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兰亭习惯性地掏出耳塞戴上,将音乐开到最大。
一路上,不少泡夜店的人见她一个人,直接冲着她起吹口哨,有的甚至直接语言调戏。虽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裸的觊觎让她极度不适,这种感觉一直到拐进繁华热闹的美食街才跟着消失。
地铁站在美食街中段路。经过的时候,许兰亭没有直接进地铁站,而是继续朝前走,最后在“老梁烧烤”的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今天没想吃烧烤,但还是不自觉的来了。
老梁夫妇已经搬走了。门牌上的招牌和广告牌都拆掉了,卷闸门紧闭着,门口堆了几张破旧的桌椅板凳,还有一些施工工具。看样子已经有人盘下这里了。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里吃烧烤的场景。
那天生意很好,店里坐满了人。有两个男人走进店内,见没位置了,本来准备要走,结果看见她一个人坐一张桌子,便上前来说要拼桌,并且态度强势,言语轻浮,其目的不言而喻。
老板娘怕她一个女孩子受欺负,立刻上来收桌上的东西,嘴里还装作熟络地说:“吃完了就赶紧站起来,没看见客人等着呢?这里我来收拾,你进去给你哥帮忙。”
老板娘的用意她明白,非必要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轻易和别人起冲突,更何况对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接受了老板娘的好意,在店里帮了会儿忙。
那两个男人吃完离开后,老板娘立刻给她递了瓶果汁:“不好意思啊,妹子,我怕他们为难你,下意识就那么说了,结果让你帮我们干了那么多活。这样吧,今天的烧烤就不收你钱了。”
许兰亭坚持付了钱,并且真诚向她道谢:“姐,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跌跌撞撞的人生里,顺手扶了我一把,让我不至于又摔倒一次。
或许是为了感谢她的帮忙,每次驻唱结束,她都习惯性的来吃烧烤,不忙的时候,会跟他们一起聊聊天,偶尔忙起来,也会给他们搭把手。
本来也没有太多交情,可如今他们搬走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舍。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搬去哪儿了,过得这么样。
行人来来去去,许兰亭就站在人群中,盯着关掉的卷闸门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地铁口去。
刚走出没两步,她又停下了脚步,重新看向角落里的那张桌子。
那天晚上,唐厉行好像就是蹲在那儿帮她上药的,也是蹲在那儿听她胡说八道,问他要不要娶她。
她后来反复回忆了那副画面。
“那你要嫁吗?”
他好像是这样回答她的,用一种很温柔,好像看着相恋已久的恋人,那种含情脉脉的眼神。
怎么会有一个男人对她露出这种眼神呢?男人们盯着她看的时候,不都是如豺狼虎豹盯着猎物一般,恨不得立刻拆吃入腹吗?
一定是她记忆出现错乱了,或者她真的单身了太久,春心荡漾,想要谈恋爱了。
电话突然响起,截断了耳朵里的旋律。
许兰亭掏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提示,接通了电话:“我可以自己回家,你不用来接我。”
“先别回家,直接来人民医院吧!”
“医院?”许兰亭心下一慌,“谁在医院?”
“鹃姨,她下午晕倒了。”徐盛言简意赅,语气冷静,却藏不住背后的严重性。
许兰亭顾不得再询问什么,拔腿就朝外面的马路跑去。路上车来车往,她伸手拦了好几辆出租车都没停,便掏出手机,准备叫辆网约车,一辆车在忽然停在了她面前。
唐厉行探身过来问她,“许小姐去哪儿?我送你。”
许兰亭没有犹豫,也没有好奇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拉开副驾驶座的门就上了车,“麻烦送我去人民医院,谢谢。”
车子立刻启动,汇入车流。
一路上,许兰亭都没有说话,眼睛盯着车窗外不停倒退的夜景,两只手放在大腿上,不安地互相抠着。
唐厉行从内视镜看着她,没有出声询问,只是尽力加大油门往前行驶。
抵达医院后,许兰亭连谢谢都来不及说,立刻奔向急诊处,唐厉行下车后紧随其后。
晚上十点钟的急诊科,人不是很多,但不知道是哪个地方出事故了,三四辆救护车接连驶进来,医生护士们早早推着移动病床在门口候着。
观察室外,许兰亭一眼看到了独自坐在角落里,手肘撑着膝盖,双手抵着额头的徐盛。
“鹃姨呢?”许兰亭小跑到他面前停下。
徐盛抬起头来,看到她身后的男人,也没觉得意外,“在里面休息。”
“到底怎么回事儿?她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倒呢?”
