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悠悠不会飞。
她全家都会飞。
有一些死了飞在天上，有一些压根不是人。
连她的剑都会飞，就她不会飞。
但她会轻功，嘿嘿。
尚悠悠敏捷地腾挪，不给巨龙攻击的机会。龙焰喷过，半个山头都烧成了焦炭，尚悠悠一个迅捷地翻滚躲过。
【“它这样放火烧山，在西大陆要被师傅她们逮进去牢底坐穿的。”】尚悠悠跟剑灵吐槽。
剑灵懒得喷了。
尚悠悠跳上巨龙的背脊，扔出长剑，飞剑如虹，绕着巨龙笨重的身躯环绕，趁其不备，一剑划上它的眼睛。
大多数巨兽的弱点都是眼睛——打龙开个龙眼先。
金色的竖瞳被划开，血浆迸溅，巨龙吃痛地发出怒吼，龙炎四处扫射，巨大的身躯在山脉里打滚，压塌大山一二，压断河流三四。
尚悠悠在龙躯上快速奔跑，不断在翻滚的龙躯上调整位置，她翻过龙背上的骨刺，伸出手，飞剑飞回手心。她双手握剑，纵身一跃，跳上龙头，剑尖对准了龙的颅顶，剑光在夜色下闪过寒意，刺！
“滋啦——”剑尖与龙鳞擦出火花，巨龙察觉到危机，甩着修长的脖颈嘶吼，打算把身上烦人的小跳蚤摔下去。
尚悠悠“啧”了一声，松手御剑飞起，远离了离心力惊人的龙脑袋。
龙头甩得起劲，像疯狂的摇滚乐队。刮起的气流让尚悠悠有些难以招架，她努力维持出平衡，等龙头晃动的频率慢下来，她找准机会跳下，握着长剑故技重施。
“咔、咔——”
鳞片断裂的声音响起。
“昂——”巨龙暴怒。
【“果然，师傅说得对，对这种鳞长类要用钝器。”】尚悠悠遗憾道，【“你咋不是个斧子呢？”】
剑灵冷笑一声：【“我是斧子，你还舞得动吗！”】
尚悠悠说：【“啧，谁也别嫌弃谁，破锅该配破锅盖。”】
【“谁跟你破锅盖！”】
龙焰扫过，尚悠悠赶紧跳开了，飞剑稳稳地接住她异想天开的逃跑路线。
尚悠悠落在一个刚刚形成的小悬崖上，她缓缓挪步，趁着巨龙把自己晃得头晕眼花，再度跳上龙躯，剑尖对准了那片被撬开的龙鳞，很狠命下压！
“咔嚓！”厚厚的鳞层发出哀鸣，巨龙再度疯狂，长尾拍打着山脉，利爪胡乱挥舞，龙焰喷洒，尚悠悠咬着牙，稳住身形，手臂发力，把剑往龙脑里卡。
大半的剑身捅进了巨龙大脑，尚悠悠喘着气，继续发力，冷笑道：“让你摇头晃脑的，我来给你开动下脑筋！”
剑身转动，搅乱了脆弱的脑组织。
“昂！”巨龙尖锐的长啸响彻天际，终于，沉重的龙躯倒下来，大地为之震颤，山脉中满是烟尘。
……
王都城墙上，莫琳愣怔地看着倒下的龙影，紧紧捏着城墙的手不知不觉松下来。
贵族们恍惚地放下捂住耳朵的手，不可置信：“爱丽丝殿下她……成功了？”
王城中，缩在母亲怀里的孩童停止了哭泣，好奇懵懂的眼睛看向远方的山脉。
……
山顶上，黑发剑士身上沾着龙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擦拭干净，收回剑鞘。
她先回过头，搜寻碎石堆的踪迹。
“爱丽丝大人！”
“爱丽丝？”
战斗的余波太猛烈，别说碎石堆，山都塌了一大堆。突然，一处土石堆动了动，探出个狼狈的金发少女，她不停咳嗽，用手扇着尘土，四周尘沙飞扬。
尚悠悠赶紧跑过去，把人从土堆里解救出来。
……她摔摔打打就算了，自打被捡回去师傅就是这么练她的，这大小姐养尊处优地可经不起磕碰，别给弄伤了。
“怎么样？”尚悠悠担心道，“要不要先送你回去？”
爱丽丝连忙摇头，想说话却又咳嗽起来。尚悠悠小心地拍着她的背，把人扶到一旁。爱丽丝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月色下，金发少女不复优雅高贵，白皙的脸颊上满是土灰，还有几道血痕。一身干净利落的服制也擦出不少口子，看起来狼狈极了。她喘着气，蓝眼睛却闪闪发亮，看着尚悠悠，想说话，话到嘴边却只是无言，唯有更专注的注视。
