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挪用

“轻点”、“松手”、“别咬”、“啧,撞脑袋了吧”、“再不老实就把你扔下去”……

窗外车灯、路灯光怪陆离,密闭的车后座闷热又拥挤。或许是行驶间的颠簸,又或许是陆闲的挣扎过于激烈,裴谙的晕眩进一步演变成了恶心。

她手脚并用勒住这具结实的身躯,像缠住猎物的蟒蛇,一寸一寸勒得更紧,想要将自己的苦痛渡给他,让他也一样燥热,一样眩晕,一样地喘不过气。

男人好像察觉到了她那不讲理的报复心,声音都带上了火气,呵斥她,一点也不温柔,还抓着她的手腕,要把她从身上撕下去。

一片颠倒混乱中,裴谙的眼前逐渐模糊成一块块光斑,意识也越发浑浊……

再次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鸟啼婉转清脆,宿舍窗外天光明亮。

裴谙:“……”

——我怎么回来了?

——没干什么丢人的事吧?

——尤其是……没把陆闲强了吧?

她还穿着昨晚那件金色裙子,躺在被窝里夹紧小腹,感受到某个部位没有不舒服,估计是没有得逞。

最后的印象里,陆闲好像被她亲得很疼?他嘶嘶地抽着冷气,将她按在身下,不许她乱动。她被那禁锢的姿势激怒了,仰头一口叼住了他的喉结!

——然后呢?

——还有别的吗?

室友师师和资依风补齐了她的记忆空白。

“送你回来的美男用你手机在宿舍群里说你喝多了,找我们下楼接你。”

这俩货一个单脚踩着床梯,一个扒着床边栏杆,脸上挂着相同的淫|笑,等着她老实交代。

裴谙翻身坐起来,扒下脏了的床单和枕套,又讲了昨晚的非常规融资,以及前天那两次命运般的相遇。

师师听完沉吟道:“你们俩的初遇很像一部英国电影,安利你哦。”

裴谙摆摆手:“不看爱情片。”

“是教育片,教育观众和小女孩谈恋爱的老男人都是大骗子,”师师挑眉坏笑,“片名就叫做《成长教育》。”

裴谙腋下夹着被罩,冲她竖了个中指。

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了,插上充电线,她查找手机号码加上了陆闲的微信【陆总好,我是裴谙】,然后抱着床单被褥去洗澡洗衣服。

回来后,陆闲通过了好友申请,什么都没说,连个表情包都没发。

裴谙嘴里叼着面包片,主动发了一条:【谢谢你昨晚送我回学校】

言外之意是你人还不错,没有乘人之危。虽然从残存的记忆来看,酒后乱性的人是她。

陆闲也没提昨晚车里的混乱,回复了一句“不客气”,又说今晚朋友有个局,要不要出来玩?

裴谙想都不想就拒绝了。

夏季小学期本就是跟着导师做科研的时间,先前被融资耽误了一点进度,现在正好可以追回来。论坛上接的游戏外包也还没干完,得在工作室成立前把尾巴收拾干净。今天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准备乌眼青的书面文件。

【陆闲:你倒是日理万机】

裴谙看着没有符号表情的这七个字,想象得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微带调侃和笑意。

她心底轻轻地骚动了一下,还没想出回复什么,对方又发来一条【行,等你有空联系我】。

闲聊结束了,她拉开表情包下滑,选了一只可爱猫猫猛猛点头回复。

·

周三这天是新生报到的日子,校园处处是稚嫩的学生和兴奋的家长,紫T恤志愿者帮忙拖行李、带路。

裴谙没有表演脚刹漂移,骑着自行车乖乖坐在座上,穿过半个校园去实验室跑代码,楼下停车时,碰到了大师兄项喻舟。

姚班实行导师制度,裴谙的学业导师是数学系的泰斗,科研导师则是计算机系一位手下有多个前沿方向的小组的陈姓女教授,愿意在人机交互方向的灵犀实验室,给她增加一个实时渲染的子课题。

可HCI(人机交互)在国内尚处于起步阶段,校内实验室依靠政府科研经费支持,产出大多为demo和论文,是典型的科研象牙塔。

裴谙坚持新技术必须落地具体的商业场景,以海量反馈倒逼技术迭代,因此谢绝了陈教授的好意,坚持去找社会资本融资创业,得以过了一个猪狗不如的夏天。

一般情况下,导师只管大方向,具体的经费补助分发,选本科生进组干活等等都由大师兄负责。这个位置是手握实权的准PI,有些不做人的大师兄抢署名抢成果,用折磨师弟师妹释放读博的压力。

而项喻舟戴眼镜,穿格子衫,讲话轻声细语,是个斯文腼腆又乐于助人的理工男。

他迎上来笑着说:“裴雷锋,做好事也不讲一声啊,今晚有空吗?师兄请你吃大餐。”

裴谙锁完车,一抬头,满面茫然:“我干什么了?”

“华尤天树给我们投资了八十万啊。”

“哈?”裴谙眯起眼睛:“八十万给了灵犀?”

“是啊,我刚在门口碰见赵老师了,今儿早上刚到的文……”项喻舟望着她紧绷的神色,唇边的笑意逐渐消失了,疑惑道,“这八十万是你的种子金?”