“不知道,已经做了检查,结果明天出来。”
徐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天大的事儿都能往心里藏,而此刻过于凝重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
许兰亭的思绪陡然被拉回十二年前,接到父亲车祸身亡消息的那天。心脏瞬间被掏空,双腿抖得几乎站不稳,她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才堪堪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唐厉行看着她煞白的脸色,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安静的陪她站着。
良久,许兰亭终于艰难出声:“我去看看鹃姨。”
陈玉鹃躺在其中一张病床上,闭着眼睛,睡得很安宁。她的脸色,相比上一次见到她憔悴了很多,又黑又黄,脸颊还凹陷下去了,颧骨突出来,很明显的病态。
不知道站着看了多久,许兰亭缓缓转身,回到徐盛旁边坐下。
唐厉行坐在对面椅子上,沉默着没出声。
走廊里熙熙攘攘,医护、患者、家属来回穿梭,只有他们这个小角落格外的安静,画面也静止了,仿佛已经被世界遗忘。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盛的电话响起。
张水莲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敷衍着说有事,忙完了就回去。
挂完电话,许兰亭问他:“你没跟妈说吗?”
徐盛摇头。
话音刚落,许兰亭的电话又响了,也是张水莲打来的。她同样随便敷衍了几句,挂完电话,对徐盛说:“你明天还要送货,早点回去休息吧,这里我看着。”
徐盛点头,“有事儿给我打电话。”
“嗯。”许兰亭顿了顿,又问:“你跟木木说了吗?”
“没有,太晚了,明天早上我会给她打电话。”
临走前,徐盛又看了眼一声不吭,却一直陪着他们的唐厉行。眼神直勾勾的,似警告,也似询问。
唐厉行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却没出声。
对视了片刻,徐盛起身离开。
半晌,许兰亭终于想起另一个人的存在,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唐先生,谢谢你送我来医院。”
“不客气。”唐厉行回。
“你的脸怎么了?”许兰亭这才注意到他颧骨破了个小伤口。
唐厉行没意识到自己受伤了,听她提醒,才感觉到一点疼痛,抬手摸了摸伤口。
“别碰,手上有细菌。”许兰亭站起身走向护士站,跟护士要了消毒棉签和创可贴,然后转身朝他走来。
她个子高,身材中等,过肩的长发,因为一路奔跑,吹得有些凌乱。明明不是纤瘦类型,此刻却莫名的给人虚弱感,尤其是她脸上明明承受不住,却还强撑着的镇定表情,如同一颗悬于空中的水晶球,好像随时都要掉下来摔得粉碎。
“护士现在有点忙,我帮你处理吧!”许兰亭也不管他是否答应,撕开棉签包装纸,拿着沾有碘伏的棉签,微微弯腰凑近他,小心的去擦拭伤口处的血迹。
唐厉行看着她,眼神有些怔然。
她离得很近,遮住了大半的光线,脸隐没在阴影里,红唇紧抿着,双眼专注地看着他脸上的伤口,因为出了汗,碎发胡乱贴在额头上,显得有些狼狈。
许兰亭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垂眸。
两人的视线近距离的对上,对方的睫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细微的呼吸在彼此之间无声地流转着。
许兰亭眨了下眼,轻声问:“疼吗?”
