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这谁能想到？
在棕色木门口站着的，除了一脸笑意的岳思玉，还多了一个人。
一个身高腿长、手里抱着两个快递箱的男生。
是蒋煜。
我好像有一年没见到他了。
原以为不会有机会再碰面，没想到就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周日下午，他突然出现了。
不免让我想起阿杜的歌词：“我措手不及，只得愣在那里……”
惊讶过后，是扑面而来的尴尬蔓延。
思玉被我吓了一跳，看了看站在旁边的蒋煜，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阿溪你干什么？哦对了，好巧，学弟他说他就住在我们后面那栋楼欸！”她转向蒋煜，指了指地板，“你放地上就行，真的辛苦你啦！不然我一个人真搬不上来。”
蒋煜点了点头，将手里沉重的快递轻轻放在地板上。
“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去沙发上歇歇哈。”思玉倒是自来熟，一边招呼着他，一边往厨房走，“我给你拿瓶水喝。”
我终于顺过气，脸颊因为咳嗽和尴尬还在发烫。只能先从沙发上站起来，扯出一个笑容，对着蒋煜说：“哈……坐，随便坐哈。”
许是听到了动静，嘉静顶着画了一半的眉毛从房间里跑了出来。看到门口的蒋煜，她也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绽开，倒比我热情百倍：“诶？！蒋煜！你怎么来了？真是好久不见啊！”
蒋煜看到田嘉静，礼貌地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清爽笑容：“田学姐好。不请自来，打扰你们了。”
“不打扰不打扰！”田嘉静连连摆手，眼睛在我和蒋煜之间滴溜溜地转。
一副‘我懂我懂’的坏样。
蒋煜慢慢走到了沙发边，但没有坐下，而是站在了电视机前。
好巧不巧，正好挡住了我正在看的那半边屏幕。
不过，此时此刻，我哪还有心思看电视！
嘉静又瞄了我们两眼，在对上我严肃意味的轻瞪时，“哧溜”一下钻回了房间。
狭小的客厅很快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招呼蒋煜坐下后，自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还是蒋煜先开了口。
他目光望向我，“元溪学姐，好久不见。我……听岳学姐说，你现在在杨淞学长的工作室工作？一切都还顺利吗？”
我点了点头，简短回答：“嗯，都挺好的。”
蒋煜点了点头，却没再说点什么，空气中的拘谨感又隐隐浮现。
这时，思玉终于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果盘，里面放着洗好的葡萄和切好的苹果。她笑眯眯地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很自然地接话道：“来，小学弟，吃点水果，别客气。阿溪你也是，招呼一下啊。”她转向我，语气带着点嗔怪，“你看你，人家小学弟难得来一趟，你也不多陪着聊聊天。”
我心想，这不是不知道聊什么吗？再说，谁让你不声不响就把人带来了！？
思玉挨着蒋煜坐下，拿起一颗葡萄，语气活泼：“这么久不见，小学弟你还是这么帅气啊！现在该是大三了吧？我记得你是医学院的？你们医学生要读几年来着？五年？”
蒋煜也拿起一颗葡萄，认真回答：“嗯，对，五年本科。如果想本硕连读，一般是八年。”
思玉很惊讶：“要读这么多年啊？那等你毕业，岂不是都……二十七八了？”
“正常来说是的。”蒋煜剥着葡萄皮，“可能……我也算是要读一辈子书的那种人了吧。活到老，学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我这边又出了状况。
我刚把一颗葡萄放进嘴里，那汁液不知怎的竟一下滑进了气管。
“咳咳！咳咳咳！”我弯下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恰好这边田嘉静也收拾妥当，光彩照人地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看到我这副惨状，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阿溪！你怎么回事？小学弟难得来做客，你怎么光顾着自己吃葡萄，还呛成这样？”
我天！
我冤不冤啊！是我想呛的吗？
再说了，我呛成这样怎么说话？用咳嗽交流吗？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靠近。
蒋煜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微微俯身，递过来一杯水。
“学姐，喝点水，顺一顺。”他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赶紧接过水杯，低声道了句谢。
田嘉静又转向蒋煜，笑容明媚：“小学弟别介意啊，我们阿溪平时不这样，今天可能是太激动了。”
我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冲我做了个鬼脸。
思玉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看蒋煜，又看看嘉静，开口道：“对了，嘉静，跟你商量个事儿。今天真是多亏了小学弟，不然我根本搞不定那么多快递。正好，我们晚上不是要一起吃饭吗？你看……介不介意多一个人？就当是谢谢小学弟帮忙，而且我们也好久没见，聚一聚嘛。”
