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星是被楼下的煎蛋香味叫醒的。她原本醒得很早，距离闹钟响起还有十七分钟。考虑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她对自己能够保持如此规律的作息十分满意，甚至产生了几分职业选手的自觉。于是她心安理得地闭上眼睛，决定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后，她睡得更香了。
等真正爬起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闹钟终于完成了它不屈不挠的使命。林见星一边刷牙，一边打开终端确认参赛编号。那串数字仍然好好地待在账户里，下面多了一封赛事平台发来的欢迎信，以及一条设备认证提醒。她把欢迎信也郑重地收藏了。虽然这封信大概同时发给了几十万人，但她觉得自己的这一份多少带点天选之人的特别。
楼下，林怀瑾正在厨房忙碌。他穿着浅色家居衫，长发挽在脑后，一手端着盘子，一手从容地调节煎锅的温度。料理机器人已经切好了水果，正用一种十分诚恳的语气提醒他，今天早餐的膳食纤维含量不够理想。
“午饭补上吧。”林怀瑾给煎蛋撒了一点盐，动作行云流水。
机器人停止了劝告，十分识趣地转身去清洗刀具。
林见星看得十分佩服。父亲总能用最少的话语终结一场喋喋不休的争论，而且对方往往还觉得自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要是家里那位老太太也有这项本领，客厅里的料理机器人恐怕能少挨不少骂。不过她怀疑以奶奶的性格，未必愿意向这种冷酷的效率低头。
“今天去陈砚家？”林怀瑾把粥端到她面前，语气温和。
林见星点点头，顺手从盘子里精准地夹走了一块煎蛋。“她家的模拟舱修好了，我们约好今天去那儿做点赛前热身。”
林怀瑾给她转了些零花钱，叮嘱她中午和陈砚买点好吃的。林见星看着到账通知，终于想起一件更重要、更适合拿来显摆的事。
“爸爸，我报名参加星际机甲联赛了。”
林怀瑾停下手里的活，问了比赛开始的时间，听见还有二十三天，便点点头嘱咐她好好准备，别把自己累坏。
林见星端着碗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后续。
“就这样？”
“怎么了？”
“我参加比赛了哎，这可是星际联赛。”
林怀瑾终于明白她在期待什么赞美，不由得笑着把另一只煎蛋也夹进了女儿盘：“很厉害。你以前一直对这事儿念念不忘，现在终于付诸行动了，我很高兴。”
这份祝贺朴素得有点出乎意料，完全没有满足林见星原本打算发表的一篇关于梦想与勇气的宏大感想。最后，鉴于盘子里的第二只煎蛋实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决定把所有的豪情壮志暂且押后，先填饱肚子再说。
林知远踩着拖鞋下楼时，姐姐已经快把早饭扫荡干净了。他一听见比赛的事，立刻极其狗腿地把椅子拖到她旁边，兴致勃勃地研究起赛事页面。
他充满希望地问：“姐，你要是真一路过关斩将进了决赛，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中央星系见见世面？”
林见星懒得理他：“你去干什么？给我的机甲当挂件吗？”
林知远诚恳地回答：“给你加油呐威啊。顺便去看看那边的顶级游戏中心。”
“.....后半句才是你真正的宏伟志向吧。”
林知远假装没听见，继续津津有味地翻看赛程。当看到那庞大到令人发指的报名人数时，他颇为震惊地咋了咋舌，又抬头看了看自家老姐，神情逐渐变得严肃：“这么多人一块儿卷，你要是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怎么办？”
林见星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语气慈爱：“那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继续跟我这个失意选手相依为命了。”
林知远深沉地思考了片刻，悲哀地发现无论自家姐姐在赛场上是凯旋还是大败，这个残酷的现实似乎都不会发生任何实质性的改变。他正准备进行深刻的反驳，林见星已经背上书包，潇洒地出了门。
林怀瑾收拾完餐桌，在终端上查了查这次比赛的官方介绍。中央军校的推荐资格、各星区的选拔规则，还有几所名校恢弘的校园照片，都被他戴着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他又搜索了从栖禾星到中央星系的客运航线，最近的航班需要中转两次，票价高昂得让人肉疼。他把页面默默保存进收藏夹，才关掉终端，背着手去温室检查新到的育种幼苗。女儿其实连第一场资格赛都还没打，他也知道自己这当爹的未免有些未雨绸缪、操之过急。
