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晨哲刚从食堂吃完饭,准备回教室收拾一下书包错峰回家,却看到江汀冬正在清空自己的座位。
他凑过来,上来就揽住了江汀冬的肩膀:“冬哥,怎么连多肉都要带走了?啥情况,要去哪儿啊?”
“嗯。”江汀冬应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因为他连自己要去哪儿都不知道,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王晨哲走进来,啪的一声开了教室里的白炽灯,光线刺眼,他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和闭上双眼的感受是相同的,因为都与这个世界隔开了。
他透过贴着防窥车膜的黑色车窗玻璃往外看,却真的看见了戈雪。她抱着一摞书,背着碎花书包从校园里走出来。
晚风吹乱了她的齐刘海,她腾出一只手想要拨正,却适得其反。怀里抱着的本子也险些滑落下来。
身后跟着一个人,是孟祺。他眼疾手快,把快要滑落的本子捞了起来。
江汀冬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头,终究还是没有按下车窗。
现在打扰他们好像也不合适,对吧?
周一早读,清晨的雾气都还没散去,五中成了寂静岭。
戈雪习惯性用余光扫过斜后方那个靠窗的座位——没人。
不仅是没人这么简单,而是彻底地空了。
课本,素描本,他习惯搭在椅背上的校服,自己送的多肉,全部都一起消失了。
干干净净,空空如也,赤条条的一片,仿佛那个位置从未有人坐上去过,连他存在过的气味都被抹去了,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桌椅在原地。
戈雪这才敢打开上次江汀冬还给她的英语笔记,从书包里拿了出来。她翻开封面,夹缝里一下子掉出了好几张便签纸。
纸上是信手涂鸦的画:一直蜷缩在窗台上睡觉的小猫咪,窗台上那盆多肉,还有她趴在桌子上睡觉时嘟起来的侧脸。
每一张便签纸的右下角都写着一行小字:等你毕业。
戈雪轻轻用手指拂过这行字,把画自己睡觉的这张便签纸对折,再对折,然后塞进了笔袋最隐秘的夹层里。
“哎,跟你们说啊,冬哥转学了啊,回薄城了。周五下午家里来人突然接走的,走的那叫一个急......”
王晨哲在座位上一边奋笔疾书地抄着周末的作业,一边随口嚷嚷着。
她手里的自动铅笔咔地一声脆响,纤细笔芯应声而断。
她心跳的节拍也像是跟着铅笔芯折断了一下。反应了好一会,怒火从铅笔芯里冒出来。
等你毕业?狗屁。
怎么能这样一走了之,一句话都不留给她?怎么能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轻而易举地就这样走掉?
这难道不是最直白的放弃吗?
戈雪用虎牙咬住右侧口腔内侧的软肉,这次她尝到了一丝清晰的腥甜。
咬出血了。
她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拿起那支断了芯的笔,用力按下鼻帽,一截新的笔芯伸了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纸张里。
这是戈雪人生里第一次经历被甩。她深深记住了这一次的感受,连同那天风的气味都记住了。
以至于如今她站在伦敦的公寓里,仍然记得如此之清晰。
这个第一次让自己了解什么叫做心碎的人,站在自己的对面,面对她的诘问,一言不发,转身走向了画室,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真正的冷战开始了。
接下来几天,公寓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出暖风的声音。两人配合默契,完美错开了所有可能会碰上面的时机。
戈雪尽量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校的剪辑室里,要是在家就把自己关在次卧,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江汀冬则是根本不出画室的门,把画室当成真正的家。里面时常传来颜料罐框框放在桌上的闷响,或是刮刀用力刮过画布的声音。
伦敦午后,雨一下起来就没完没了,断断续续却根本不见尽头。窗户玻璃上挥之不去的湿气仿佛已经半永久一般。
戈雪正盯着埃琳娜教授回复自己的邮件,听见客厅里传来的江汀冬压低的讲电话声。
“是,我明白你说的,我理解画廊的立场......”他声音顿住,似乎在极力斟酌:“如果可以再给我一点时间,或许......”
接着就是一片寂静,电话像是被另一边挂断了。
他的工作室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声咒骂。
戈雪喝了一口手边已经放冷掉的澳瑞白。她猜应当是他的展览那边出了些问题。
曾经对一切漫不经心的,仿佛所有**都被满足的江汀冬,此刻正在为了自己的艺术所挣扎。
与此同时,自己的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教授的反馈意见,总而言之,就是说她拍的东西只是视觉堆砌,缺乏灵魂,要她交个对应的修订方案,否则堪忧。
说好的英硕水呢?怎么就她的混子专业也能被老师一否再否?
