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他?我连我们班的人都不记得了,更别说隔壁班的。”
梁听雾抿了口咖啡,揉揉脑袋迟疑地道。
舒念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双总会默默注视她的琥珀色眼睛,无数次穿过了陌生的人群朝她涌来,在冷调光线里温和如平静的海水,朦胧了她的整个少女时代。
“记得,他甚至找过我几次,不过我当时胆子太小,没敢回应,他送的东西也没敢收,全部原封不动退回去了。”
舒念平静地说完,望着窗外枯萎的花木,没来由地自嘲一笑。
梁听雾默不作声,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以舒念的人缘和心理,她更愿意相信这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而非是对方发自内心。
“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也喜欢他,就大胆一点吧。现在没谁会躲在你后面说你坏话了。”
“都过去了。”
可舒念说不上喜不喜欢,只是折琰那双眼睛让她实在忘不掉,像会说话一样。
对上他的眼,她就像收到了时空裂缝处的一封来信,来自十七岁的他。
和她自己。
十六七岁的舒念也会透过这双眼睛,像如今的她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答案是夹杂着动摇的否定。
“我也谈不上喜欢,只是说觉得他很好看,可能心里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吧,毕竟我总觉得年龄还没到。”
梁听雾收声,不再说话。
两人交谈结束,四周音乐声在这一刻成了颇为神奇的眼罩,自然而然盖住折琰的目光。
他站在外面远远看了一眼,随后带着另一个人推门进咖啡厅,没急着点单,朝着舒念的地方去。
“我跟你说的就是她。”
折琰的声音淡淡的,向旁边的人介绍。
郭林山见到舒念便想臭骂折琰一顿,批评他怎么找的人,转眼却发现坐在旁边打扮时髦的梁听雾。
“您好,我是《听你的心跳》剧组的导演,现在这边女主角缺个文替,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
郭林山一边递上名片,一边问梁听雾。
梁听雾听完诧异挑眉,先看了眼舒念的神色后拒绝:“我平时在实验室上班,不太方便。”
得到拒绝,郭林山本想转身就走,却被折琰先一步挡在前面 。
“你挡我做什么,让你找个人你怎么找的一天天,我就说你一个群演能发现什么人。”
郭林山没好气地冲他吼。
陷在皮质沙发里的舒念手里捏着咖啡杯,指尖泛起用力的白,心脏因为情绪低落疯狂跳动着,却强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扭头看着窗外。
舒念绝不会是那种暗地里责怪梁听雾的人,只是不喜欢郭林山这种习惯性忽视人的做派。
她最讨厌的就是被忽视。
从小到达,什么事情都轮不上她。
除了班级需要打扫卫生,除了新学期需要同学出力搬书。
“试试吧,让她拍几个镜头,如果表现力好,郭导也没必要因为昨晚的事让剧组损失继续扩增。”
折琰说话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偏袒之意,可却明晃晃行了偏袒之实。
郭林山想了想剧组设备的租金,随后不得不妥协,转头问缩在角落里的舒念:“你还愿意吗。”
舒念抬眼,正巧对上赵林山的视线。
“愿意。”
她没犹豫,因为就在刚才,手机弹出了温玉的回复。
【好的念念,未来很长,世界很大,你也不该局限一隅,往后的路还很长,很感谢你的加入,祝你未来一切都好。】
舒念看着这两句空泛的体面话,没忍心将这层关系撕碎,关掉手机塞进包里,随后便听见郭林山训折琰。
再然后,就是问她愿不愿意。
唯一的工作已经丢了,她哪里还有选择。
得到肯定答复,郭林山的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发消息叫人登记舒念的信息准备办演员证。
和舒念分开前,梁听雾在对方耳朵边悄声说:“这是你的梦想,我们都知道,加油,过两天我忙完再找你。”
话音轻得羽毛,可这羽毛到舒染心脏处时,成了分量十足的磐石,让她狂跳的心逐渐平静,恢复如常。
“好,也祝你实验顺利。”
舒念淡淡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
剧组今天搭的景就在咖啡店不远处,舒念被梁听雾约来时就看到了,只不过没在意。
“文替的工作很简单,也不需要你像武替一样进行高危险动作,只是需要你错位补拍镜头,节省时间。”
路上,郭林山跟舒念介绍。
他们这个AB组经常遇见这种情况,原本女主的替身这几天偏又不小心把脚摔了,所以才会着急找文替。
舒念点头:“好多的郭导,我明白。”
到了剧组,郭林山先让舒念象征性在镜头面前站了片刻。
他本以为舒念会和别的新人演员一样呆愣愣盯着摄影机,谁成想舒念与生俱来的镜头表现力让郭林山当即拍板将她留下。
“可以啊,在镜头面前生动自然,特别是眼睛,你这双眼睛生得好啊。”
郭林山的目光从监视器前移开,对着舒念露出难得的笑。
舒念浅淡一笑,有些不自然地回应他的夸赞。
“我看了档期,今天A组暂时用不到,主演没请假,你如果忙的话拍完证件照就先回去吧。”
郭林山还要忙别的事,决定让舒念留下来后没再关注她,发话让她先走。
