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昱显然是人群的中心,一边忙着倒酒,一边又要招呼还在往里进的新人,只是很明显,他总往她这边看过来。
有男孩端着酒杯凑过来,非要戈雪喝一杯,她摆手说自己酒精过敏,真的不会喝酒。
周昱听到他们的对话,立刻就转过身来,自然地接过对面递过来的酒杯,对起哄的人笑骂着:“去去去,你别欺负人家,我替她喝。”
说完他就仰头咕咚几口灌下去,放下杯子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泡沫,他随手用手背抹去,冲她灿烂一笑。
他去点歌台那边低头摆弄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包厢里响起一阵听着很熟悉的钢琴前奏,急促的悲伤与阴郁的小调,是《反方向的钟》。
前奏响起时,话筒还握在另一个正跟人摇骰子的男生手里。周昱几步跨过去,拍了拍那男生的肩膀,凑近他耳边:“哥,话筒,我的歌。”
那男生笑着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他,他接了过来,这才回到靠近戈雪的位置上。
他唱歌的声音比说话更低沉一些,气息意外很稳,只是对比原唱的唱腔而言,他的音色吐字更加敞亮些。
“迷迷蒙蒙 你给的梦 出现裂缝 隐隐作痛”
“穿梭时间的画面的钟从反方向开始移动”
“连一句珍重也有苦衷也不想送”
戈雪能感觉到少年人看向他的眼神,试探之中混着兴趣,就这么直接地给了出来。
我看向你,和我对你感兴趣是同一个意思。
她喝着冰凉的饮料,橙子味在嘴里化开。旁边卡座里桑尽菲他们玩骰子发出的笑声和玩闹声混着歌声,变成了她脑海中的背景音。
她明明坐在沙发上,却像坐在电影院里看不感兴趣的电影一般,别的念头像不停从她眼前经过,但没有一个念头是和这个包厢里发生的东西相关。
散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初夏的风好歹能带来点凉爽的感受,周昱站在她身边,隔着半步的距离。
“我送你吧,咱们顺路。”
她住在离这儿不远的教师小区里,路不远,但她还没说自己路,他就说顺路。戈雪也没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边走边聊些有的没的。
快到小区门口时,路灯的光被茂密的香樟树切割得斑驳,像碎银子洒了一地。
周昱停下脚步,篮球鞋踢飞脚边一颗小石子:“戈雪,能加你个联系方式吗?以后可以找你玩吗?”
一阵晚风吹过,碎银子般的光斑活动起来,滚落到戈雪脚下。
也许多一个人聊天,就能少想他一点?也许这样就能证明,自己不是非他不可?
也许也许,无数个也许像是赌气,又像是像急切地抓住点什么,来填满他不来联系自己的恼怒。
她点了点头:“好啊。”
飞蛾扑火,义无反顾,碎银子也消失了。
加上好友后的一周里,周昱每天都会找她聊天。
我又去打球了,怎么六月就这么热了,在家干嘛呢,生日是什么时候,射手座很好啊。
看什么电视剧呢,打不打游戏,出来吃火锅吧,喜欢杨枝甘露吗,给你点个外卖吧。
戈雪回得不算快,字数也少,但每条消息都回。她有时会盯着手机,期待震动时亮起的头像不是周昱在海边的背影照片,而是沉默的黑色方块。
只是没有一次是如她所愿。她只好开始真正投入地回应周昱,试图用关于天气和电视剧的琐碎对话,覆盖点期待落空的烦闷。
周昱第三次约她出去的时候,她终于答应了。
傍晚,市中心商业街正是人多的时候,路边的招牌灯次第亮起,小吃摊的香气也更加活跃起来。
逛着逛着,他们拐进了一条支巷,看到了一家装修得极西海岸风格的潮牌服装店。
门头的招牌是纯炭灰色底色板上闪着花字的英文,可以看出老板想要独树一帜的心。但是这个花字实在是难以看懂,所以至今为止,他们都仍然不知道那天的店名。
门口的音响放着震耳欲聋的英文说唱,感觉里面随时会走出来两个勾肩搭背的黑人说唱歌手。
周昱在最右边的一排T恤前停下脚步,拿起其中一件黑色短袖,胸前印着Stüssy标志性的骰子图案。
他拿起一件S码,在戈雪身前比划了一下。
“这个怎么样,你试试?试了喜欢的话就送你,就当你今天陪我出来逛街的礼物,好不好?”
