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沼泽林地的面积相当于一个大型岛屿,整体潮湿闷热,局部区域又各有不同。比如瘴湖与腐网地带多水,充盈着有毒的水泽与瘴气。而蛇藤丛是一片陆地,说不清的蛇类徘徊其中,能把闯入的猎物侵吞殆尽。
每年的寻兰大会并不会开放所有地区,而是经过冒险者协会提前探索,确认今年哪些地区可以作为比赛场合。
因为大沼泽林地的局部生态更新速度快,不说以年为单位,同一个地区一个月前和一个月后可能呈现两种截然不同的危险评级。
这也是为什么协会不允许冒险者的生物类坐骑进入大沼泽林地,说句不好听的,坐骑们在里面多拉点排泄物,该区域的探索难度都可能大大上升。
而其中的“不开放”也充满了极西洲一贯的随性风格。
派兵把守未开放地区,礼貌劝退误入者,那是做梦。
你用自己的手段知道今年能去哪,你自己注意点别跑到危险地带把自己整死。不小心跑进去了也没关系,呼救就行,但记得付费,不然得背上一些贷款。不呼救也行,死那就当给生态招新了,鳄鱼喜欢你。
但在很多初出茅庐的参赛者眼里,大沼泽林地的各个地区其实差不多。
一眼望去泛着浓郁到近乎腐烂的绿色,板根分割了幽绿深邃的水潭,若隐若现的热雾仍在眼前,身体永远潮湿闷热……往前走,蛙鸣不断,色彩鲜艳的花朵芳香馥郁,途径花朵就像撩开了花粉的纱帘。
身后水声涟涟,回头望去时只剩一串泛白的泡沫。
伊文捷琳的指南针在先前的追逐逃亡中丢失了,她们只能尽可能地直走。但大沼泽林地缺乏路标,在膨胀的树根上跳跃前进,体感是在笔直前行,实际上却是两回事。
当视野中出现一片陆地时,爱丽丝意识到,她们可能走错路了。
伴随着枪响的战斗中,水声是不曾断绝的。说明尚悠悠她们在一个遍布水泽的地方作战,怎么说也不会是这。
爱丽丝果断道:“我们走错了,就在这停下吧。”
不能回头。来时就走错了路,说明她们都缺乏在大沼泽林地中的方向感,回去也无法保证原路返回,不如及时止损。
爱丽丝不担心她们被困在着,薇拉熟悉大沼泽林地,悠悠肯定会来找她,等她们发现这头的两人丢了立刻找人,她和伊文捷琳只要稳住别乱就行。
伊文捷琳也听话:“好!”
爱丽丝:“会害怕吗?”
伊文捷琳“啊”了一声,她有些苦恼:“当然会啊,别说我,就算是那些历年的老选手也会有害怕的时候吧。但寻兰大会是我自己偏要参加的,里德姐姐你们肯带我一程是你们心善,我哪能对你们撒泼发脾气。”
“不用担心的,我一定会听你的话,绝不添乱!”小姑娘坚定地说。
爱丽丝看着她,忽然笑起来:“添乱也没事哦。”
伊文捷琳眨了眨眼,看起来有点呆萌。她挠挠脸,似乎没太想通。
爱丽丝余光一瞥,问道:“那是雾行者吗?”
伊文捷琳还没回头,只看爱丽丝视线的落地点就笑着摇头:“不是的,雾行者是乔木附生兰,那明显是地面……”
伊文捷琳回过头,忽而瞳孔骤缩,拉着爱丽丝大步后退。
那是一丛地生兰,细长的花葶从叶间抽出,其上密生的小花呈螺旋状蜿蜒而上,如同一条由月光织就的旋转绶带,又像螺旋阶梯,花瓣以银白色、淡鹅黄色、极浅的月紫色为基调。
花瓣质地呈现半透明,宛如冰雕玉琢,内部有若隐若现的银色脉络。
爱丽丝迟疑道:“……绶带兰?”是不是悠悠要找的宁神绶带?
她正要上前,伊文捷琳急忙拉住她:“不,不要靠近它!那是月光绶带!瑟金斯阿姨说,那是很危险的花!”