尚悠悠眨眨眼：“大人？”
“……你明知道我不是。”爱丽丝说。
“以后就是了。”尚悠悠拍拍她的肩膀，左右看了看。
巨龙的巢穴在另一侧，她边走边说道：“到时候我走了，你就是屠龙勇士，那些事你彻底不需要担心了。你不嫁人只是忙着拯救世界而已。”
脚步声回荡在简陋的山洞中，月光渐渐照不见了，眼前一片黑暗，巢穴幽深不已。
爱丽丝被她拉着走，一言不发，默默握紧了腰间装饰性的剑。
那其实是一把真正的利剑，能杀敌。但她不会用，剑就只是装饰品。
爱丽丝有很多裙子，华丽庄重的，清新淡雅的，数不胜数。她仅有这一把剑，它和裙子的作用一样，在她身上，它是一条英气潇洒的裙子。
但是……爱丽丝看向尚悠悠的剑，它比自己的剑少了许多镶嵌的宝石，看起来平平无奇，可它能杀敌，不仅能杀敌，还能杀死巨龙。
“您……”爱丽丝鼓起勇气。
“国王陛下！”尚悠悠突然大喊一声，拽着爱丽丝快步跑了起来。
视野中突然出现一片冰冷的亮光，爱丽丝忍不住眯了眯眼。月光从山洞一角撒入，映亮了满巢穴的金币珠宝，山堆似的金属浮动闪烁着光泽，晃眼得很。
在宝藏堆的角落，国王面色苍白地靠着金山。
听见有人呼唤，国王眼睛一亮，急切地回应：“我在这！”
尚悠悠带着爱丽丝爬上金山，临了却退开半步，把爱丽丝往前推了推。
爱丽丝看了她一眼，跌跌撞撞地下了金山，停在距离国王不远不近的位置，让月光映出她。
爱丽丝轻声说：“陛下，我是爱丽丝。”
国王先是一喜，随即愣住，她打量着爱丽丝的着装，又看了看她狼狈的面容，欲言又止。
爱丽丝只是扶起她，解释道：“巨龙已经死去，王国安全了。”
国王点了点头，她看向周围，发现了在金币堆里打洞的黑发剑士。
国王：“……”
国王看向爱丽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事情我都知道。是莫琳那孩子太不懂事了。爱丽丝，你也是我看着长大孩子。”
爱丽丝微笑着说：“多谢您的厚爱。”
“从今天起，你就是奇图尼斯的护国士。”国王说，“护国士向来不与王室联姻，这桩婚事就取消吧。”
爱丽丝还愣着，国王就走向半个身子扎在金币堆里的尚悠悠。
国王犹豫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看起来不太正常的家伙。她只能放柔了声音，缓缓靠近，像在拍摄珍惜动物追踪纪录片的摄影师：“这位勇士，你……”
“哗啦！”
尚悠悠猛地坐直身子，金币叮铃咣啷掉了一地。
尚悠悠说：“坏了。”
国王：“？”
……
【“坏事了。”】尚悠悠对剑灵说。
她把还埋在金币堆里的手拔出来，看着手心里雾色质地的不规则宝石。那是一块很漂亮的宝石，模糊朦胧的色泽，表面又带着莹莹的温润。
尚悠悠捏着它，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在奔跑，不停奔跑，喘气声和惨叫哭喊不绝于耳，道路两旁是烧焦的房屋，火焰连天。身后，一阵欢快到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声紧随其后。
记忆里充斥着恐慌、绝望和愤怒。
那人摔倒了，肋骨疼得厉害，浑身无力。回头看去，是一张骤然贴近的笑脸。
灾难的制造者笑着，猫捉老鼠似的戏弄猎物，她终于“追”上了。
马槊刺穿胸口，疼痛之后，记忆戛然而止，视野停在一抹猩红上。
那不是谁的血，而是凶手的脸。
东大陆魔族，今丘氏煜流，她的灭门仇人。