嘉静闻言，点头如捣蒜：“可以啊！当然可以！吃个饭而已，人多热闹！”
蒋煜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不用了不用了，学姐们聚会，我一个外人去不合适。就是帮个小忙，不用这么客气……”
“哎，怎么是外人呢？”思玉立刻接上，语气诚恳，“都说了是朋友，朋友之间吃顿饭有什么问题？再说了，我们就是普通聚餐，没什么特别的。你就别推辞了，反正也要吃饭的，一起多热闹！”
嘉静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别客气啦小学弟！你看阿溪都没意见呢！”
她冲我挤了挤眼。
蒋煜看了看思玉，又看了看嘉静，最后，目光掠过我这边。见我低头喝水，没有反对（当然，我也没机会反对），他点了点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那……那就打扰学姐们了。谢谢。”
“这就对了嘛！”岳思玉一拍手，笑容灿烂。
*
本来是三个纯女生的聚会，临时加了个蒋煜。不过这对思玉和嘉静来说，毫无影响。
该吃吃，该喝喝，该吐槽的时候，音量一点没降低，内容一点没收敛。你一言我一语，把糗事八卦都乌拉拉说了个痛快。
只是回家的路上，凉风一吹，刚才在餐厅里还摇曳生花的两位女士，在酒精上头后便彻底原形毕露。
田嘉静首先发作。
她本来走路就有点晃，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盏路灯大声哭诉：“宋征！王八蛋！你以为你谁啊！离了你……离了你就活不了了吗？我告诉你……我田嘉静，好得很！你以后……以后绝对没有好日子过！负心汉！瞎了你的狗眼！”
她骂得前言不搭后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痛哭一会儿，又挥舞着手臂继续骂，吓得旁边路过的一对小情侣立马绕道走，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精神病院逃出来的病人。
我赶紧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嘉静！嘉静你小声点！这是大街上！我们回家再说，啊？”她力气倒大得很，一把甩开了我的手，一边痛哭流涕，一边破口大骂。
彻底没了“静”的样子。
岳思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倒是没大喊大叫，但一喝醉就有个爱好——唱歌。
而且是不分场合、不顾调子、用尽全身力气地吼歌。
此刻，她正紧紧挽着我的一只胳膊，仰着头，对着夜空深情并茂地吼着不知哪年的歌曲：
“神呐救救我吧——一把年纪了！一个爱人都没有——像我这样的女人呐就快要绝种——！！”
两个人，一个哭骂不休，一个鬼哭狼嚎。
我跟在她们身边，一只手要拽着妄想冲向马路的田嘉静，另一只胳膊被岳思玉当成麦克风死死抱着，还得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打量目光……简直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进去！
蒋煜脸上更是写满了震惊。像是没想过原本开朗漂亮的两位学姐在喝醉后竟是这种画风。
但他反应很快，看到田嘉静几次站不稳差点摔倒时，立刻上前一步，半蹲下身子，对我说道：
“学姐，我来背她吧。这样你能轻松一点。”
我看了看烂醉如泥的田嘉静，又看了看蒋煜，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
“麻烦你了，蒋煜。真的不好意思……”我满脸歉意。
“没事，应该的。”蒋煜稳稳背起田嘉静。
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今晚感觉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好不容易捱到公寓楼下，刷卡，上楼。到了我们租的房门口，我几乎是凭着最后一丝力气，摸出钥匙打开了门。
先将唱累了的思玉扶进她的房间。她还算配合，嘴里嘟囔着“我的床……”，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
搞定一个。
我松了半口气，转身准备去安置另一位祖宗。
客厅里，蒋煜还背着田嘉静站在那里。嘉静不知何时清醒了一点，双手紧紧扒着蒋煜的肩膀和脖子，死活不肯下来，嘴里又开始了怒骂。
“宋征……你个王八蛋……你放开我！我才不要你背！你身上……臭死了！”她一边骂，一边挥舞着手，一把揪住了蒋煜后脑勺的短发。
“嘶——！”蒋煜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田学姐！头发！我的头发！”
田嘉静哪里听得进去，反而揪得更紧了，嘴里还念念有词：“让你骗我……让你出轨……揪死你！”
我一看，吓得赶紧冲过去。
“田嘉静！松手！这不是宋征！你抓错人了！快松开！”我提高音量喊道。
也许是听到我的声音，田嘉静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揪着头发的手劲小了一些，我趁机将她的手指全部掰开。
再定睛一看，我滴个神呐！那白白嫩嫩的手心里，赫然攥着好几根黑色短发！
我连忙对蒋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蒋煜你没事吧？她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绝不是有意的！真的对不起！╥﹏╥...”
