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警察那边传来了消息。
不算绝对的好消息，也不算绝对的坏消息。
四十万的涉案金额，警方追回了十几万，剩下的钱，几乎不可能找回来了。
追回的那十几万，按照各家的比例分下去，到我们家只剩薄薄的一沓。
连之前投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简娜已经流不出眼泪，眼睛空洞得让人心慌。
元璟好像也模模糊糊知道家里发生了大事，最近安静了许多，放学不会再大声嚷嚷着饿，会乖乖搬个小板凳认真写作业。
我依然和往常一样，上课，记笔记，刷题……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我想，我的学习生涯，要到此为止了。
那个我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大学生活，现在看来，或许已成奢望。
这个大学，我大概读不了了。
也好。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事已至此，就这样吧。接下来好好的，不留遗憾地过完我的高三。
至少，要对得起这三年的我自己，对得起简娜的辛苦。
*
简娜不知从哪听说了我不想读大学的想法。一天晚上，她把我叫到了跟前。
“元溪，”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不能这么想。大学一定要读，你这些年起早贪黑用功读书，不能毁在这半截上……”她顿了顿，眼神十分诚恳，“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去借，去求！也会供你和小璟把书念下去。是我犯下的错，不能耽误你的人生。我……我也答应过你爸爸的，不论怎么样，要把你照顾好。”
简娜的话语说得有些混乱，但里面的急切与愧疚却很真。
我看着她的脸，心莫名酸软了一下。
不管那番话里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多少出于真心，至少在当下，我听进去了，并且，很感动。
只是，感动归感动，现实是现实。
我们家的情况，我再清楚不过。
养一个孩子已是极大的压力，我何必再给简娜增添负担呢？
我毕竟不是她亲生的。
她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
距离高考，只剩下最后一个月。
这段时间，好像全世界都对我们格外宽容。
食堂阿姨打菜的手不抖了，门卫大爷不摆脸色了，连平日动不动就训话的主任现在见到我们也会笑一笑。
言绥这家伙，最近真的和题目杠上了。他不厌其烦地抱着卷子一遍遍来找我，反反复复问上七**十遍，弄懂一套基础题后嘚瑟得不行，恨不得举着试卷在教室绕场一周。
梦媛呢，则是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黑眼圈比国宝还国宝。脾气也变得像炸药包，一点就着。谁要是不小心碰掉了她的书，或者问她不相干的事情，都可以引发她一顿暴躁的输出。
已经进入“狂暴模式”的梦媛，谁都不敢轻易招惹。
我呢……除了偶尔“敲诈敲诈”言少爷的小金库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简娜在家什么活都不让我干，一回去就让我吃饭、睡觉……
心虽然累，但身体还算健康。
精神嘛，至少表面看起来，也还正常。
*
这天晚自习结束，已是晚上十点半。
夏夜的夜风带着淡淡的暖意，不像白天那么燥热。
刚走出校门言绥就嚷嚷着肚子饿，非要去学校附近一家炒饭店吃夜宵，梦媛也举起爪子表示认同。
于是我们三个背着书包，朝炒饭店进发。
炒饭店的老板知道几所学校高三的学生下课晚，特意把营业时间延长到了十二点。
这不，此时店里坐得满满当当，几乎都是穿校服的学生面孔。
我们三个恰好在角落里发现一张刚空出来的小方桌，正抢占先机坐了下来，却瞧见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居然是宁可君。
她站在拥挤的过道里，目光环顾着店内，似乎是在寻找空位。
我感觉我们这张桌子还能再加把椅子，便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可君！这边！”
宁可君看见我，白净的脸上露出浅淡的笑容，点了点头走了过来。
言绥一看见她，那股叫嚷饿的劲儿瞬间蔫了，默默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看到这我才猛地想起，他好像喜欢她来着。
这些日子被家里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几乎都快忘了这茬。
梦媛显然也想起来了，眼睛闪闪发亮，热情地搬来一把塑料凳，恰好放在言绥挪出来的空隙里，让宁可君可以顺理成章坐在他边上。