今丘氏样貌特征明显，兽身为狼，人形红肤金瞳，普遍身材高大，并且“血脉尊贵”，生来就有不亚于大妖的力量。
“你在这做什么。”尚悠悠看着宝石，说道。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问题，宝石为她呈现了另一副场景。
一半视野是黑暗的，另一半是天高云淡的晴空。黑暗慢慢被拂去，那是一只手，它捡起“自己”，吹去浮沙，装进了口袋里。那个瞬间，视野中是一片焦土，焦土之上宛如被镶嵌了碎玻璃，满地闪光。
黄沙像被石化的海浪，一层层堆叠。许多人包裹严实，蹲在焦土上深挖，取出一块块相似的宝石。
那些人管宝石叫“秘宝之石”。
“自己”被装进了麻袋，光线微弱，越来越多秘宝之石从袋口被抛入，最开始的那块就被压在了底部。
挖掘秘宝之石的人太贪心，装了满满一大袋。“自己”被不断挤压，撑破了麻袋，又滚落到地上。
紧接着，一个黑发剑士出现在“眼前”，是她自己，尚悠悠。
她没注意到“自己”。
突然，视野中出现一大片扭曲的波动，剑士消失了，“自己”也落在一个黑暗的角落。
“耳边”传来妇人的说话声，她在给自己的孩子讲故事。那是祖祖辈辈相传的老故事，用来吓唬不肯睡觉的孩子。
她说：“……巨龙会喷火，有山一样宽广的身躯，铺天盖地的翅膀。它喜欢金币和宝石，夜晚是它狩猎的时间，睡着的人才不会被它发现。”
宝石的“记忆”结束了。
尚悠悠思忖一阵，缓慢起身，回头去看横亘在巢穴外的龙尸。她的眼神平静至极，捏着宝石的手却越来越紧。
【“那是怨念的结晶。”】剑灵说，【“消不去的怨恨与恐惧结合，诞生了一只传说中的怪物。空间紊乱作用在你身上，紊乱时它靠你太近，跟你一起掉到异世界了。”】
尚悠悠越过国王，奔向巨龙的尸体。越是靠近，手里的宝石就越烫，龙尸头顶的伤口散发着莹光，仿佛在愈合，平静的胸膛也有了微弱起伏。
剑士见状当机立断，掐诀念咒，封住宝石的灵性。
她果然运气好。没有灵根不能当修士，唯一练得明白的术法还刚好能派上用场。
尚悠悠自嘲一句，再看去，果不其然，龙尸又“恢复”了死亡。
尚悠悠捏紧那块色泽朦胧的宝石，猛地发力捏碎了它，碎片刮破了皮肤，落到大地，又化作了点点星光。星点升往天际，消散不见。
夜风轻轻吹拂，尚悠悠看着蒙蒙亮的天，神色忪怔，呼出一口浊气。
……这下好了，她还有机会给老乡收尸。
【“看路径，那些带走宝石的人在往西走。”】尚悠悠说，【“正好，我也要往西走，沿着星球游历一圈。报仇之前，先把老乡的精神残骸收拾好。”】
远处，得知巨龙已死，奇图尼斯的军队正在赶来。
【“悠悠，你在听吗？”】脑中再次响起师傅的声音，她唠叨着，【“准备好了，马上把你送回来。”】
尚悠悠打起精神，看向扶着国王走出来的爱丽丝，冲她微笑挥手：“爱丽丝大人，我替您去世界各地侦查，危机再临时，我们再会！”
【“打个商量，你给这世界和爱丽丝拍个坐标。这石头是我带来的，总得售后。”】尚悠悠对剑灵说。
【“成。”】剑灵犹豫了一下，【“不过你好像不需要……”】
“啪！”一只手恶狠狠地握住尚悠悠对手腕，剑士错愕回头。
【“死丫头怎么不说话！我要开传送了，你身边只有你吧？”】师傅有点恼。
尚悠悠只看见了一双湛蓝的眼睛。
它微微颤抖着，好像很不甘心，惶恐不安又倔强地鼓起了勇气。
——爱丽丝抓住了她。
下一秒，空间裂缝打开，两人的身影一齐消失。
尚悠悠的余光还能看见表情管理失控的奇图尼斯国王。
远处是军队打头阵赶来的军团长，她的表情管理没失控，但被吓得哐当一声跪下了。
……这下是真坏了。尚悠悠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