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困境

高三的日子,好像被谁按下了加速键。

窗外的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眨眼间,我们已经站在了高中生涯最后一个年头。

言绥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他像被人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作业丢给我,自己塞钱图快活。

他开始要求我“辅导”他。

不是抄答案,是真真正正教他做题。

我虽然不明白这位少爷怎么突然转了性,但秉持着“有钱就是爹,给钱就是爷”的原则,收钱办事,绝不多问。

只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言大少爷在“亡羊补牢”和实际能力之间,隔着相当大的一条东非大裂谷!

*

“言绥!”我压着嗓子,手指重重点在物理卷子上,“你这脑子到底是什么做的?硅基生物吗?啊?这道题,就这个图,我换个数字,换个问法,你就又不认识了?举一反一你都不会吗?退一万步,你就不能死记硬背,把解题步骤给我刻在脑子里吗?我真是要被你气笑了!”

我发起疯来,自己都知道很吓人。元璟就经常缩着脖子说姐姐生气的时候像会喷火的霸王龙。

此刻,我大概就是一头被气到喷火的霸王龙。

言绥听完我说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把将卷子从我手中抽走,然后低下头,一言不发,又开始重新算那道题。

看着他沉默的侧影,我心里又有点后悔。万一因为我太凶他不找我辅导了咋办?这笔外快我不能让别人抢走吧?

这样想着,我还是打算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只是这面子一时又拉不下来。

哎!

真是钱难赚,屎难吃!

我深深深呼吸了几下,尽量把声音放缓:“那个……少爷,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吧……有时候脾气上来是有点控制不住,说话不过脑子。是我态度不好,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哈。”

言绥写字的手停了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笔,抬起头看向我。

那眼神有些复杂。

“元溪。”他难得叫了我的全名,“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话题跳转得这么快,开玩笑回道:“清华啊,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

“我想听真的。”言绥语气平静,有点执着。

我扯了扯嘴角,想着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可言绥脸上的神情却是少见的认真,我只得将玩笑话压回心里。

“不知道。得看分数,分数出来才知道可以去哪。”

我低着头,声音随之降低。

气氛沉默了几秒,我耸了耸肩,坦然笑看向他:“大概率……不会出省。就在梧桐市找个差不多的大学,挺好的。”

言绥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我,目光难言。

*

周六,清晨八点整,我被一阵巨大的喧哗声吵醒。

那声音越来越吵,叫喊怒骂间还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嚎。

我猛地坐起身,心脏止不住砰砰乱跳。

走到窗边一看,哦豁,我们住的大院里,竟黑压压聚集了不少人。

人们围成了一个圈,正指着中间一个中年男人激动地叫骂着。好几个平时和蔼的阿爷阿婆此刻瘫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捶胸顿足。现场一片混乱。

我很快在人群外围找到了简娜的身影。

将头发随意扎起,我快步下楼,想问问简娜发生了什么大事。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暴怒的气息。

哭喊声,咒骂声,像同时放大了好几倍。

“我的五万块!我的棺材本啊!攒了一辈子的血汗钱!说没就没了!你还我的钱!你还给我啊!”

是隔壁楼的陈阿嬷,她瘫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水泥地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今天不把钱吐出来,你别想走!”

周遭的人群七嘴八舌说着言辞急切的话。

······

声音太过嘈杂,我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觉得胆战心惊。

好不容易挤到了简娜的身后,我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令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拍,简娜的身体竟直接倒了下来!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扶住她,感觉到她整个人在剧烈地发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吓得我慌乱不止,连忙询问:“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简娜满脸惨白,嘴唇哆嗦着,只能模模糊糊发出一些气音。见状,我用尽力气半拖半抱地将她先扶回家。

让简娜在沙发上坐下,我赶紧跑到厨房倒了杯水给她。

她的手冰凉,连水杯都端不稳,只喝了一小口就猛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我蹲在她面前,轻轻拍着她的背。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简娜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钱……没了……全没了……”

“什么钱?什么没了?”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爸……你爸的赔偿金。那十万块……还有我这几年攒下的一点……”简娜断断续续哭诉着,“我,我投进去了,他们说……稳赚不赔……一年能回来二十万,我想着……你马上要读大学了……花钱的地方多,元璟也长大了……我想减轻点负担……”

我的大脑突然“嗡”的一声,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坐下去。

十万块……我爸用命换来的十万块……家里所有的钱……没了?

简娜见我摔倒,急急忙忙想要来扶我,可她自己也还没缓过来,刚一站起来就扑倒在了我旁边。

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元溪!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我是个傻子……我不该信他们的!我只是想多赚点钱!想让你们过得好一点!对不起……对不起啊……”简娜语无伦次地哭诉着,一遍遍重复着“对不起”。

我瘫坐在地上,只觉浑身发冷。

不知过了多久,我撑着旁边的桌角,用尽力气站了起来。

看着还在痛哭的简娜,我轻声质问:“所有的钱……你都投进去了……是吗?”