蒋煜脸上还带着痛楚的表情，但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没事。学姐你不用担心。”
我上前一步，半拖半抱将田嘉静从蒋煜背上卸了下来。
嘉静体重和我差不多，但此刻醉得不省人事，全身死沉死沉的。我咬着牙，架着她的胳膊，一步一步艰难地往房间挪。
好不容易，几乎是连拖带拽，我才把田嘉静弄到了她的床边，把她塞进被子里。
她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终于消停。
长舒一口气，我揉着痛老腰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蒋煜还站在那里。
我看了看钟表，居然才晚上十点多。平时这个点，如果大家都在，客厅里肯定是笑声不断。可能是因为今天两位“主力”阵亡，倒是安静得出奇。
虽然觉得让一个男生待在这里不太合适，但毕竟人家今天帮了这么大的忙，不仅背了人，还被揪了头发。如果不请他坐坐，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蒋煜，今天真的麻烦你了。坐会儿，喝点水吧。”我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蒋煜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他一走动，我才发现他外套背上有片污渍。
一股酸腐的味道也随之明显了一些。估计是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吐的。
“哎呀！这……真是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脏了！嘉静肯定不是故意的……”我慌忙道歉，心里把田嘉静骂了八百遍。
蒋煜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也闻到了味道，但他还是对我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学姐。一件外套而已，洗洗就好了。”
现在是十月份，但梧桐市是典型的“白天夏天，晚上秋天”天气。白天太阳底下能穿短袖，晚上风一吹，穿着短袖就有点凉飕飕。蒋煜的外套肯定是不能穿了，他里面又只穿了一件短袖。
听说他家住在后面那栋楼？
唉╮(╯▽╰)╭。
我们这个小区的楼间距设计得有点反人类，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中心花园和儿童游乐场，直线距离看着不远，但要绕过去，走起来得十七八分钟。大晚上的，让他穿着脏外套或者短袖回去，万一感冒了怎么办？
我想了想，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记得之前在某直播间抢过一件连帽卫衣，因为买大了码，一直没穿过。
我找出那件深灰色的卫衣，走回客厅，递给蒋煜。
“蒋煜，这件卫衣我买大了，一直没穿，是干净的。你先穿着吧，不然晚上回去该冷了。你的外套……脱下来给我吧，我洗好了让嘉静给你送过去。她酒醒后也会很不好意思的，今天真是……太对不起了。”
蒋煜看着我诚恳的眼神，又看了看自己背上那片污渍。这才接过卫衣，说了句：“谢谢学姐。那……麻烦你了。”
他站起身，将沾满污渍的外套脱了下来。脱的时候很小心，特意将干净的内里朝外，折叠了一下才递给我。
再次笑说：“真的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我接过那件外套，心里松了口气。
衣服果然买大了，蒋煜穿在身上刚刚好。
唉，我在心里默默感叹。
看看人家蒋煜，又懂事又有礼貌，被这么折腾都没生气。什么时候我们家那个混世魔王元璟能有人一半省心就好了。
“那我先走了，学姐。”蒋煜看了看时间，“她们都安全到了，我也就放心了。你要早点休息哦~”
“嗯，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我送他到门口。
蒋煜按了电梯下行键。
我站在门口，想着等客人进了电梯再回去。
电梯从楼上缓缓下降，数字跳动。
看着蒋煜安静的侧影，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一抽，脱口而出道：“那个……注意安全啊。路上小心点，别摔着了……”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这语气，怎么那么像在叮嘱小孩？
蒋煜也愣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电梯正好在这时“叮”一声到达，门缓缓打开。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在走进电梯面对我的那刹那，他又微笑着说了句：
“晚安，阿溪。”
电梯门在我眼前缓缓合拢，将少年含着笑意的眼神隔绝在内。
我愣在原地。
他刚才……叫我什么？
阿溪？
是我太累了，耳朵出现了幻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