“不疼。”唐厉行摇头,又道谢:“谢谢。”
“不客气。”许兰亭收回视线,换了根棉签继续处理血迹,“上次你也帮我处理过伤口,咱俩算是扯平了。”
唐厉行没再回什么。
将血迹擦干净以后,许兰亭撕开创可贴贴上去,忽然又说:“对了,刚刚那个人是我弟,上次说男朋友是骗你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反应过来时已经说出口了。
“我知道。”唐厉行回。
许兰亭将废弃物扔进垃圾桶,再一次开口感谢他:“唐先生,今天麻烦你了,接下来我自己可以搞定,你回去休息吧。”
她的态度都很坚决,唐厉行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许兰亭去看了看陈玉鹃,给她掖好被子,又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
从中午到现在,已经**个小时没吃东西了,再加上听到陈玉鹃情况不太好时,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现在情绪稳定下来了,感觉整个胃都空空的,手脚也一阵阵的发软。
她打开包翻了翻,什么也没翻到,又摸了摸外衣口袋,掏出文雯给她的糖果,拨开糖纸扔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味蕾上蔓延开来,身上那股无力的空虚感,似乎得到了缓解,紧跟着,身上的疲惫感也袭来。
她看了眼还在沉睡中的陈玉鹃,趴在病床上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又忽然惊醒,发现自己身上皮了件外套,旁边柜子上放了一个食品袋,里面装了面包、牛奶、矿泉水、巧克力什么的。
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陪夜耗精力,给你买了点吃的。
她放下便利贴,抓着身上的外套看。
上次在酒吧遇到麻烦时,他也给自己披了件衣服,看衣服颜色和款式,好像是同一件,衣服上的味道,似乎也是一样的。
许是睡醒后有些发懵,许兰亭足足愣了一分钟,才伸出胳膊套进宽大的袖子里,然后拿了个面包撕开包装袋,往嘴里喂,又打开一瓶矿泉水,就着面包往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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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时,陈玉鹃已经醒了,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发呆。
许兰亭揉揉眼睛,直起身子,“鹃姨,你醒了?”
陈玉鹃垂下眼眸看她。中年女人面色憔悴,眼神黯淡,没有丝毫的光亮。如同大部分不幸被大病挑中的患者一样,她的眼里失去了所有希望,只剩迷茫、麻木、和绝望。
陈玉鹃看了她一眼,又缓慢地转过头去,盯着窗外初升的晨曦看。
许兰亭站起身,语气轻松道:“鹃姨,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儿吃的?”
“没胃口。”陈玉鹃摇摇头,随后又忽然问她:“兰亭,你爸走多久了?”
许兰亭顿了顿,老实回答:“十二年了。”
“这么快就十二年啦!”陈玉鹃感慨道:“那你林叔走了也有十二年了。”
许兰亭不知道她想表达什么,沉默着没吭声。
陈玉鹃忽然转头看着她,抓着她的手坐了起来,满眼乞求的神色:“亭亭,我知道你刘叔和你爸的死是意外,我不应该怪你爸,也不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和你妈身上。以前是我不好,我跟你道歉,你原谅鹃姨好不好?”
“鹃姨,你怎么了?”许兰亭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到了。
陈玉鹃声泪俱下道:“木木还在上学,未来还有很长的人生要走。她已经没有爸爸了,也没有其他亲人,我再走了她怎么办?万一她将来受人欺负了怎么办?亭亭,鹃姨求你,等我走了,帮我好好照顾她好不好?就当做是你的亲妹妹一样?行吗?”
许兰亭鼻子一酸,揽住她肩膀,故作轻松的安抚她:“鹃姨,你说什么呢?你想走哪儿去?我现在照顾自己都费劲,哪有精力帮你照顾木木,你自己照顾。”
“鹃姨没跟你开玩笑。”陈玉鹃抓着她的手,干瘪的嘴唇一字一句、缓慢却清晰地说:“我都听说了,我昨天送来医院的时候情况很危急,再晚一点可能就……”
“鹃姨,你别说丧气话,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呢。”许兰亭知道她想说什么,她害怕听到那种可能性,直接打断了她,“何况现在的医疗这么发达,不管检查结果如何,我们只要好好配合医生治疗,一定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自己的身体,这肯定不是小病,哪有钱治疗啊。”
陈玉鹃在一家餐厅的厨房帮工,每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千,除了日常开销以外,还要供养一个正在上学的女儿,想存钱都困难,又拿什么来治病?而她,父亲留下的债务还没还完,又拿什么帮她?
如果真的不幸得了严重的病,对她们来说就是毁灭性的灾难。
许兰亭心里清楚,嘴上却依然积极乐观:“鹃姨,你先别想太多,我们等结果出来,看医生怎么说。就算真需要用钱,我也会想办法的,你不要担心。”
陈玉鹃抹了把眼泪,叹气道:“还能想什么办法啊!你们自己家还欠着一屁股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完呢!”
“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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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