“惊喜吗?意外吗?”裴谙又弯腰开锁,长腿一跨,骑在自行车上,回头对项喻舟笑道,“等我把钱要回来,我请师兄你吃大餐。”

筹划部的“赵老师”赵星星,四十来岁,干瘦高挑,一张尖脸,尖尖的鼻子架着副圆眼镜,因人面蛇心、口蜜腹剑,人送外号“赵惺惺”。

裴谙和她接触不多,也就是交表、送审、见面打个招呼的关系。

每一次创业大赛上,赵星星都要温温柔柔地问她“先前被拒绝的理由是什么”、“这次有什么改进吗”、“既然没有改进,为什么又来了”。

为了答得掷地有声,裴谙深度考据了游戏市场,专业程度足以写一篇经济论文了。直到室友们指出这叫做“上眼药”,以后她在路上再遇到赵星星,就只点个头,一来二去,算是有了过节。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低,赵星星倒了杯温水,踩着高跟鞋咔哒咔哒地走回桌前,将纸杯递给裴谙,开口说道:

“今天上午,学校收到华尤天树的拨付通知,一共两千零八十万,其中有两千万,是明确给能源实验室的。剩下这点零头,不多,八十万,也说了是给你的。因为你在灵犀实验室工作,自然划给了灵犀。”

裴谙背着书包,站在桌前,冷声道:“那是给我的‘乌眼青’的。”

“学校没有‘乌眼青’实验室。”

“钱到账不就有了?”

赵星星没有计较她的不礼貌,推了推眼镜:“你有合同吗?能证明这笔钱是乌眼青的种子资金吗?”

裴谙唇边勾起一抹讥讽:“您想跟我掰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吗?

“社会资本和校基金持股相同,前者出钱,后者出场地资源法务财务。学校帮我拟完合同,递给华尤天树,细则有问题,还要谈判修改,双方都没问题才可以签字。

“依您的意思,我得自己去校外找律师过合同了?请问赵老师,这条规定是什么时候改的?您有文件吗?”

一连三个诘问有理有据,赵星星没被问住,语调仍然温柔亲善:“我们一直为校内孵化的小微企业提供法律服务,但这一条只适用于企业,你目前还是个人……”

“噢,我是个人与华尤天树达成的协议啊,”裴谙又笑了,“那这钱得打到我个人的银行卡里啊,区区八十万的‘零头’也值得您挪用吗?”

话说到这儿就有点难堪了。

师生两人一个坐在办公桌后,一个站在桌前。坐与站的权力差别并未提供给赵星星多少掌控感,裴谙那一米七多的挺拔身形往桌前一站,带来结结实实的威压,她甚至还得仰起头来看这个小孩儿。

过刚则折,赵星星最擅长以柔克刚:“你先坐,带情绪是没办法解决问题的。”

裴谙站着没动,琥珀色眼睛锐利强硬。

赵星星只能叹了口气:“这八十万于情于理都应该给灵犀。首先你们两个都是实时渲染人机交互,功能上有重叠,同时存在属于浪费资源。其次呢,你开学才大二,校方一贯优先扶持研究生、博士生创业。你说是排资论辈也好,说是现实考量也罢,等你到了那个阶段,资源也会倾向你。

“当然了,和华尤天树这条线是你牵的,你项师兄也不会亏待你。你现在还是编外人员吧,转正啊,署名啊,待遇啊都可以从长计议,这么咄咄逼人,实在没必要。”

裴谙还就咄咄逼人了:“我是编外,因为我没想进灵犀,老师您是忘了,您在多少个创业大赛上夸我对游戏经济还挺了解的吗?”

“说到这个,让你留在灵犀也是保护你。”赵星星顿了顿,向裴谙身后没关严的门缝瞥了一眼,声音也压低几分,似乎担心走廊上经过的人把这话听了去:

“上周五夜里,有不少人看见你醉醺醺地从一辆宾利车上下来。你年纪还小,社会上的诱惑又太多,尤其是女孩子,向下堕落太容易了……”

裴谙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话,短暂的惊诧过后,那深邃锋利的眉眼微眯,露出一个极致灿烂的笑容。

造物主最偏心的杰作,即使是简单宽松的T恤、随便一扎的马尾都无法遮掩其美丽。而当她深情款款地凝视着什么的时候,再清心寡欲铁石心肠的人,也会被蓦然击中心神。

她就这样敛着眸,妩媚而甜蜜地问:“赵老师,既然您清楚这八十万是华尤天树的陆、总、给、我、的,为什么还要拦下呢?”

赵星星喉头一哽,跳进了亲手所编的陷阱里。

空气暗流涌动,门外的走廊上有脚步声轻轻经过。

裴谙也不再废话了,取下背后的书包,故意用旁侧的保温杯在桌面上“咚”了一声,旋即拿出了申请文件,用二指慢慢推过桌面,紧盯着赵星星的眼睛,命令道:“请您尽快安排律师拟合同吧。”

赵星星是擅长虚情假意,又不是不会生气,耳光都甩上脸了,她也笑不住了:“有社会资本介入的项目那么多,你得排队,学校也得审核,审了也不一定会过……”

“当然,审核很正常。”裴谙挑起眉梢,“像华尤天树这种综合实力过硬,社会公信力很强的国内龙头企业都没能通过审核,相信您一定会给陆总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理由。”

她连一句“再见”都没说,拉上拉链,背上书包,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了。

“裴谙——”

盛夏阳光穿窗而入,四面白墙亮得晃眼。赵星星的眼镜片反着白光,干瘦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一丝气急败坏,红唇一勾,笑得亲善,仿佛一条吐着猩红信子的毒蛇:

“走捷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齿行为,但木已成舟,学校也会尽力提供帮助,减少你可能受到的伤害。校医院和心理咨询室都正常开放,有什么药物需要尽快去,要是过了阻断时效……”

“赵老师,”裴谙最后一次打断她,偏头拉下胸口的T恤,展露出天鹅般的优雅脖颈,“您看见我脖子上的东西了吗?”

赵星星眯起眼,试图从那雪白的皮肤上找出某些可疑痕迹。

“是脑袋,老师,”裴谙轻蔑一笑,“除了阴|道,我还长了脑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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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挪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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