简娜抬起头,脸上泪痕斑驳,“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没想到……”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终于忍不住朝她吼道:“那是我爸的命换来的钱啊!十万块!十万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元璟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靠着桌沿滑坐下去,捂住脸,放声大哭。

外面的叫骂断断续续飘进我耳中。

我忽然明白了,明白院子里为什么聚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人人情绪崩溃、哭天喊地。

我赶紧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出了门。

不能这样!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混乱的人群里,那个中年男人被围在中间,脸色十分难看。他依然在辩解:“……投资有风险,入市需谨慎!这个道理你们不懂吗?合同是你们自愿签的!现在项目出问题了,公司负责人跑了,我也是受害者!我只是个办事的!你们逼我有什么用!”

“把我们家十万块还回来!”我拨开前面的人,一股脑冲到了他面前,“今天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要么还钱!要么报警!”

那男人大概没想到我一个小女孩会这么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提高了音量试图盖过喧哗:“各位!各位乡亲父老!请听我说!我理解大家的心情!但是投资这种事情,本来就有风险,有赚有赔,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你们不能光想着赚钱的时候开心,赔钱了就来闹啊!我把话说明白,我只是个传话的!我手里一分钱都没有!我们也找不到人!你们抓我没有用!”

群情激奋下,有人拨打了110。

不久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警察带走了那个中年男人和几个长辈。交代其余的人留在家里等消息,不要做出过激行为。

等他们走后,院子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很快,那死寂便被打破了。

“哐啷——哐啷!”不知谁家在摔碗碎碟。

紧接着是激烈的夫妻争吵声:

“都怪你!非说能赚钱!现在好了!全完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

*

傍晚时分,被带去派出所的几位长辈回来了。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院子里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万爷爷年纪最大,也是我们院里的代表。

他吸了一口水烟,然后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开口道:

“警察立了案了。说光咱们这一片,涉案金额就超过四十万了……已经在抓紧调查,让我们回家等消息,别着急,也别再去找那个人了,没用。”

“等消息?怎么能不急啊!”何婶扯着哭腔喊,“我那几万块是给孩子的学费啊!这要是找不回来,孩子书都没得读了!那些警察说得轻巧!”

“急有什么用?”旁边的老汉接话道,“怨不着人家警察,他们破案也要时间。只能怪我们自己……贪心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稳赚不赔的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

万爷爷从布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眯起眼睛仔细看着:“警察让涉案金额比较大的几户,明天去派出所做份笔录。我念一下名字……万崇福家,七万。”

他念出自己的名字和数字时,周围一片寂静。大家都知道,那是老两口给自己准备的养老钱,也是给生病孙女救命的钱。

“邝彩连家,十万整。简娜家,十万整。贺玉波家,六万。念到名字的,明天上午记得去。”万爷爷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焦虑和绝望的脸,“其余的人,就在家等消息。都……都别想不开。钱没了,还能再挣。命只有一条,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说完,他佝偻着背,慢慢朝自己家走去。

夜色,悄无声息席卷了天空。

院子里聚集的人慢慢散去。再怎么天崩地裂,日子该过还得过下去。

我呆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得知噩耗到现在,粒米未进,却怎么也感觉不到饿,喉咙酸痛,连呼吸都有点困难。

十万块。

这不仅是个数字,更是我爸留在这世上唯一的痕迹,是简娜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的辛劳钱。

也是我读大学唯一的指望。

如果高考成绩理想,或许能争取到学费减免。可生活费,资料费,住宿费呢?还有元璟,他才刚上小学,后面的路那么长……

简娜将一碗清汤挂面放在了我的面前。

她眼睛又红又肿,脸色更是憔悴。

“元溪……吃点东西吧,别把身体熬坏了。”

我摇头,一个字也不想说。

简娜也没再劝,只是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捂脸,肩膀又开始抖动。

我看着她的泪水从指缝中溢出,整个人悲痛无比。一点精气神都没有。

仿佛下一秒天就要塌下来。

这幅模样,我只在她身上见过两次。

一次是元德清走的时候。

一次是现在。

这些年,我看着简娜从人人夸赞的“厂花”变成了现在满脸倦容的朴**人,这其中的艰辛我并非不知。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本来就难过的日子难上加难,这么多年,有不少人劝她再找一个,她都回绝了,独自工作,独自扛起这个家,只为我和元璟能过得舒坦一点。

我理解她,也懂她,却实在无力帮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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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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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爱你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