戈雪摇了摇头,有个词叫做无功不受禄,收下的东西必定以另一种形式返还。
她对周昱没有想要给予任何事物的冲动,因此她也没有收下他给的东西的**。
两人推来推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旁边的肌肉男店员颇有眼色,看了这场景,就把这款适合他俩的尺码各拿了一件,让两人去试衣间里试试再说。
等这两人分别从试衣间里出来,站在镜子前的时候。两人穿着黑色的骰子T恤,版型宽松,是Stüssy一贯的街头调调。
确实蛮好看的,周昱显然是非常满意,对着镜子一直在理头发。戈雪看着并排站着的两个人,总觉得太像情侣装。
虽然但是,确实蛮好看的。如果可以和江汀冬一起穿,就更好了。
周昱拦着不让她去换掉,没和她多说,去前台把钱付完以后,就硬是拖着她走出了店门。
戈雪只好说请他吃晚饭,毕竟这礼物不能白收的。就在他们站在街边,商量着接下来去吃烤肉还是寿喜烧的时候,一个拿着相机的短发女孩笑着迎了上来。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镜头盖已经打开,她目光在他们身上那两件相同的T恤上停留了一下。
“我是做街拍账号的,觉得你们穿搭很有风格,气质也很出众。能给你们拍些照片吗?后续如果入选的话,会发在我们账号上,拍完以后我们可以加个联系方式,我把原图传给你们。”
周昱显然对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很受用,丝毫没犹豫,爽朗一笑:“我没问题啊!”
他回答得干脆,然后才想起要征求戈雪的意见,侧过头,轻声道:“你觉得呢?拍一张?”
公众号,那如果放上去的话,就有可能会被其他不少人看到。
那江汀冬会不会也有可能会看到?
这念头像野火,在她脑海的森林里尽情烧。
江汀冬那张永远没表情的脸,如果偶然看到这照片,会不会注意到她身上穿着和身边男生一模一样的衣服而皱一皱眉头?
哪怕只有一瞬间的不悦,也足以证明他是在意的,对不对?
幻想的森林大火给了她向幻想中的他报复的幼稚企图。
“可以啊,拍呗。”
戈雪对着女孩的相机镜头,弯起眼睛,粲然一笑,笑到她觉得最自然且快乐的弧度。
看吧,连路人都觉得我们是一对般配的情侣。
看吧,江汀冬,没有你,我的世界照样转,而且转得倍儿好,甚至还有人陪着我转。
她在心里一股脑地向森林呐喊着这些赌气的话,哪怕森林永不回应。
快门声轻响,定格了这一幕。
晚餐还是吃了戈雪喜欢的寿喜烧。她说是请周昱吃饭,可周昱吃的还没自己多,只是笑盈盈地坐在对面看着她大口吃饭。
晚上回到家以后,客厅静悄悄的,父母应当是都已经睡着了。她摸黑回到自己房间,旋亮了桌上的台灯,眼睛在努力适应着这微弱的光源。
她点开手机相册,今天那个街拍摄影师要了她的企鹅软件,已经把今天拍的街拍照片都传了过来。
照片里,她和周昱穿着同样的骰子T恤,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背景是虚化的霓虹光晕。
周昱正低头跟她说些什么,她记得好像是说,不如咱们一起去当平面模特,而她笑得实在太过自然,仿佛这话真的戳到了她心窝里。
青春无敌,笑容最大。他们看起来真的像是一对沉浸在夏夜的惬意约会中的甜蜜小情侣。
戈雪在台灯下,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点开了手机,上传了其中最像那么回事的一张照片。
配文框里,她犹豫再三,最后只写了四个字:「夏天的风」。
风吹过,什么都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
简单的四个字,是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里她精心排练的独白。
戈雪深吸一口气,悬着的心和手指还是按下了发布的按键。
他会看到吗?看到了,又会怎么想?
无限繁殖的念头带来了短暂的快意。只是这场十分拙劣的表演,唯一的真观众或许永远不会入场。
...