“少爷，还不快再点一份炒饭！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坐你边上，你不表示表示？”梦媛又开始了起哄，眼尾上扬。
宁可君摆了摆手，声音温温柔柔的：“不用不用，谢谢你，我晚上不吃炒饭的，我刚刚已经点了米粉，你们不用在意！”
老板娘为我们端来三碗茄子肉末炒饭。
金黄的米饭混合着茄子的香气和肉末的焦香，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再配上冰镇过的可乐用力灌上一口的话……
哇！
简直惬意！
我宣布，人间至味，是炒饭！
宁可君的米粉还在煮，即使面前摆着香喷喷的炒饭，我也不太意思往嘴里放。
让人家干巴巴坐着，感觉不太礼貌。
我瞥见宁可君面前放着罐没开封的可乐，便用眼神示意言绥，想认他发挥一下绅士风度，帮人家把拉环打开。
结果我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他还没反应，反倒一脸茫然，甚至凑近了问我：
“你眼睛怎么了？进虫子了？”
梦媛饿得不行，正往嘴里大口塞着炒饭，听到他说的话后差点被呛到，边嚼边不客气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呢？让你帮人女神把可乐打开，买都买了，还差拉个环的功夫啊！”
言绥这才恍然，脸上飞过一丝尴尬。
他拿起宁可君面前的可乐，食指扣住拉环，“噗”一声轻响，拉环应声而开。然后把打开的可乐轻轻放回她手边，动作有点僵硬，全程没说话。
我在一旁看得真切，他耳朵好像红了……
内心忍不住好笑又感慨：
平时跟我们斗嘴上天入地的言少爷，原来在喜欢的女孩面前，也会有这么纯情的一面啊。
宁可君轻轻点头说了句“谢谢”，但一直没喝。
我猜她应该是在意热量，便宽慰笑道：“这个是零糖的可乐，应该不会发胖，还是说你喜欢喝别的饮料？”
没想到宁可君摇了摇头，笑容依旧柔美：“我一般不喝饮料的，喝水就好。”
“少爷你……”梦媛刚想张嘴继续调侃，言绥一个眼风扫过去，竟把她后半句话给堵了回去。
于是，众人安静塞炒饭。
*
吃完饭，我们几个一起走出吵闹的小店。
夜晚的街道安静了许多，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又大又亮。
宁可君住的小区方向和我们回家的路途有一段重合，所以便约着一起回去。
梦媛特“识相”地拉着我直往前面奔，把后面一段路留给了言绥和宁可君。
夜色温柔，晚风轻拂。
我想，如果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并肩走一段路，大概也是青春年华里一件顶浪漫的事吧。
真好。
我和梦媛虽然慢悠悠地走在前面，看似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可两只耳朵都竖着，十分好奇后面那两位的动静。可惜距离太远，只听到模糊的低语和清淡的笑声，于是，八卦计划只得就此作罢。
*
直到很多年以后，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我再次遇见了宁可君。
那时我已然成为了每天忙碌的上班族，她却还在念书，模样与高中时几乎没有变化，依旧婉约清秀，温柔似水。
她同我聊了很久。
我终于从她口中得知当年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她和言绥都聊了些什么。
——（200x年，盛夏夜。）
“她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宁可君的声音带着笑意，也有些不解，“感觉像是特意在撮合我们一样。”
短暂的沉默后，言绥开了口：
“没有误会。是我……是我告诉她们，我喜欢你。”他声音里带上一丝歉意，“抱歉，我不该这么利用你。”
“啊？”宁可君有些讶异，“利用？难道你……”她似乎有些了然，笑容轻绽。
言绥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宁可君心中的猜测。
宁可君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晚风里很温柔：“所以，你其实是打着喜欢我的名义，好自然地待在她身边啊？”她的语气没有责怪，更多的是好奇，“但是，为什么啊？你们明明是那么好的朋友，为什么非要弄一个幌子呢？直接跟她告白不好吗？”
言绥的目光，落在了前面那个正和好朋友笑闹的背影上。
他嘴角轻弯，眼神淡柔，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固执。
“现在……还不是时候。再等等吧。她会知道的。”
宁可君点了点头，语气友善：“好吧。我会帮你瞒着的。其实……我还挺喜欢元溪这姑娘的，嗯……让给你了！”
······
那个夜晚的月光，那些年轻的心事，就这样被晚风吹散，埋在了莹润岁月里。
那个走在前面说笑的女孩，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