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余年

三年后。

山坡上的蔷薇长成一片。

白的、粉的、深红的。每年五月开到七月,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

周燃在山坡下租了一栋小房子。

有个小院,可以种花。

他把那架钢琴搬了进来。

老宅拆迁时他找到买家,花了双倍价钱买下。

现在它立在客厅窗边。

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一格一格铺在琴键上。

他学会了那首夜曲。

第七小节,再也不会错。

画室还在老厂房。

墙上挂满了画。

风景、静物、蔷薇丛。

还有一个人。

同一个人的眉眼、侧影、背影。

他画了三年,还在画。

来买画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是镇上最有名的画家。

他笑了一下。

“有名没用。”他说。

他顿了顿。

“画得像才有用。”

我站在他身后。

他看着画布。

“像吗。”他问。

我看着画中的自己。

“像。”我说。

他点点头。

又落下一笔。

母亲每年寄信来。

他每年过年回去一趟。

初五回来,皮箱搁在玄关。

我站在客厅等他。

他站在那里。

“回来了。”他说。

“嗯。”

他走过来。

他的手握住我的手。

凉的。

他的手比从前暖一些了。

“给你带了礼物。”他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东西。

是种子。

“我妈种的蔷薇。”他说。

“白色那棵,分了一支。”

他把种子种进院里的土。

“明年会开花。”他说。

我蹲在他身边。

他看着土。

“那时候你还在吗。”他问。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

蔷薇叶子沙沙响。

“在。”我说。

他点点头。

他没有问永远。

他只是把土压实,浇透水。

“后年也会在。”他说。

“大后年也是。”

他顿了顿。

“每年都在。”

我看着他。

他的鬓边白发又多了几根。

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每年都在。”我说。

他侧过头。

笑了一下。

夜里。

他弹钢琴。

夜曲、圆舞曲、还有他自己写的曲子。

我坐在他身边。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他没有起身。

“林瑾。”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顿了顿。

“这架钢琴,以后谁来弹。”

我看着黑白键。

“不知道。”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曲子,”他说,“没有人听过。”

我看着他的侧脸。

“你听过。”我说。

他没有说话。

他把手覆在琴键上。

“听过很多遍了。”他说。

他顿了顿。

“以后还会听。”

他没有说“永远”。

他只是按下琴键。

哆。

来。

咪。

发。

嗦。

窗外起了风。

蔷薇的藤蔓轻轻晃动。

又一个春天。

山坡上的蔷薇开成海。

周燃站在花丛边,画架支在身前。

他画了很久。

我在他身后。

他放下画笔。

侧过头。

“帮我看看。”他说。

我走上前。

画布上是蔷薇丛。

花海尽头,站着一个身影。

没有面目。

但他画得很仔细。

那是二十年前的我。

白衬衫,银链子,刘海半遮着眉。

嘴角要弯不弯。

我看着那幅画。

很久。

“像吗。”他问。

我看着他。

他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

手背上有了淡褐色的斑。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像。”我说。

他点点头。

他低下头,在画布一角落款。

很小的字。

“周燃。四月。”

他顿了顿。

又添了一行。

“赠林瑾。”

我看着那行字。

风吹过蔷薇丛。

花瓣落在他发间。

白的。

我伸出手。

凉的。

我的指尖触到他的鬓角。

他抬起头。

“怎么了。”他问。

我看着他。

“花落在你头上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

他没有去拂。

他握住我的手。

“那就不拂。”他说。

他顿了顿。

“你帮我看着。”

我看着他的白发。

花瓣落在他发间。

白茫茫的。

像雪。

“好。”我说。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

蔷薇丛轻轻摇曳。

远处的小镇在暮色里沉下去。

他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

很长。

一直延伸到花海尽头。

——全文完——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燃瑾
连载中今天一定不熬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