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城的夏天,是一颗被梧桐树上没完没了的知了声浸泡着而缓慢融化的琥珀石头。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的铃声拉响,抽走了所有人硬顶着的主心骨。随着一阵浑身酥麻,考生们会发现世界并没有因为这场考试的结束而天翻地覆。
不论他们再怎么努力地去扔掉雪片般的书本、试卷和笔记,再怎么去染绿色、粉色或是黄色的头发,都无法更改世界并不会因为这场唯一重要的事件其实是以极平凡的姿态结束的事实。
戈雪被分到了合城六中考试,和五中之间横跨了合城一整个东与西的距离。
她随着陌生的人流挤出陌生的校门,耳边全是一些关于考试难易、对答案、旅行地、发型、耳洞和聚餐的讨论,却觉得心里像是被急促的铃声摇空了一大块。
夏天的风吹过,吹出了她心里凉飕飕的一阵回响。
校门口挤满了家长,有手里捧着花束的,有不停在打电话的,有激动地抱住孩子的。总之大家脸上的笑和汗水混在一起。
戈雪知道这里面不会有自己的爸爸妈妈,父亲今天带的高二重点班今天还要补课,母亲今天有手术在值班。
父母是教师和医生一类的角色的话,职业特质决定了他们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特定的场合就是无法出现在小孩身边,因为学生和病人都比自己的孩子更需要自己。
戈雪早已习惯,也正是这个原因,她习惯了一切自己做决定并且承担结果。
她独自沿着环城路往家里走,初夏的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踩下去像踩在草地上一般。
路过楼下小卖部,她乖巧地同坐在门口的阿姨地打了个招呼,从嗡嗡作响的冰柜的第三层里拿了杯苹果味芬达。
只是当她看到下一层上的焦糖玛奇朵味的罐装星巴克,她还是皱了皱眉头。
回到家中,果然没有人。
戈雪往木质硬沙发上一坐,硌得慌,一点都不舒服。可是戈文明就喜欢这种办公室装修风格,整个家里各种红木色的木头。
他可能是办公室呆多了,审美也成了办公室的样子。
夏日的白天仿佛过不完,日子被延长了。
戈雪对着客厅吱呀吱呀转着的风扇发了很久的呆,却久久等不到暮色降临。
她只好走进了自己的书房里,把书柜子最底层上的锁给打开了。
戈文明其实看她开始好好学习之后就问过她要不要把手机了,但是她还是把手机锁了起来。
因为她太了解自己,玩心重,自控力又基本为零,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自尊心推着她去学习,去做事。
好在戈雪足够好强。这么一点点小小的自尊心已经足够强大到能够对抗她玩乐的惯性。
现在到了手机可以解放出来的这一刻,她却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兴奋。
她拿出了许久未见的手机。二十分钟后,手机成功通过充电迎来了复活。开机后她干的第一件事是点开了企鹅软件。
无数条消息冒了出来,高考一结束,大家躁动的心彻底按耐不住了,纷纷开始把没能说的话说出来,忙着把没做的事给做完。
只是她并没有收到最想收到的消息。
那个熟悉的黑色头像依旧沉默着。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戈雪高二打架之前,戈雪让江汀冬给她带包青苹果味软糖那儿。
她在这样的聊天记录之下的对话框里,尝试着打了几个字,换个几个句子。
「你在哪?」「你考得怎么样?」「在吗?」「江汀冬你是猪吗?」
只是打了删,删了打,打了又删。最后删除还是占了手指的上风。
这天晚上,戈雪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对大学的畅想,而是五中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飓风,把她硬壳的蓝色英语笔记连同着里面的便签纸都刮走了,只留下她前面那个干干净净,连一丝橡皮屑都没留下的前桌。
一切和这个梦一样。只出现了四个月的沉默寡言的转学生,连同他带来的所有惊心动魄的故事,不过是梦里的一场飓风。
刮过去,就只不过是梦一场。