有了正当理由,舒念想在剧组多待会儿,不愿意那么早回去。
她讨厌傍晚,讨厌黑压压的天气下自己一个人孤独地回家,叫外送,打开电视机看着重复了无数遍的老剧。
除了父母偶尔会打电话过来,直到第二天早上上班前都不会有人跟她说一句话。
舒念没什么朋友,和她关系最好的梁听雾也整天地泡在实验室里忙,电话带不进无菌实验室,她打过去会也只会听见嘟嘟的忙音。
她是很渴望社交的人,可每次想打开手机找人聊天,都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微信里除了订阅号消息外很少有人找她。
“郭导,我没什么事,想留在剧组看他们拍戏可以吗。”
郭林山正捣鼓着新机器,听见这话疑惑偏头:“行吧,这儿不让拍照,今天也没人收你的手机,自己注意点。”
舒念点点头,随后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看着他们忙碌。
雨意逐渐酝酿,乌云遮去大半天光,多水的雨城不久便降下场淋漓的春雨。
有场需要雨的戏等到了完美时机。
舒念就这样在剧组看着主演拍戏,心头那个小小的种子也开始再度发芽。
千禧年后国家发展迅速,各类娱乐项目也层出不穷,再加上当时的摄影设备有了大提升,看电视剧成了大众的娱乐方式。
台偶剧的出台更是风靡青少年群体,不仅电视剧,就连附带的歌曲DVD也一度被卖到断货。
舒念也是随波逐流的一员,想当演员的梦在这时便破土而出,迅速长成了棵丰满茂密的树。
十六岁那年暑假,舒念拉着梁听雾去了横店影视城,也想体验当演员的成就感。
闷燥的横店连着下了好多天的雨,舒念毫无例外碰了一鼻子灰。
热忱被冷水浇尽,火焰簌然熄灭,心头那颗小树苗好像被横店夏天的雨浇得枯黄。
回家那天,舒念的心跟横店的云一样都是烟灰色,心里的雨仿佛下了一整个世纪。
从那天起,她没再做梦,收起了自己所有的想法,在学校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子,年复一年。
十七岁,差三分上本科线的舒念没再选择上学,机缘巧合下同温玉签了两年的合同,做起平面模特。
日子枯燥乏味,她也逐渐磨灭了最初的做演员的想法,打算到年龄结婚 ,生子,成为人潮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这样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她就在这里再次与剧组结缘。
心头那棵枯黄的树死而复生。
“你没回家吗,外面这么冷”
折琰坐在另一边的石阶上,手里拎着瓶水,问她。
舒念的视线透过忙碌的人海与他交叠。
“不想这么早回去,就干脆在这儿打发时间了。”
她手里捏着手机,茫然地回。
舒念的手机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安静状态,除了各种垃圾短信外几乎没人找她,她又不玩游戏,手机就成了可有可无的联系工具。
“我还以为你是想蹭剧组的免费盒饭。”
折琰一句话活络氛围。
没人跟她说话,于是当折琰递来话题时,舒念自然地接过话茬。
“我是不知道剧组有免费盒饭,要是有我也会不放过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失业的舒念房租还剩一个月就要到期了,手上拿到的工资只够她交上下一年的房租。
至于吃饭,只能自想办法。
折琰笑了笑,没说话,撕开一颗蓝色的棒棒糖放进嘴里。
“那你要是想吃,可以等过了饭点再回去。”
“我交了房租也没钱吃饭,所以只能等着咯。”
听见这话,舒染很疑惑:“群演不挣钱吗?”
棒棒糖早就碎成了甜腻的糖水进了胃里,折琰听见提问,摇摇头。
“也不能算不挣钱,只要能接到戏,收入也能养活自己,但我们不一定能像签约演员那样档期那么满。”
“那不就是不挣钱吗。”
舒念心里反驳,却没说出来。
折琰刚想再和她聊些什么,就听见导演在喊。
“舒念还没走吧,舒念呢?”
“我在呢郭导。”
舒念三两步走到郭林山面前,郭林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松了口气。
“幸好你没走,快,A组那边要人了,你先去跟着她做妆造,然后到A组去。 ”
郭林山指了指站在他身后的化妆师,跟舒念说。
舒念点头,心里高兴,自己终于可以不用当被忽视的对象。
至少现在是这样。
可当她站在摄像机前时,那种被万众包裹的目光像是过境大风,侵蚀她每一寸肌肤。
她承认,面对这么多人,面对这么多双眼睛,她做不到像工作室那么自然。
舒念心脏狂跳。
她要拍的地方只是两三秒的背影和侧脸,是和男主角吵架后不小心打碎汽水的镜头。
导演组准备的道具是瓶波子汽水,舒念接过澄澈的粉色汽水,狂跳的心脏仿佛被几年前他递过来的那瓶汽水抚平。
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是这样一瓶粉色的波子汽水。
念:喜欢还是不喜欢呢
琰:老婆一定要坚定选择我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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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雨城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