激动破了音,却丝毫不降音量。
戈雪好不容易压下刚才快要撞上人的惊悸,被这框框的拍车声又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下去一下,你别下来。去停车,在楼上等我处理一下就好。”
她侧着头和江汀冬说完,伸手就解开了安全带。
推开车门时,冷风立刻灌进来,激得戈雪打了个寒颤。她反手关上了车门,不让更多的暖气从车里泄漏出来。
江汀冬没听她的,也跟着从主驾驶上走了出来。
“钱弈,你是不是疯了?你这样拦车,撞上怎么办,不要命了!”
戈雪分不清自己是被冷风吹得发抖还是气得发抖,总之她尽量压低声音,不让声音的颤抖过于明显。
“我是疯了!”
钱弈扯着嘴角,笑不是笑,哭不是哭,抬手就指向从主驾驶位置上走出来的江汀冬。
“我说怎么电话不接,全网拉黑,原来是和之前的老熟人在这搞起来了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讥讽的意图要从字里行间蹦出来了。
“江汀冬,是叫这个名字对吧。之前我就看出来你对戈雪有意思,阴魂不散地撬墙角,这下终于搞到床上去了,很爽吧!”
“你闭嘴钱弈!”
戈雪厉声打断,愤怒烧得她脑袋和脸颊一起发热。
“我给你发了分手了,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跟谁,做什么,在哪儿,本来就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戈雪话音未落,江汀冬就从身后快步走了上来。
强烈的疲惫萦绕着她,她这辈子最厌恶的就是这样混乱的场景,特别是因她而起的冲突,掺合了许多纯度不够高的恨和恶意。
她立刻伸手拦在了江汀冬身前,她知道一旦放他往前走,事情只会变得复杂,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绝对不可以像当年一样,再次把江汀冬卷进来,再次让事情升级,再让周围的人受到伤害。
“江汀冬,你先把车开进去,挡在车库门口不是个事儿。万一等下再来个车,撞上就不好了。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我要自己来处理。”
江汀冬没再往前走,但视线仍旧是黏在对面的钱弈身上。
戈雪加重了语气,顺势牵住江汀冬大衣的左袖,眼里满是真切的恳求。
“求你,先上车好不好?我一定会处理好的。”
江汀冬把眼神收了回来,沉默着和她对视了三秒钟,把冷意往回收了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余光扫了钱弈一眼,就转身上了车。
引擎的启动声让戈雪稍微松了口气,她要赶在事情变糟之前,赶紧制止住对面的这个疯子。
钱弈见江汀冬离开,以为戈雪是在第三人面前维护他们过去的情分,气焰莫名涨了几分,压不下去的控诉又冒了出来。
“怎么,怕我让他下不来台?戈雪,我们四年,难道还比不上你和他......”
“钱弈,我们已经分手了。你能不能先认识到这一点再说话,还要我重复多少次?”
风吹得戈雪眼球都感觉到了冷。
她抬手揉着太阳穴,打断他又要开口说的车轱辘话。
“钱弈,你这样找到我这里来,意义和目的是什么?就像你说的,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以你对我的了解,我会就这样听你的然后继续和你在一起吗?动动脑子好不好?”
“分手?我同意了吗就分手,凭什么你说分手就分手?”
钱弈上前一步,试图去抓她的胳膊,却扑了个空。
他像是猛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手又伸进了大衣内袋里,拿出一个灰色的小盒子。
他把盒子往她怀里推,表情和语气都换了一套模式,扮起了可怜。
“戈雪,宝宝,你看,之前你说喜欢的宝格丽的白贝母项链,我买了都没来得及给你。我觉得你戴起来会很漂亮,你收了。我们认真谈谈,我没有你不行,我不想分手,好不好?”