不过，提前了解一下星际航线的物价，总没有什么坏处。
陈砚家的设备房里常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机油与焊锡混合的味道。
林见星赶到时，陈砚正蹲在一台半人高的模拟舱旁边拧着螺丝。她家经营着当地小有名气的民用运输生意，各种维修零件把半间屋子塞得满满当当，连这台老旧的模拟舱也是从一家宣告破产的专业训练机构手里淘来的便宜货。机身上的黄色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侧面甚至还留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粗糙焊接痕迹。
林见星很有眼力见地帮她扶住沉重的线路板，等陈砚把最后一颗固定螺栓拧紧，两人便合力按下了设备的启动键。
舱门缓缓滑开，机械支架发出吱呀的呻吟，训练系统的蓝色全息标志瞬间悬浮在空气中央。
陈砚钻进去测试了一圈，钻出来时脸上写满了对自学成才的骄傲：“完美修复，跟刚从流水线下来的一模一样。”
林见星伸手去摸了摸机身上那道标志性的裂纹，忍不住吐槽：“你对‘新机器’的定义还真是宽容得令人发指。”
“能正常通电运转就行，要什么自行车。”陈砚把工具哗啦一声扔回铁箱子里，“行了，别废话，你先进去热身，我在外头顺便帮你监控数据。”
林见星应了一声，轻车熟路地钻进舱内，直接调出了昨天还没完全攻克的考核录像。
她今天的主要目标是解决灰雀机甲左侧推进器那老爱闹脾气的毛病。这个恼人的滞后感已经困扰她很久了，每次转向稍微超出一个标准角度，她就容易习惯性地提前收掉推力，导致机体重心发生微妙的偏移。运气好时只是动作难看像个喝醉的企鹅，运气不好直接就在训练场上来了个平沙落雁。
原本她还做好了要跟这台老掉牙的模拟系统死磕几个小时的心理准备，谁知今天的状态好得惊人，当她第十三次尝试时，灰雀在模拟视界里划出了一道极其凌厉的弧线，推进器喷口喷薄出稳定而强劲的蓝色尾焰。
【系统判定：91分。】
鲜红醒目的高分稳稳悬浮在视网膜前，林见星看着这个数字，几乎差点没忍住直接把这段高光录像甩到相亲相爱一家人群里去。但她凭借着极其顽强的理智克制住了这种冲动，决定乘胜追击，趁着手感滚烫再来一次完美的复刻。接下来的第十四次、第十五次……林见星没有像昨天那样频繁失误，反而越打越顺手。
外面的陈砚看着不断飙升的训练评分，手里的电子板差点没拿稳：“今天吃什么灵丹妙药了？这手感丝滑得我都怀疑你偷偷给系统开了物理外挂。”
林见星在舱内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只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哪里还有半点昨天的狼狈，接下来，她直接把整个转弯模块的熟练度刷满了。
到了中午，两人坐在设备房门口，一边啃着便当，林见星一边把昨晚自己一时冲动报名的消息抖了出来。
陈砚听完，连嘴里的红烧肉都顾不上嚼了，眼疾手快地抢过她的终端把参赛编号翻来覆去核对了两遍。
“你来真的？昨晚脑子被门夹了还是被陨石撞了？”
“千真万确，你看这官方盖戳的电子回执。”
“行吧，”陈砚极其干脆地把终端拍回给她，“既然你都跳火坑了，那我也报一个。”
林见星本来还满肚子腹稿，准备了一堆诸如“寻找自我”、“开拓眼界”之类的说辞来应付朋友的盘问，没想到陈砚答应得如此行云流水，倒让她一时间有些始料未及。
陈砚却觉得这逻辑无比通顺：“咱们俩以前又不是没一块儿熬夜看过去年的联赛直播，那些顶尖选手的操作咱们在脑子里盘过多少回了。既然你现在有勇气先迈出这第一步，我当然得去凑个热闹。再说了，报名又不要星际币，设备也完全符合最低参赛标准，瞻前顾后可不是咱们的作风。”
她当场就着便当的油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填完资料，利落地按下了申请提交。
两个姑娘并排坐在落满灰尘的门槛上，捧着塑料饭盒兴致勃勃地开始互相攀比参赛编号。陈砚的编号比林见星足足晚了好几万号，而后台的报名人数还在以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速度疯狂向上跳动。
林见星看着那一长串不断滚动的数字，终于在心里生出了一丝属于大型活动的真实紧张感。
她以前坐在屏幕前看那些转播画面时，总觉得能杀进决赛的那些顶级选手简直像是生活在另一个维度的星际超人。而直到此刻她才猛然惊觉，原来在这片广袤星海的各处角落里，正藏着数以十万计和她一样满怀中二期待、坐在简陋房间里填写资料的平凡年轻人。
陈砚已经打开了往届联赛的官方经典回放库，“来，瞻仰一下真正的职业大佬长什么样，顺便建立点自知之明。”
她在琳琅满目的推荐列表里熟练地翻了几下，点开了一段去年风靡全网的少年组热门教学局。