爱丽丝:“绶带兰不是都长树上吗?”
伊文捷琳急道:“这个不一样!她有个朋友就是带回了月光绶带,结果身体迅速衰竭,年纪轻轻就死掉了……”
爱丽丝谨慎道:“那我们离它远点吧。”
伊文捷琳正要继续劝,话突然卡在半道。她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就怕里德姐姐认为她年纪小说话没份量,硬是不信邪!
伊文捷琳忽然看见一旁有个闪光的金属小物件。那是一个破碎的指南针怀表,玻璃护罩破了半边,指针却还能用。
伊文捷琳一喜,观察指南针后却惊恐地发现,她们来时的方向是西南方。
腐网位于大沼泽林地的中部,尚悠悠两人离开的方向是东方,她们想去走人却走错了路,向北偏离,一路走到了东北方向的不知名陆地。
对于其他人这可能没什么,对伊文捷琳来说却是恐怖故事。
瑟金斯阿姨提过,她们当时就是到了大沼泽林地东北部的一片陆地进行探索挖掘,她的搭档带回一株月光绶带后才出事的。
这么多年来,瑟金斯阿姨一直把那片土地成为诅咒之地。
否则无法解释,那次探索任务里,有那么多人丧命,带出兰花的人也不曾善终,许多参赛者死相惨烈。
兰花猎人们都说,这片土地其实是兰花神死去的残躯,它正在腐烂,诅咒了每个打扰祂安宁的人。
“咕噜…咕噜……”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恐惧,脚边的水潭开始冒出粘稠的水泡。
爱丽丝神色一凛,将伊文捷琳护在身后。
她持剑以待,带着腐腥味沼水开始翻腾,身后是陆地树丛深处不断传出不知名的嘶吼,地面开始震动,似乎传说中的兰花神发怒了。
水面翻腾加剧,水下黑影游移。
爱丽丝凝神看去,果断先发制人,出剑!
裹挟着风魔素的月弧锋轰向探出水面的腐绿色长影,风魔素崩解,勾链结构内部储存的能量被骤然释放,细小的风刃将绿影绞成了碎片。
一阵惊人的腥香迸发出来,令人头晕目眩。那气味混合了腐草、腐肉和兰花的馥郁,其中的腥味像一只食肉千年的野兽张开了嘴,仰头对人打了一串饱嗝。
随着第一只腐绿色长影的破碎,沼泽中爬出了越来越多长影,爱丽丝护着伊文捷琳,不断清除这些仿佛没完没了般的诡异生物。
它有着粗糙的人形,有些缺少四肢,有些腹部凹陷,有些没有头颅……浑身仿佛沼绿湖泥凝聚,身上拖着水草与沉积木屑,粘腻滑溜,或蠕动或爬行,一步步靠近两人,“口”中不断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尖锐叫声。
……
“我们遇到了很多绿色的怪物。”薇拉说,“有人说那是鳄鱼神的妖精,也有人说那是这么多年来溺死在湖沼中的水鬼,反正官方管它们叫腥香溺妖。”
“我们往反方向的陆地、也就是地骨林方向跑,才躲开了那些腥香溺妖。那个地方从来没有开放过,十年前的探索任务是地骨林第一次允许参赛者进入。”
“协会给的解释是危险,在参赛者看来也却是如此,毕竟不信邪跑进去的从来没出来过。渐渐地,那个地方没有参赛者敢去了。”
“探索任务开放时协会给出的说法是,想要开发这一地带,增加比赛的‘胜利率’,也就是让更多人从寻兰大会中获得奖励。”
“它们给出了高价,只要肯进去带出一些土壤样本或一株兰花就能拿到报酬。当时只剩下我们俩了。”
薇拉顿了顿,才说:“……我没有进去。”
第一名只有一个,而伊莱恩·埃利奥特比她更需要那笔奖金。只不过她们都没想到,埃利奥特带出的不知是兰花,还有她自己的死亡。
埃利奥特在比赛结束后患上了极其罕见地病症,不过三个月就撒手人寰。
德莱塞傻了。
“我很不甘心。”伊莱恩说。
“那明显不是普通意外,一定是有什么诅咒或感染了她。王室以埃利奥特贡献卓越为理由,宣称出资承担她的医疗费,医院又以王室**为由不肯出示病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事后,伊莱恩多次试图重返地骨林,却次次以失败告终。
每次都有不同的人明里暗里阻拦她,最严重的一次甚至威胁了性命。伊莱恩确定了地骨林里有鬼,却也无能为力。
“……由于我屡教不改,协会给我打了标记,我只好改了姓名退休。”伊莱恩叹了一声,“在你出现以前,我几乎已经放弃调查真相了。”
尚悠悠动作一顿,差点被一颗子弹迎面击中。
伊莱恩及时拉了她一把,反手一枪干掉了开枪的刺客。两人滚进了树干后方,那枚子弹在尚悠悠脸颊上留下一道血痕。
“这些家伙没完了是吗!”尚悠悠恼道。
气急的剑士动手更狠,但她也明显能感觉到,新的刺客比上一批更强了。
尚悠悠将剑从最后一名刺客心口拔出来,冷笑道:“看来索兰是铁了心要得罪我。”
剑士抹掉脸颊上的血迹,耸了耸鼻尖:“什么味道?”
