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年代,饮料相较于前些年有了更多花样,国内品牌众多,但日韩流盛行的时段里,精巧的包装和未曾见过的稀奇文字成了学生们的首选。
舒念喜欢波子汽水,也仅仅是因为装汽水的科德瓶是除北冰洋这个品牌以外最好看的设计。
她是个浪漫主义,喜欢一切好看的事务,但要下手时总要斟酌再三,反复思考有没有用。
哪怕是瓶不起眼的汽水。
高二刚分班的那个雨天,环形教学楼遮去大半天光,早上到学校的舒念将潮湿的雨伞放在班外阳台上,刚进教室,就看见桌子上摆了瓶扎眼的汽水。
粉色的,瓶身贴着可爱的标签纸。
舒念眉头微蹙,见周围几个女生暗戳戳看着她,对上她的目光时又迅速躲开,让人琢磨不清是在讨论她还是单纯地看了她一眼。
她很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眼神,每次鼓起勇气想问都被那句无形的话打回来。
“你太敏感了吧。我们又没说你。”
“自己心眼小想太多可不能怪我们啊。”
思索半天,舒念没说话,坐下后戳了戳旁边背书的梁听雾。
“这是谁给我的吗?是不是放错地方了?”
因为之前发生过这种情况,所以她问得很小心。
某天午睡睡醒,舒念桌子上多了杯不知道哪里来的冰水,她刚想问是谁送的,就见邻座的女生忽然间将水抽走。
“你刚刚在睡觉,我男朋友不方便递给我。”
刚睡醒的舒念脑子发懵,话堵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干脆作罢,翻开桌子上的练习册缓解尴尬,实际一个字都没能看进去。
笔尖悬停在纸面,内心像被打翻的酒,酸甜苦辣在一瞬间涌过她本就脆弱的心脏。
做题时她还能听到女生小声的一句自作多情。
脑中画面被切回,舒念偏头,看见与她隔了一条小过道的梁听雾茫然摇头:“不知道啊,我早上一来水就已经在这儿了。”
舒念满脸问号,偏头,却恰好对上折琰的目光。
疑问像团缠绕在一起的线,现在却被那双眼一点点解开,暴露出里面空荡的内心。
舒念立刻拿起汽水想要追出去还给他,到了教室门口却只看见了空荡的走廊。
手里的波子汽水成了烫手山芋。
外面雨声依旧,那个早自习,舒念注意力全在这瓶汽水上,背了什么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后来,那个看起来永远热烈的名字化作一场甘霖,灌溉了在雨季里唯一干涸的灵魂。
^
折琰是偶然间看见她喜欢这类汽水的。
某天下午放学,他无意间瞥见书念站在饮料柜前犹豫了好久,目光定定地看着货架上新进的汽水。
两个人的磁场靠近,好奇心让他慢下脚步。
如果他能知道她的喜好,是不是就能再靠近她一点点?
结果舒念什么也没拿,径直转身离开。
他有些失望,转头却听见梁听雾在问舒念:“念念你不买波子汽水了吗,你很喜欢的耶。”
舒念左手抓着斜挎包的包带,对梁听雾笑笑:“瓶子好看,但不实用,我零花钱也不算太多,想了想还是算了。”
两人走远,声音逐渐消散,留下折琰在原地,也静静地学着舒念的样子看着那瓶粉色的波子汽水,踌躇片刻,还是将其从冰箱里拿出来。
只是他忘了,别人送水时会顺带留下一张字条,而他却傻到连个名字都没留下,只笨拙地留下仓皇而去的背影。
秋冬季,玻璃瓶却被舒念握出温度,她失神地看了这瓶汽水好久。
原来真的有人在意她在意到想要了解她的每一个喜好。
原来不是每一次的接近都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惩罚。
^
室内的打光板让汽水泛出淡色光芒,导演看着监视器里的舒念,忍不住大喊:“干嘛呢干嘛呢,能干干不能干就走,摔个玻璃瓶子还犹豫,害怕啊难不成。”
舒念看着汽水,摇头说自己不是害怕,能做好。
她只是在犹豫。
至于在犹豫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甚清楚。
也许是在想当年那瓶汽水最终的下落,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导演没说话,沉默地戴上耳机,继续坐在监视器前。
插曲过后,舒念打起精神将这个小镜头完成得不错,拍完后天差不多已经黑尽了,她没等到剧组的免费盒饭,先一步回了家。
回家的公共汽车上,舒念插上耳机听歌,听到一半,手机谈了条短信。
她疑惑是谁找她,摁亮手机屏幕一看,却发现是条推销广告。
也不知道营业厅以几毛钱将她的信息卖出去了,自从换过手机号,垃圾短信总是隔三差五发来。
也对,她的手机本来就是摆设,没人找她也算正常。
舒念摁灭手机,闭眼听歌休息。
可下一秒,耳机里的歌被铃声切断。
电话铃很突兀地响了两声,随后戛然而止,中断的旋律继续往前流转。
舒念有些奇怪,现在这年代骗子都这么猖狂了吗。
她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显示是个私人号码,随后,一条同号码的短信闯入她的眼睛。
【你好,我是折琰,刚刚的电话是拨错号码了,很抱歉。另外…可以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语气还是一样很生硬,可舒念不会知道,对面的折琰正坐在石阶上握着手机,心脏狂跳。
那个拨错的电话确实是巧合,是他从导演那里存了电话之后,在打给别人时打错了,他本意是发短信道歉,可道歉的话写着写着,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舒念不自觉露出浅笑。
