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之中响起。
顾知清偷偷抬起头来,高秘书推开门走了进来,老爷子不吱声,仍旧在写字。
“李教授已经把样本取走了。”
“保险起见,大夫人的样本也取走了一份。”
顾知清的眼神偷偷从高秘书移回到爷爷身上,老爷子总算是放下了笔。
顾知清瞧见,宣纸上那最后一笔,抖了。
“小慕呢?”
“在大小姐的房间里,其他人也都在各自的房间里。”
爷爷缓缓转过身,看着顾知清,眼底破涛汹涌,语气上难以揣摩。
“还不去看看你妹妹吗,她送给你们家这么一份大礼。”
顾知清的话梗在喉咙里说不出,退出了书房。
晚风清凉,远处的天边被粉色涂满,零星的云朵飘在期间。
“明天还会是个大晴天啊,姐姐我们去骑马怎么样?”
“好啊”
顾知清走到她身边,跟她一起扶着栏杆,看向外面。
“这是真的吗?”
“你说大哥的事,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你还记得秦子洋吗?我找到他了。”
顾知青猛地侧过头看她。
上个月
遥城
一个风尘仆仆,一脸倦容的男子推开了超市的门,他看上去很疲惫,眼中已不抱希望。
他来到柜台前,从怀中掏出那张珍视的照片,问老板:“有见过这个人吗?”
“是我舅,离家好多年了。”
老板看着他,将信将疑,男子看出他的犹豫,一把抓住柜台大哭起来。
“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你快告诉我,我舅在哪,我妈快不行了,就想见弟弟,我打听了好久有人说在这附近见过他。”
老板相信了他声泪俱下的表演。
“这人长得很像老姚啊”
紧接着老板从柜台下面的盒子里找出一张名片来:“老姚在我们这送水有几年了,平时也无亲无故的,没想到是这么个原因。”
男子接过名片,跟老板连声道谢,跑出了超市,在超市向南的尽头拐弯,他确定四下无人,上了一辆吉普车。
刚才的悲伤已经全然不见了,他将名片双手奉上给前头坐在副驾驶的人。
“小顾总,他现在化名老姚,在这个水站负责送水。”
顾知慕接过名片给驾驶的光头,让他拍了张照,转而把名片递给后头的人。
“光头,开去江湾,一会在临江的地方给他放下。”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了巷子口。
稍晚些时候,顾知慕拿到了关于这个老姚的资料,老姚是五年前来到遥城的,人遭过灾,半张脸都毁了,去做了手术依然看起来明显。
他平时怕吓到别人都戴着口罩,跟在一个送水站里送水,不过年纪也不小了,只能看些没那么累的活,平时就住在宿舍,没什么交际,车队里风评很好,都说他仗义。
顾知慕给白天的男子打电话让他明天去探探虚实,别给人吓跑了。
人没错,又过了一天顾知慕多叫了几个人,直接把他抓住扣在了自家酒店里。
遥城难得出了阳光,标间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空地上,阴影里变得更黑了。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男人被绑住手脚跪在地上,整张脸藏在黑暗里,看起来格外阴翳。
顾知慕刷卡进去,鞋子踩进柔软的地毯,没发出一点声响。
余光看见他的身影,男人抬起头来。
顾知慕低头看去,只见他年近六十,满头白发,整个人被一股老气包裹住。
顾知慕走过去坐在床上,离他一米多远。
“你是希望我叫你老姚呢,还是叫你秦子洋呢?”
男人自嘲地笑了:“就叫我老姚吧,已经太多年没有听过那个名字了,那个人,已经死了。”
“你长得跟你姑姑真是像。”
“我不是来跟你聊家常的,我要知道真相。”
“如果我不说呢?”
顾知慕耸了耸肩:“不想说也是你的自由,我也不需要逼迫你,反正那么个活人在那,找到可以做亲子鉴定的机会应该并不难。”
“一张亲子鉴定书,比什么都管用不是吗”
“不过老头子倒时候会不会放过你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你放心,如果你不在了,我也帮你继续资助那对双胞胎的。”
说完,顾知慕对他笑了笑。
老姚垂下眼皮。
“也是,对你来说,当然是那张纸更有用一些。”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绑过来呢?”