“……血腥味?”伊莱恩不太确定。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尚悠悠皱眉道,“别和这些人纠缠了,先回去!”
确实出来得有些久了,两人开始往回赶,半路上又被刺客纠缠住,尚悠悠有些恼火了。
如果不是着急,她一定会让这些刺客死得很有花样,然后把他们的尸体吊在树上,再把那些飘来飘去的镜之眼变成他们真正的眼睛。
尚悠悠下手加重,终于甩掉了这一批刺客,却看见她们分别的地方空无一人。
伊莱恩还没来得及震惊思索,顿时被身边的杀气激得一激灵。电光火石间,她捕捉到了伊文捷琳的痕迹,急忙道:“等等,她们往那去了!”
剑士冷静下来,收敛了杀气,冷声道:“追。”
沿着痕迹一路追踪,越是前进,伊莱恩的表情越难看。没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地方!
充盈在鼻尖的气味也终于唤醒了记忆,让她咬牙切齿。
……
随着被斩杀的腥香溺妖越来越多,腐香也越发浓烈,冲击得人难以站稳。
……再打下去她还没力竭就被熏晕了!
爱丽丝咬了咬牙,将精神力压榨到极限,卷起大沼泽林地中丰富的水魔素,构筑出一张巨大的水网,卷着腐绿长影丢回湖沼,再掀起大风吹散一部分腐腥味。
施展完两个粗糙的元素“魔法”,爱丽丝已经脸色发白。她一咬牙,带上伊文捷琳往陆地深处跑。
顾不上那么多了,往外走就是树丛作战,需要面临水中源源不断爬上来的怪物和有毒的湖水,只能先往陆地跑了!
两人没注意到的地方,一颗镜之眼将一切尽收“眼”底,隐匿在高大的乔木后。
脚下泥土湿润,周身尽是潮湿的低矮树丛,两人狂奔许久,才终于踩上了坚实干燥的陆地,身后的嘶吼也渐渐停了。
爱丽丝喘着气,下定决心。回去就把贮存魔素学会了,哪里火山喷发就去收集点火魔素,下回遇到这种情况直接一把火烧了。
她去查看伊文捷琳的状况。
小姑娘只是脸色发白,身上有些擦伤,除此之外没有大碍。
爱丽丝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这片传说中的神躯大地。
她可没忘记,一开始时陆地内部也充满了不知名的咆哮,说明内部也有点牛鬼蛇神在。而那些腐绿长影在她们跑深入后就不继续追了,说明里面的牛鬼蛇神更危险一点。
这一打量,爱丽丝却有些诧异。
空气较为干燥,地面上布满了落叶,却能看出被人为平整过的痕迹。植被的密度比外界低得多,再往深处走两步,视野中甚至出现了几栋建筑物,仿佛有人在这生活过一样。
有人长期活动的痕迹,这不但没有让爱丽丝放松,反而心下一沉。
人存在的地方,鬼神都是托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