戈雪手里拿着盒子,唯有一声苦笑。
钱弈永远是这样,你说什么话不重要,话到了他耳朵里,他的意图才是唯一的标准答案。
他甚至都没有想着,要问一问戈雪到底是因为什么要分开,而是试图用他认为最直接的东西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她懒得看他了。开口的声音比冬夜的空气还要冷上一番。
“拿走,我们结束了。钱弈,请你离开,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
恳求一瞬间化为暴怒,钱弈脸上的肌肉抽搐着。
“就因为刚才那个江汀冬?他给你灌了什么**汤了?你们有什么样子我不知道的过去吗?还是因为他比我更有钱?戈雪,你清醒一点,他能给你什么未来?那样看着就是浪荡富二代的人,你不会以为跟他在一起,比跟我更好吧?”
“你才是清醒一点,钱弈。跟他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别乱咬人行不行?”
戈雪也被他的话彻底激怒了,一股脑把话都吐了出来。
“是我们之间的问题!钱弈,我们从根本上来说就不是一类人,你永远都在计算,计算投入产出比,计算什么是最优解,你规划好一切,要求我按部就班,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像完成一个完美的社会化项目。”
“只要我表达一点对于这些东西的质疑,仿佛我就变成了一个幼稚的小孩,我说的一切都是不成熟的,是异想天开的。”
“我做的事情,想拍电影,想多去几个国家,结婚生子不一定是我人生的必选项,这就是我这个人的想法,很可笑吗?”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你根本欣赏不了这样的我,为什么不直接放弃我?换个人不好吗?你为什么要选了我以后又试图改变我,把我塞到你的模版里呢?你是觉得你是我能找到最好的人,所以我一定会跟着你的想法去改吗?”
戈雪想起这四年里无数个被否定的瞬间,那些被她称之为浪漫和可能性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不切实际的痴人说梦。
“我记得大三的秋天,我月经推迟了快两周,害怕得要命,躲在宿舍的卫生间里给你打电话,想让你陪着我买验孕棒。”
她觉得自己回到了那个充满焦虑的周三下午。
“我当时慌得把手指都咬破了,我很需要你。你呢?你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你叹了口气,充满着不耐烦。开口第一句话不是问我难不难受,不是安慰我,不是说你马上来,而是反问我怎么能有这么多的麻烦事儿?”
“你说我们每次措施都做得很完备,根据概率来说根本不可能意外怀孕,让我冷静一点,不要这么不理智,过度紧张会影响判断。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感觉不到你喜欢我,我不像你的女朋友,只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麻烦。”
“我对于意外怀孕这件事就是恐惧,害怕,生孩子本身就不在我的人生计划里,很可笑吗这件事?作为我的男朋友,怎么可以对我的痛苦嗤之以鼻,明明是两个人承担的事情,为什么要对我独自承担的情绪装作看不见?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我非常后悔那时候没有和你分手,钱弈。”
钱弈早就把对他的情绪没影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恼羞成怒让他失去了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你不要拿这种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来说。戈雪,生活不是电影,你现实一点好吗?我不可能在每一个瞬间都哄得你高兴,这不是很正常吗?世界就是不会改变的,我只是想让你和我一起面对现实,而不是蒙住眼睛。”
“这难道就不是爱吗?戈雪,你回答我。我对你的态度,难道不才是成熟的爱情吗?”
“你放开我,钱弈!你弄疼我了,钱弈!”戈雪挣扎着,右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怎么抽都抽不出来。
“我凭什么放开?我们还没说完!你......”
戈雪猛地抬头,打断他即将要说的话,抬起没被他抓住的左手就往他身上一锤。
“还要说什么?说你在万圣夜那天,是怎么和黄涵珍在抱到一起去的吗?”
“钱弈,你别给我装受害者装上瘾了,演着演着是不是演上头了?我到现在才说出来是因为我嫌恶心,不然我为什么忽然要和你分手,第二天你自己没想到吗?我不想和你站在一起对质这件事,是想给你留点体面。”
“我给你留体面,你拿我当傻.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