宽广无垠的虚拟牧场内，微风拂过低矮的山丘与成片的虚拟草地。两台灰雀机甲在地面展开了令人眼花缭乱的高速近身对战。其中一台明显落入下风的机甲被对手硬生生逼到了场地边缘的防护围栏上，眼看就要失去所有的闪避空间。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台机甲竟然匪夷所思地借着侧向推进器的极限过载，完成了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极速急停转身，轻巧得犹如一片落叶，贴着对方的火力死角潇洒地绕了过去。
林见星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按键逻辑，胜负便已尘埃落定。视频戛然而止，镜头顺势切向了驾驶舱内部的实况录像。
驾驶座上的少年看起来和她们年纪相仿，一头极其显眼的明亮金发，连眼睛都是清透的浅色。他略显随意地摘下头上的神经接驳装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冲着镜头笑得十分灿烂。屏幕外似乎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他极为自然地转过头去应了一声，顺手接过队友递来的水瓶，露出一口洁白整齐的牙齿。
陈砚极其懂事地按下了暂停键，转头挑眉：“帅不帅？”
林见星极其诚实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写满了赞叹：“确实帅。”
“我跟你说，重点是人家的技术。”陈砚找补了一句。
“都帅都帅！”林见星跟着猛点头。
陈砚顺势把少年的个人资料面板拉了出来：对方来自联盟边缘以畜牧业闻名遐迩的牧岚星，去年在星区青少年邀请赛上一战成名拿下了含金量极高的奖杯，如今已经是本届联赛呼声最高的热门种子选手之一。
林见星一听到“牧岚星”三个字，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坐直了。“我吃过他们家空运过来的厚切雪花牛排！”林见星语气肃然，“去年我生日，我爸买了一盒，那价格贵得简直丧心病狂，但口感也确实没得挑。”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种平平无奇的普通学生，这辈子大概率也就是隔着几百个光年和那些富饶的资源星球隔空相望，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机甲联赛的官方资料里看见一个活生生的、踩着牧岚星土地长大的少年。
林见星立刻兴致勃勃地凑过去研究起对方的资料，甚至极其认真地开始考证少年老家到底是怎么在低重力环境下养出顶级美味肉牛的。
陈砚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终于伸出手一把将页面无情地拉回了比赛录像。
“你到底是来搞机甲竞技的，还是来搞星际畜牧业考察的？”
“都有都有。”林见星回答得理直气壮，“他们那边的牛排真的很好吃嘛。”
陈砚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跟吃货一般见识，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这一次，有了之前的经验，林见星终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细节：那台灰雀在进行极速转身的瞬间，驾驶员极其阴险地做了一个微乎其微的姿态预调整。那个动作流畅得几乎要融进机体的自然晃动里，偏偏就是这毫厘之差的微小变动，让驾驶员能够在超越极限的高速移动中完美锁死了平衡。
她下意识地把进度条倒回去，聚精会神地又看了一遍。
陈砚原本还蹲在地上收拾那些乱七八糟的便当盒，见自家好友半天跟被定身了一样纹丝不动，也忍不住好奇地凑过来一块儿盯着屏幕，惊叹道：“这操作……有点东西啊，一般人根本不敢在那个速度下压重心。”
林见星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那串残影：“他是怎么在瞬间完成神经同步的？”
“你问我，我问谁去，我又不是牧岚星的牛。”
林见星没有理会好友的贫嘴，若有所思地把这段录像郑重其事地添加进了个人收藏夹，顺手点了个关注。
少年的竞技频道头像是一只趴在草地上吐舌头的金毛犬，名字却简洁得发指，只有两个字：闻野。
林见星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除了牛排，对方那套让人眼馋的机甲操作技术，也确实占了那么一小部分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