怎么还是和高中一样傻傻的。
她点开微信的好友添加栏将那串号码复制过去,随后申请好友,等着对面的折琰给反应。
另一头,折琰的手机一震。
他没得到回复,舒念用行动告诉他,可以。
折琰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联系人那一栏冒出个崭新的数字“1”。
他迅速通过,却并没去看舒念的朋友圈,而是点开聊天框,思索着发些什么。
舒念的头像是片波光粼粼的海,昵称是一串法语。
Pluie de météorites
翻译过来是流星雨。
至于朋友圈背景的台北夜景照,他没看见。
与她相反,折琰的头像和名称是简约风,浅灰色头像,昵称是四个字母。
yalo
屏幕那头的舒念看到这个昵称,心里不由得一软,这几个字母是单词缩写,寓意是你的人生只有一次。
她没有开口问备注名,屏幕对面的折琰也僵滞在原地,看着绿色光标不停闪烁,却想不出一句合时宜的话来。
半晌,折琰小心翼翼地发出一个颜文字。
很可爱的类型,他还打了两个字作尾缀:你好。
车上的舒念拔掉耳机线,随后在聊天框里敲下一个emoji
笨拙的两人只用了简短的标点符号,就将原本能无限延伸的话题戛然而止。
车窗外春雨依旧下着,冷风透过车窗缝隙直往人骨髓里钻。
晚上八点,舒念到家。
借住在她家的梁听雾比她早两分钟进门,见舒念兴致不错,便开口问:“这是发生什么好事了?看起来心情不错啊。”
舒念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他阴差阳错加了我联系方式。”
“谁?折琰吗?”梁听雾疑惑,随后立即反应过来,搭上舒念的肩膀,一副“军师”样子:“你真相信这是阴差阳错啊。”
舒念也不太相信这是无意之举:“我知道不算是阴差阳错,可是这件事真的很巧合。”
话说完,舒念便着急忙慌地放下包,随后钻进卧室不知道要找些什么。
梁听雾跟着她来到卧室门前,倚着门框双手抱胸,开门见山地问:“他给你发什么了?”
提到这,舒念忍不住笑:“一个颜文字。”
接着她又问舒念发的什么,舒念老实巴交地回答:“emoji”
随后将手机打开,点开他俩的聊天界面给她看。
“你俩这把天聊死的功力真是半斤八两…”梁听雾将手机放在客厅茶几,发出难以置信的感叹。
除了梁听雾和父母,舒念手机上就只有工作上的好友,她没必要费心思去了解怎么才能将话题继续下去。
相反,她只需要像个机器一般回复所有信息。简短,干脆,不拖泥带水就是对方最喜欢的态度。
现在忽然多了一个人,她的模式还未来得及转变过来。
“你在这翻什么呢?”
聊天聊了半晌,梁听雾才注意到舒念此刻正在卧室里翻箱倒柜地找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灯光昏暗,舒念将刘海向后撩,尽量让视线清晰一点,听见这话直起腰来:“他那瓶波子汽水,好像就放在卧室的,但我现在找不到了。”
“那就暂时不找吧,找出来也过期了,没办法喝,你俩现在也没走到那一步,找不着出来也无所谓。”
舒念将角角落落全部都翻了一遍,依旧没见踪影,关掉灯心里犯嘀咕。
明明当时自己好好放在床下那个铁盒子里的,往常不需要的时候就一直好端端躺在那,现在需要了就算是开着手机电筒都找不到。
舒念头发乱糟糟的,累了半晌她直起腰来,泄气地叉着腰打量着这间只有几平米的卧室,随后继续两人刚才的话题。
“我也很想能用文字轻松表达出情绪,但太久没和人这样聊过天…”
对现在的她来讲,将自己的喜怒哀乐表达给别人是件很困难的事。
“所以呀,平时可以的话就多发点消息吧。”
“给我也行,给折琰也行,有什么事情也别憋在心里。”
梁听雾站在门边,温声道。
改变。一个她从未想过的词。
“可是我不确定…”
话刚出口,便被梁听雾堵回去。
“你自信一点好不好,人家都主动来找你要联系方式了,还有什么不确定的。”
舒念听完,心里挣扎。
“那我试试看。”
但当晚她看了聊天框好久,却还是不知道该发什么,好像两人之间根本就没有话题。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把心事藏进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现在忽然间要向人敞开心门,茫然无措的感觉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舒念自认为和折琰还没熟悉到那种地步。
万一他只是因为剧组工作原因才加的她好友呢。
万一他根本没有兴趣听她的琐事呢。
那算不算她自作多情。
绿色光标一直闪烁着,舒念盯着泛白的屏幕看了好久,随后还是关掉手机,对着关了灯的天花板发呆。
她好像总在纠结和别人的距离,总是在乎社交时应当恰到好处的分寸,却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正视情绪的人。
念:波子汽水好好看啊啊啊,喜欢,但是钱不够,算了吧不买了,反正没什么用
琰:(接收信号)老婆喜欢,那就买!
--
(我的上帝我本来要存着明天发的!手滑点了发表我哭死!那接下来三天就没有了哦宝贝萌,不要跑空啦 )2026/3/26,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留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雨城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