2016年,一月的第二个周五。
车带着江汀冬驶回他在合城独居的大平层里,这里是他一个人的落脚点。
赵叔已经等在客厅,语气是一如往常的稳重,仿佛不会有任何事打扰到他工作。
“少爷,机票已经订好,今晚九点十分的航班飞薄城。请您简单收拾一下必要的行李,后续会有人来处理剩下的东西。”
江汀冬没什么多余的反应,径直走进自己的卧室。房间大却空荡荡,几乎是看不出来有居住的痕迹。他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一眼扫过去除了黑色就是灰色。
他随手拿了几件常穿的塞进黑色的行李箱里,然后又从书桌上拿下自己所有的画册和素描本。他最后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小小的相框上。
里面不是照片,是他前几天画下的素描——长发的大眼睛女孩在天台戴着有线耳机,递出了一只耳机。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相框放进黑灰的衣服之间。
他收拾的过程快得惊人,就像几个月前,江汀冬被同样送到合城,插班进五中的高二三班一样潦草且突兀。
没有预告片,没有片尾曲,没有敲锣打鼓的开始,也没有轰轰烈烈的告别。
在父亲江飞海的世界里,做决定不需要理由,执行才是唯一的回应。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雪花头像,不停地打着字,又删除。他牢牢记住了和戈雪的约定——高考结束前,不联系,高考结束后,我们再见。
江汀冬盯着第三次打出来的“我回薄城了,你照顾好自己,高考结束后见”,只是最终还是没有发送出去,默默关掉了对话框。
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这个他住了不到五个月的房间,这里似乎从未真正留下过他的痕迹,只一个行李箱就能带走所有。
就像他也从未真正融入过这座没有暖气的城市一般。
这是一个即将结束的仓促冬天。虎头蛇尾,啼笑皆非。
轿车驶过长安街,开到熟悉的别墅区,回到了薄城的家里。这里看起来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是一个造价不菲的样板间。
巨大的水晶吊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冷色调的昂贵家具,气味是檀香混着某种清洁剂。
净几明窗,硕大无朋。
安静与暖气在这栋冷清的房子里并不搭配,他只觉得莫名地透骨酸心。
他的父亲江飞海,是一位杀伐决断说一不二的经典成功人士形象,永远有接不完的电话和数不清的应酬。
江汀冬回到房子里,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个月的意义在哪儿。可事情一旦诡异到一个极端,即他的意见根本是无人问津到理所应当之时,一切又会滑向本该如此的自然境遇之中。
每个人不是生来就拥有支配自己去哪儿回哪儿的话语权,尤其当你是一个孩子时,尤其当你是一个自大到极点的成功人士的孩子时。你的自我将永远排在末尾,你的此生都会是一个屋子里更黯淡的光源,你是配角,你是挣扎无果的失望的叹气收集者。
人类市侩。孩子与父母也会有权力的角逐。
江汀冬不会浪费时间去质问父亲,因为父亲不会给他任何回复,只会对他问这种毫无意义问题的时间浪费而对他再次嗤之以鼻。
父亲不常待在这个房子里,除了忙,他的新小老婆和几个孩子住在东边的另一栋别墅里。
这里对父亲来说,并不算家。
自从他回来这以后,他们父子之间唯一的交流,也就是一个月最多两人难得一起在家里吃顿饭,餐桌上刀叉碰撞间夹杂几句关于规矩的训诫。
更多时候,是江汀冬独自对着长条餐桌,吃着朱姨做的家常菜。朱姨手艺极好,做过二十年的厨师,做起擅长的薄城菜来更是一把好手。
可他真的食之无味。不怪朱姨,胃是情绪器官。自己没心情,吃山珍海味也吃不出个名堂来。
这些日子里,江汀冬像是陷入了一场漫长的默片电影。
他大部分时间只是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说是客卧。在二楼朝北边,因此即使是在白天,暖气全天开着,也显得有些阴冷。
日子变成机械的重复,上学,放学,再回到样板间里。
他开始失眠,常常在夜里四点醒过来,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被精心修剪的漂亮花园,觉得自己是一株被移植到错误土壤的植物。
一天又一天,他能做的也只是数着时间去熬日子。
江汀冬心里有块倒计时的小黑板,数着距离高考还有多少日子,数着能见到她抱到她的那一天。
终于,数字变成了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