一种奇异的同病相怜之感油然而生。她放下了手上的咖啡。
她来到画室门口,轻敲了两下门,并没有人应答,她不想管那么多了,直接拧动了门把手。
画室里一片昏暗,完全没有下午两点半的迹象。
只有一盏画架灯照着狼藉,几幅完成度不同的画作斜靠在墙边,地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素描纸和挤瘪了的颜料管,房间里弥漫着浓烈的松节油和烟草混合的呛鼻味道。
江汀冬背对着她站在窗户前,望着外面灰蒙蒙倾泻而下的雨幕,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
“江汀冬。”
他没回头,甚至没有动一下。
戈雪对他的无动于衷并不在乎,她看着墙角一副色彩浓重到近乎发黑的画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公事公办的状态:“我们之间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现在我的作业,也是关于你的这部片子,遇到了一些麻烦。”
“埃琳娜教授老是和我说没有灵魂没有灵魂。她要我拍到更核心的东西才能交proposal,比如你构思时的挣扎,遇到瓶颈时的焦躁,甚至是你自我怀疑的过程。”
她往前走了一步,一不小心踢到了地上一个空了的颜料管,发出了轻轻的嘎吱声。
“这不光关系到我能不能毕业,也关系到你的作品能不能被那个质疑你的画廊方,更准确地看到。我知道你也需要这个片子,作为你工作宣传的一部分。”
她把最后的砝码加了上去,满是坦诚:“我们能不能暂时休战?先把眼前这个坎儿度过去,就当是一场交易。”
江汀冬肩背这才微微一动,只剩冗长的沉默在颜料味与烟味之间放肆发酵。
许久,他终于转过身来,慢慢走了过来。琥珀色眼底布满了不少血丝,眼下是和她可以一比的青色的黑眼圈。
“随你。”
他第三次和她说了“随你”,这次也同样,没有看她的眼睛。
没有握手言和,没有冰释前嫌,只有岌岌可危的学业和摇摇欲坠的展览之间的各退一步,从而达成的一项同样脆弱的临时停火协议。
这天起,公寓里的气氛不再是纯粹的冷战,而是一种仅限于工作范畴的专业模式。
这下这里真的是彻底化身为了工作室一般的地方。
戈雪重新拿起了相机,但镜头后的她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审视,保持专注。
倘若一个劲只拍自己觉得有意思的镜头,而不去考虑叙事的完整性,只会再次落得教授“空壳”“堆砌”之类的字眼。
江汀冬默许了她的镜头变得更贴近,来捕捉他眉间的褶皱,烦躁时用手指叩击画框的小动作,对着尚未完成的画布长时间发呆的侧影。
他们会凑在一起看白天她拍摄的素材,讨论严格围绕着“这个特写是否传递出足够的情绪张力”“那段沉默和语言相比哪个更有力量”而展开。
对话简洁,克制,甚至带着点生硬,偶尔因为某个剪辑点的选择产生分歧,双方语气都会不自觉地拔高,又很快被摁了下去。
这天凌晨,戈雪捋素材的时候,发现有一段的聚焦出了些问题,就想去找他问问能不能补拍一段。
00:19。
通常这个时间点,江汀冬都还在奋笔疾画中。这个公寓里不会有人早于凌晨两点入眠的。只是她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应答。
于是,她抱着相机走出房间,却发现画室的门根本没关,就连画架前的射灯都关了起来,上面空无一物。
难道不在家?不应该啊,刚才好像还听到了他的动静。
目光扫视一圈,终于在角落那张沾染无数颜料斑点的沙发上看到了自己要找的目标。
江汀冬在那儿睡着了。
他睡在沙发上,一双长腿有些委屈,蜷缩在狭窄的沙发上,显得有些别扭与无处安放。身上还是只穿了极单薄的黑色卫衣,连帽衫的帽子松松地罩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一只胳膊曲着枕在脑后,另一只手则垂落在沙发边缘,手上还沾着些暗红的颜料渍。
他睡得沉,呼吸声却很轻。即便是在睡梦中,他眉头也轻蹙着,仿佛连梦境都无法安宁。
戈雪停在门口,动作也变得更轻。她先是关掉了相机,因为相机运作时会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然后她又往朝客厅望过去,沙发上放着她刚搬进来的时候去宜家买的一条厚实的白色羊毛毯。
她走了过去,拎起毯子。羊毛毯特有的重量感垂在手臂间。她放慢了手上的动作,不自觉间也放慢了呼吸,试图用最轻的力度,把毯子覆盖在他身上。
羊毛毯妥帖地垂落。她也跟着直起身子,留给他好好睡觉的空间。
身后的人在毛毯里裹着,也感受到了沉下来的温暖,往沙发深处钻了钻。
他没睁眼,但知道给他盖上羊毛毯的手是戈雪的。
因为盖上毯子的时候,滑过他皮肤的手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