高三三班的散伙饭定在了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地点是班里体育委员谢林家里的小龙虾馆里,店面的门头十分气派,三层楼都是龙虾馆的。
夏夜里,他们还是选择了坐在户外,更有氛围些。在弥漫浓烈到呛鼻的辣椒、蒜蓉和十三香的味道里,混着冰镇啤酒的麦芽气息。
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吵吵嚷嚷,狂欢、迷茫和离愁被人声鼎沸压在底下。兴奋是瞬间的,它永远无法胜过永久的惘然。
人生是一个硕大的混沌毛球团,人类是解不开毛球团的小猫。
仅此而已。
戈雪坐在靠近过道的位子上,心不在焉地剥着麻辣小龙虾,红油太多,顺着她塑料手套往下滴。
她只好脱掉这幅手套,疯狂抽了五张纸擦手,又换了一副新手套。
孟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左边的空位上。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条纹短袖和牛仔裤,依旧是带着标志性的黑框眼镜。
整个人清秀,带着点好学生特有的拘谨。他只是喝了点啤酒,从耳根到脖颈都泛着红,眼镜片上也蒙上了一层热气凝结的水雾。
“戈雪,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他声音放得比平常低得多,在这片嘈杂之中,最多只有这两人能听清。
戈雪愣了一愣,脱下了刚套上的手套,又扯了张湿巾认认真真地擦手。她点了点头,跟着他的步伐,走向旁边相对安静的小巷路口。
路灯年久失修,昏黄光线忽明忽暗,飞蛾绕着光晕不知疲倦地跳着舞。
孟祺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从裤子的右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黑绒面的首饰盒,递到她面前。
盒子因为被他攥了太久,甚至带了点他手心的温度。
“戈雪,毕业快乐,这个给你。”
他声音发紧,戈雪从来没听过孟祺这么紧张。
戈雪接过来,轻轻打开了盒盖。里面放的是一条银色手链,坠着个小巧的雪花吊坠。样式简单,吊坠在其中画龙点睛,在蒙胧月光之下熠熠闪光。
孟祺推了推眼镜,目光也跟着她,落在她打开的盒子上。
他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喉结跟着紧张的口水不自觉上下动了一下。
“戈雪,我高一就认识你了,是在刚开学的运动会上。当时我刚参加完三千米的长跑,你是志愿者,在终点的时候递给了我一杯矿泉水。你当时说累了吧,喝点水休息一点,说我是第一名,真的好厉害。虽然你大概率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记得很清楚。”
“后来高二分班考,我发挥失常来了普通班。本来非常难受,但是开学第一天,我发现你也在这个班里,我人生第一次为考砸了沾沾自喜。”
“开学的班会上,你自我介绍说你叫戈雪,雪花的雪,因为生日在冬天,所以很喜欢冬天,也喜欢雪天。我记住了。所以看到这个手链,在高二你生日的时候就想送给你的,只是那时候我们不熟。”
“再往后,本来心思都在别人身上的你,忽然找我问题目了。你问题目的时候,眼睛会定定地看着我笔指着的地方,虽然有时候很明显可以看出来你在走神。”
“我觉得你看向我的时候很漂亮,眼睛漂亮,虎牙也是......”
“戈雪,我喜欢你,现在高考结束了。我想要你给我一个机会,做我对象好不好?”
孟祺越说越顺畅,反而没有开头那么语无伦次了。路灯之下,他额角冒出来的小小青春痘清晰可见。
最夏天的夏天,最青春的青春,最真心的真心。
戈雪应该答应或者拒绝,脑子里应该开始回想同面前这个人的点滴记忆。
可她看着手里的雪花吊坠,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张脸。
脊背挺得笔直,校服领口上方露出一截脖颈,人群中最显眼最冷淡的一双眼睛,和孟祺说的一样,眼睛漂亮,看向她的时候很漂亮。
面前这个人用尽勇气捧出来的真心,衬得偷偷藏起来另一张脸的她更卑怯。
她绝对不是卑微胆怯的人,都说女孩越爱越勇敢,可她这样本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怎么就是问不出想问的话?为什么会这样?
