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傻子

蹦了一个半小时,裴谙筋疲力尽,上了车,靠着陆闲的肩膀歇了一会儿。

车内一片安静,司机默默开车,没有存在感。窗外的建筑、树影与路灯迅速向后掠去,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地落在陆闲的侧脸上。

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转身坐到他的腿上。

面对面。

鼻尖挨着鼻尖。

只要她低头就能亲到。

舞池里纵情的撞击,让她心头仿佛被无数小蚂蚁痒痒地啃咬着。在卡座里休息时,她就想这么做了,可夜店再怎么放肆,终究是公共场合,她只能靠在他怀里,往他胸膛上挤。

此时降下的挡板将宾利后座隔成了一方私密安全的小天地,裴谙色|胆暴起,纤美的手撑着他的肩膀轻轻挪,杏粉色裙角垂在他的腿侧。

那量体定做的西裤质地挺括,隐隐勾勒着结实的腿部肌肉。

她滚烫的嘴唇贴着他冰冰凉凉的耳廓,用极轻的声音问:“你喜欢吗?”

陆闲沉默。

但她知道他的答案。

裙摆颤了一下。

有十分清晰的特征。

于是她变本加厉,用虎牙轻轻磨他的耳垂。

陆闲眉心一跳。

十顿饭结束,顺理成章。

她想十天就走完人家三个月的流程也不是不行,节奏是快了点儿,与她大胆奔放的风格倒也一脉相承。可是在车后座上这么猴急,就属于折价了。

除非……她真不明白。

他托着她纤细的脖子,拉开一小段距离,借着车窗外的车灯路灯,仰头打量着身上的少女。

裴谙不明所以,直愣愣地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褐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宛如一块毫无杂质的茶晶石,浮动着浓烈、纯真、毫不掩饰的爱慕。

陆闲忽然有些头疼。

这几次相处下来,他也感觉到了这姑娘的情商忽高忽低,本以为是火候没到家,但此刻这双清灵灵的眼睛给了他一个不妙的答案。

他问:“我在沙金湾外碰到你的那晚,你干什么去了?”

“???”

好端端提这个干嘛?

裴谙眼神飘忽:“去校友会上堵一个师哥,让他给我投资。”

“堵”这个字有点微妙,陆闲追问道:“还有呢?”

裴谙舔了下嘴唇,努力给自己的黑历史美化一下,但在陆闲那沉甸甸的逼视下没编出来,只好硬着头皮说:“我已经骂过我是傻逼了,你不可以再骂我是傻逼。”

陆闲:“你先说。”

“我混进去想用那个麦肯锡的‘电梯三十秒’,要是找不到机会独处,就去男厕所堵他……”她越说越不好意思,干脆揽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膀继续嘴硬,“吃一堑长一智,没有被‘强’是我运气好,可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

“……”

印证了猜测,陆闲神色微沉,沉默几秒,又轻笑一声。尾音带着浓浓的嘲意,并非冲着她,而是嘲讽自己居然看走眼了:“你刚才也是真想拍那个电梯。”

裴谙抵着他的肩,闷声问:“那不然呢?”

不然?

不然以为你心思玲珑剔透,懂得以进为退,免去旁人的觊觎之心。

陆闲眼中漆黑深沉:“你也就脸长得精明。”

裴谙猛地抬头,马尾辫在背后一扫,不能忍受有人怀疑她的智商,怒目圆睁:“你什么意思?”

他掐了掐她鼓鼓的脸蛋,敛着眸,唇边微翘:“意思是我们谙谙可爱,人见人爱。”

裴谙哼唧两声:“人见人爱又怎么样,我只要我喜欢的那个人喜欢我。”

“那,我们谙谙喜欢谁?”

陆闲也没走心,从嘴里自然地蹦了这么一句。

常规答案是“当然是你啊”,进阶版是“讨厌啦,我不告诉你”,然而裴谙却卡壳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怎么也答不上来,越憋脸越红。

“……”

陆闲头更疼了。

她也窘迫得要命,干脆放弃回答,猛然直起腰,膝盖顶着座椅,撑着他的肩膀,又坐下,茶褐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居高临下的挑衅。

少女的腰窄,背也薄,皮肉只有一层,中间那条瘦棱棱的脊椎起伏轻颤,摸起来紧绷僵硬。她越是坚定地掩藏着生疏与试探,被压制出的局促与逞强就越是明晰。

陆闲下不去手了。

许久不见的良心居然复苏了。

他不想让小姑娘立刻觉察,搁在她腰上的手没动,轻佻的神色也不变,只是略带嫌弃地问:“你会吗?”