“因为我想听故事啊。”
“老姚”
顾知慕探出身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再也没什么人,会比亲历者讲的故事还好了。”
“所以把当年的故事告诉我吧。”
说完,顾知慕从兜里掏出一张机票来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老姚侧过头往上面张望。
顾知慕看着他眼神里的变化:“机票就在明天,把故事告诉我,然后去国外开始新生活吧,我会资助那两个孩子上学直到他们大学毕业。”
老姚心里清楚,若是老头子不想让他活,逃到国外去也没用,可是那句开始新生活吧,是真在他心上砸出一个口子来,已经好久没有人对他讲过这样的话了。
他真的还有机会开始新生活吗?
他真的就一点不想讲述当年的故事吗?
他跟在老爷子身边打拼,帮助他从家产的争夺中取得胜利,可到头来,他不过是顾家那一只过了河就该及时杀掉的驴。
老姚缓了口气,“那年那场火,本应该烧死我的,可阴差阳错,我的妻子带着女儿先回了家,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一片火海。”
“我捡回一条命,可他们永远回不来了。”
“医院接生的护士小姚,是我的青梅竹马,董事长的司机,也是跟我同乡的弟弟,就是靠着他们我才活下来的。这些关系董事长都不知道,是我以防万一给自己留的后路,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我用藏起来的秘密资金,找了一年才找到那对跟你大伯一家很像的夫妇,安排他们也进了那家医院。”
“董事长疑心病重,这正好让我钻了空子,当初院长背地里搞得小动作还是我查出来的,我找到他,威逼利诱,他只能帮我做事,就这么,把孩子给换了。”
“可惜了,那孩子长到两岁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没了,没了。”
“我孩子没的时候,也才那么大。”
“孩子都死了,报复的筹码没了,于是我就隐姓埋名,离开了北城,来了南方。”
说到这,老姚突然笑了,大笑,笑着笑着又猛的咳嗽起来,脸被憋的通红,好一会才缓过来。
他神色变得疯狂:“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好的报复呢?他争了一辈子,拼了一辈子的家业,最后要交给别人的子孙,甚至他孙子死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哈哈,哈哈哈哈。”
顾知慕鼓了鼓掌:“真是个好故事。”
老姚收敛了笑容,朝地上吐了口痰:“即使这样你还要送我去国外吗?果然,姓顾的每一个好东西。”
“当然要送你出去啊。”
顾知慕挑了挑眉:“飞机在明早十点,目的地是都柏林。”
“当年是烧了一场大火,小姑姑的保镖曾从大火里抱出来一个两岁的小女孩,那孩子被送往都柏林的一家收养机构,三岁的时候被当地一对无法生育的夫妇收养。”
顾知慕敲了敲桌子上的机票。
“啊,我有点记不清了,记不清这个孩子现在是三十二岁还是三十三岁了。”
老姚瞪大了眼,顾知慕满意的笑了。
“老姚,你说是天人永隔最痛苦,还是活着,却永远不能相认更痛苦。”
“我会送你去到她的城市,不过我不会提供给你任何关于她的消息,你可以试试在你的有生之年能不能找到她。”
“你,你”
老姚挣扎的想要起身,脸憋的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着顾知慕。
顾知慕站起身来,看着他气到发抖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忍不住问他:“怎么了?对我给你安排的新生活不满意吗?”
“啪嗒”
顾知清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按钮。
“小慕”
她声音有些空,房间里早已没了顾知慕的身影。
下午两点十八分,老爷子拿到了亲子鉴定报告,疼爱了三十年的孙子竟不是自己的子孙,甚至跟顾家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
老爷子站在窗前,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高秘书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这孩子资质这么平庸,我早该怀疑。”
高秘书不接话,老爷子叹了口气。
“几个月不回家,回来就给我找了这么个大麻烦,既然敢给我找麻烦,就让她把这事给我处理好。”
高秘书离开书房去顾知慕的卧室,半路上撞到了顾知清。
“大小姐”
“爷爷怎么说?”
“老爷子的意思是二小姐带回来的麻烦,二小姐解决清楚。”
“爷爷倒是,”话说一半,顾知清放走了他,进了母亲的房间。
母亲坐在床头,目光呆滞,显然已经哭过了,顾知清在她身边坐下,安抚着她。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母亲木然地开了口:“他们说,你大哥不是你大哥,说你大哥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