戈雪合上了首饰盒的盖子,咔哒一声,在安静的小巷里听着更清晰。
他们并没有移动,但不知为何,远处店里推杯换盏的声音离这两人愈来愈远,让这一角彻底静下来。
“孟祺,谢谢你的礼物,手链很漂亮,我很喜欢。”她声音放得轻,但吐字很清晰,带着不容误辨的坚定。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真心地感谢你。但是......”
但字一脱口而出,情况就已经明了。
孟祺是聪明人,他此刻像被一阵风吹灭的烛火,整个人垮了下去。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和你在一起。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
戈雪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孟祺僵硬着,一动不动。过了快十秒钟,他才像是反应过来,极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嘴唇欲要分开时,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又硬是吞到了肚子里去。
这位的骄傲同戈雪不相上下。过于骄傲的人是没法追问的,光是说出真心话就已经耗尽了他们的全部力气了。
是因为江汀冬吗?
你还是更喜欢他是吗吗?
你们要在一起了吗?
你们要去同一个城市读大学吗?
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想要选我吗?
无数的问题以江汀冬的名字作为圆心,画出的半径覆盖的面积从他心里到喉咙里盘旋着。
只是他冲不破此刻巨大的难堪,只化作几声含糊的支吾。
孟祺低下了额头,尝试接受着对他来说并不熟悉的失败。又过了好一会,他再抬起头时,脸上还是体面地挤出了一个不算笑容的笑容。
“我明白了,抱歉,打扰你了。你多保重。”
他仓促地转过身,逃跑般地重新扎进了喧闹的班级大部队里。
只剩下戈雪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香樟树下,夏夜晚风裹挟着小龙虾的辛辣气息和粽叶香,轻轻拂过戈雪的脸庞。
她觉得自己和这吊坠上的雪花一样,本该出现在寒冬里才对,现在却被夏天的风抓着,进退两难,不合时宜。
像出现在冬天的电风扇,夏天的暖宝宝。
高考结束但分数还没出来之前的这段时间,并没有戈雪想象里那么有趣。
戈雪把头发染成了蓝紫色,偷偷打了三个耳洞。做完这些常规考后套餐以后,她陷入了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空虚之中。
总之她知道自己绝对不想听父亲的话去考驾照,否则七八月份的烈日能把她烤成黑炭。
好在桑尽菲的玩法很多,不会让她无聊。
桑尽菲组了个唱歌局。
电话是傍晚六点十分打过来的,背景音闹哄哄的,夹杂着模糊的音乐声:“雪,你出门没?我们都到了,在方糖393!快点啊,就等你了!”
戈雪磨蹭到快七点才出门。
推开393包厢厚重的门,冷气开得像是不要钱似的,混着烟味和下酒菜的酱香铺面而来,激得她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里比戈雪去过的大包还要大上几倍,里面有十多个人的样子。
光线暗沉,只有大屏幕上周杰伦《简单爱》的MV闪着光。包厢里的脸她都很陌生,让她以为自己进错了包厢。
戈雪的出现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停了骰盅,目光有意无意间扫过她——简单的白色吊带背心,浅蓝色牛仔超短裤,大腿肉丰盈,小腿却纤细,脚上一双大红色高帮匡威,整个人就是清爽两个字的代名词。
“哎呀大小姐你可算来了!”
桑尽菲咋咋唬唬地把她拽进来,按在沙发的空位上,沙发皮面又凉到她第二次。
只是还没坐稳,戈雪旁边的沙发就陷下去一块。
一个穿着穿着白色篮球背心的男生递过来一瓶冰镇的鲜橙多,瓶身凝结着水珠,冰得她手心一缩,这是她在这个包厢里第三次被凉到的。
“戈雪是吧?常听桑尽菲提起你。”
他笑起来很阳光,小麦色皮肤衬得牙齿更白。篮球背心上有清爽的洗衣粉气息。
“我叫周昱,桑尽菲的初中同班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