“我可以学!”

一句标准的学生式回答,她意识到太蠢了,赶紧找补道:“有常识。”

“呵,你也就有点常识。”

裴谙:“……?”

不就是简单重复的机械动作?还能像体操的单双杠一样打分吗?

陆闲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拉下她的裙摆,又竖起食指,伸到她眼前:“给你做个示范。”

裴谙:“示范什么?”

陆闲没有解释,右手食指纹丝不动,左手引着她的手,握住那根食指——握成空拳,套下来。

“……?!!”

裴谙睁大了琥珀色的眼睛。

懂了。

她懂了。

但……

就、就教这个?

这有什么好教的?

我车都上了,你往幼儿园开?

裴谙只觉得他莫名其妙,刚要起身,陆闲支起一边的膝盖,用眼神警告她。

他的眼睛黑亮锐利,眼尾轻挑上扬,半抬半阖间带着某种冷漠倨傲。刚从声色犬马的夜店离开,他身上沾上烟酒和乱糟糟的香水味,更是显出风流纨绔的气质。

危险,蛊惑,会让人伤心。

但也愈发刺激着她的反骨。

她想抽出套住他手指的手,却被他握住整只手,连带着原本撑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也被他扒下来,以悬殊的力量紧紧按在她的腰侧。

她不悦地拧着眉,微张着唇,靠近他的脸。

他却一再后退,仰着头,不让她亲。

这不是他第一次压制她了。

上一次在车里,她喝醉了,把陆闲咬疼了。他当时不算粗鲁,可也一点都不温柔,那语气中的不耐烦好像真要把她赶下车。

这回他退是退着的,锁着她手臂的力度也不轻,可薄唇微启,舌尖若隐若现,炙热的目光定在她脸上,倏地又飘向她的唇。

吊着不给。

一律打成勾引。

咬不到他的唇,她就蹭他的脸,冒着汗珠的鼻尖抵着他高挺的鼻梁,急得血管里的火流毛躁飞窜。

宾利车驶入深夜狭窄的胡同,压过减速带,轻轻一颠,继而迎接她的是一次弹跳。

后腰上的汗滴滑落。

滚烫的。

这下她不动了。

宛若被捏住后颈皮的猫,满身反骨一根一根全捋正了。她直直地挺着背,僵坐在他腿上,咚咚心跳如擂鼓。

“叶公好龙。”

陆闲轻笑一声。

裴谙哑然。

还……还真是龙。

他那只戴着腕表的左手稳稳钳着她的两只细瘦的手腕,右手握着她的食指与中指下滑动。

裴谙的手指格外修长,小时候的钢琴老师不止一次惋惜她的乐感浪费了这么好的一双手。

她的手指再长终究不如男人的手掌宽大。陆闲握着她的手指,贯穿到底,再往上拔,一下子推到顶,也并不觉得有多滑稽,继续刮着她的指尖,打着圈地在那剪得光秃平整的指甲上游移。

她看不清背后的动作,却清楚地知道他在教什么。

车窗外暖融融的橘色灯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忽闪忽现,漆黑眸子定在她脸上,有点阴郁,还有点无情,她愣怔怔地卷入这一汪深潭。

只是手指而已。

他的手在玩她的手指。

她的大脑超载了,胸膛也要爆炸了,如同坐在一颗重力型传感炸弹上,是与醉酒和晕车不同的眩晕,大腿挨着的高档西裤布料,又硌又磨,粗粝至极。

他是那样游刃有余。

她又那么轻易地就溃败了防线。

幸好男女的生理构造不同,否则她早在这轻佻又生冷的眼神下缴械投降,进入他手上这门课程的下一阶段,还是丢人、自责、挫败又气馁的那种挂科。

从亮马桥回五道口的半个小时,眨眼间就到了。宾利缓缓驶入T大校园,停在学生公寓的路边。司机无声下车,背身站到远处,没有贸然开门。

“下课了,同学。”

听见陆闲的声音,她晕晕乎乎地抽回手指,第一下却没抽走,抬起头,见他不慌不忙地向她压过来,微凉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道:“放松。”

她这才惊觉自己全身僵硬,前胸后背全是汗,车内空调吹得毛孔全张开了。

“我说,你的手指,放松,”他将她的手拿到眼前,在两人的共同注视下,弯曲两个指节,“因为这时候,就应该……了。”

他的声音很轻,沉沉笑了两声,松开她的手,悠闲地靠着座椅:“回去吧,早点睡。”

僵持了几秒,裴谙一动不动。

陆闲又俯身凑近,指尖挑着她鬓边的几缕碎发,轻浮的视线描摹过她漂亮又窘迫的眉眼,哑着嗓子问:“不想回去?那和我走?”

宿舍门禁时间已过,道路两头空荡荡的,不见一个学生,只有司机孤零零的身影。车内没人吭声,树冠与草丛中的虫鸣混着呼吸与心跳声,一时嘈杂无比。

见她不动,陆闲膝盖顶着她向上轻颠,又问了一遍:“再不下车,我就把你抓走了。”

裴谙抓着他胸口的衬衫,磕磕绊绊地说:“你……你还……没……”

陆闲故意问:“还没什么?”

她咬着下唇,贴着他耳边悄悄说了一个字。

是个动词。

他刚刚讲过。

“刚学理论就想实践?”陆闲唇边翘起轻佻的弧度,又伸手轻刮了下她的鼻尖:“下回吧,小朋友。”

他倾身越过她,打开她那侧的车门,迎进来充斥着深蓝色夜气的微风。

她起身下车,站在路边,红着脸对他说:“晚安。”

路旁低矮的丁香树沙沙摇曳,发着一蓬一蓬的浓香。她游魂似的刚走出两步,忽然醒了过来。

下一秒,她转身探进车内,身影快如鬼魅,又一把抓住陆闲的衣领,含住他的嘴唇,咬在上面轻轻咬磨,恼恨道:“你真是个勾人的男妖精!”

最后,她响亮地亲了他一口,这才大步跑开了。

路旁的树影参差开合,凉爽的夜风平地而起,吹得黑色的树影摇摇曳曳。

裴谙的裙摆也张扬起来,她感觉到一阵甜蜜的满足,与手上残留的温度,一起在心底充盈膨胀。

她喜欢他的一切。

喜欢这个她几乎不了解的男人。

她所知的陆闲,是抓取到的社交媒体碎片,对他这个活人本体一无所知。

她也不知自己那山呼海啸般的澎湃爱意从何而来,但只是想到他,她就很快乐。

常言道,初恋就像出水痘,出过一次,一辈子再也不会发了。

她现在是一个通体高烧,发着奇痒红疹的病人。

白日里嘈杂喧哗的校园,此刻静悄悄的。将死的夏虫躲在树上,偶尔叫一两声,悠扬、颤抖,长长短短。

她抬起头看漆黑的树冠。

有的蝉在地下沉睡十七年,醒来只活几天,吵吵嚷嚷地求|偶,无休止地交|配。然后,死去。

她有一种同样强烈的欲|望,在从蝌蚪变成蛙的过渡阶段寻求释放。学业与科研都很顺利,“乌眼青”即将扬帆起航,她的热恋如同一座烧裂的火炉,迸发着橘色的火星。

十八岁真是美好。

她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

永远。

学生公寓楼前亮着昏黄的照明灯,裴谙蹦蹦跳跳地跑上了台阶,在门口转过身,朝路边那辆宾利车挥手再见。

车后窗缓缓升起,宾利车打灯起步,驶离深夜寂静的校园。陆闲靠着后座,侧脸轮廓冷峻,眸底似乎敛着一丝复杂的无奈。

看走眼了。

“走”一半吧。

这姑娘的确聪明锐利,给她一个明确的支点,她能撬动整个地球,所以吵架百战百胜,犀利又毒舌。

可一旦没了靶子,她试图用直线思维去理解复杂的现实世界,寻求公式般确定的答案,就会变成一个……缺心眼儿。

用当下时髦的话讲叫“nerd”。

她长得很漂亮,他也喜欢她直来直去的性格。

但是……

艹傻子是犯法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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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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