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两层半的小楼，白墙灰瓦，旁边连着一间玻璃温室。温室顶端的遮光板正随着日照角度缓慢转动，墙上的电子招牌写着“林氏生态培育与设备维修”。这是父母共同经营的小店，生意不算特别好，但足够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林见星推开门时，客厅里传来一声惨叫。
“啊！怎么又死了！”
她弟弟林知远正坐在沙发上，头戴家用接驳眼镜，手里握着游戏操纵器。屏幕上，一台机甲已经失去了左臂，右腿也断了，驾驶舱正在冒烟。林见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台机甲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充分证明了联盟工业制造水平的优秀。
“第一发确实躲得挺漂亮。”她把书包放到沙发旁边，忍着笑补充，“就是后面那发炮弹，你好像自己迎上去了。”
林知远不肯相信，立刻把死亡回放调出来，非要证明是游戏判定有问题。结果画面慢放到一半，两个人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角色完成了一次灵巧的闪避，紧接着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第二发炮弹的落点。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见星很体贴地没有说话，林知远却觉得姐姐脸上的表情比任何嘲笑都令人难受。他把回放关掉，闷闷地说自己刚才只是按错了方向。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笑，林怀瑾端着一只白瓷碗走了出来。他穿着浅绿色的家居衫，袖口挽到手肘，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神情。林见星从小就知道父亲长得很好看，因为几乎所有第一次见到他的人都会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讶。镇上甚至有过传闻，说他年轻时曾经被中央星系的娱乐公司邀请去做演员，只是他本人对此从不承认。
林见星倒觉得这件事很有可能。她父亲的脸确实适合出现在大屏幕上，至少比公共屏幕里那些营养剂广告更能吸引消费者。
林怀瑾见女儿垂头丧气地回来，便问起今天的考试。
“理论九十七，实操七十一。”林见星接过父亲递来的水果，闷闷地补充，“又在转向的时候摔了。”
“上次不是六十八吗？进步了三分，挺好的。”林怀瑾笑着去厨房端鱼汤，“先吃饭吧，等会儿再慢慢研究。”
林见星顿时觉得自己得到了莫大的安慰，尤其是刚才已经在陈砚和弟弟那里接连遭受了两次打击。
林怀瑾把刚煮好的鱼汤放到桌上，林见星喝了一口，觉得父亲的厨艺已经达到了足以影响人类军事发展的程度。据说母亲当年退役的原因之一，就是在某次休假期间吃到了父亲亲手做的饭。虽然沈昭宁始终坚称自己退役是经过理性思考的结果，但林见星对此抱有一定怀疑。她认为父亲的脸和厨艺至少应该承担百分之六十的责任。
她正准备喝第二口汤，后门便被推开了。
沈昭宁穿着深灰色工作服走进来，手里提着维修工具箱，短发被随意夹在脑后。她身材高挑，肩背挺直，即使已经退役多年，走路时仍然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
沈昭宁看见女儿，第一句话就是：“今天机甲考得怎么样？”
“七十一。”
“你又摔了？”
林见星沉默了一下。“妈妈，你能不能先问问我的理论成绩？”
“理论多少？”
林见星骄傲地翘起小尾巴：“九十七！”
“不错。摔在哪儿了？”
“……地上。”
“我知道是地上。”沈昭宁说，“你总不能摔天上。”
林怀瑾在旁边笑出了声。林见星觉得这对夫妻在某些方面实在过于默契，尤其是联合起来嘲笑她的时候。好在沈昭宁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让她晚上把考核录像发过来，等吃完饭再一起看看。
晚饭是在二楼露台上吃的。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温室里种着的夜开花已经陆续张开花瓣，露台边缘浮着浅淡的蓝色荧光。沈昭宁刚坐下，就问起学校发放的高中分流意向表。
“你是不是填了中央星系的军事高中？”
“嗯，那边设备好，老师也厉害。”林见星把鱼刺拨到盘边，刚要夹第二块，就被母亲拦住了。
“先吃点菜。栖禾星又不是没有军事高中，非得跑那么远？学费也贵，你现在实操成绩还差点，奖学金哪有那么好拿。”
“所以我才天天练嘛。”林见星不情不愿地夹了根青菜。
沈昭宁看她一眼，倒也没再追着成绩说，只是边喝汤边念叨：“我就是觉得，你也不用非走这条路。读个普通高中，将来找份安稳工作，再遇上个靠谱的人，舒舒服服过日子，不也挺好？”
“像你和爸爸这样？”林见星抬起头。
“对啊。”
林见星有点为难：“那恐怕有点难。”
沈昭宁正要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怎么就难了？”
“像爸爸这么漂亮的人可不好找。”林见星一本正经地说，“你当年运气好，不能拿小概率事件指导我的人生规划。”
林怀瑾的耳根已经红了，憋了一会儿忍不住说：“吃你的饭。”
沈昭宁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恢复正经。她有点严肃地告诉女儿，驾驶机甲并不是什么值得浪漫化的事情。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会因为驾驶员还年轻就手下留情，也不会有模拟系统替人消除疼痛，她更希望女儿能过上平平淡淡的小日子。
林见星表情也渐渐变严肃起来，她知道母亲说的是真的，也知道母亲右手偶尔出现的麻木并不是普通的劳损。小时候她曾经偷偷打开过母亲的退役纪念盒，里面放着几枚勋章、一张旧照片和一枚已经损坏的神经接驳接口。照片上的沈昭宁穿着灰尘侵染过的深色军服，和一堆同样灰扑扑的人站在几架庞大的初代机甲前，面无表情，身后是她从未见过的边境星空。林见星那时候觉得母亲很威风，后来才知道，那张照片是唯一一张人最齐全的合照。
“妈妈，我知道上战场很危险。”她也很严肃地说，“但我也不是因为觉得打仗很威风才想学机甲，我就是想试试自己能走多远。”
沈昭宁看了她一会儿，神情复杂，没再说话。
林怀瑾替女儿盛了一点汤，轻声说：“先让她学吧。以后要不要继续走这条路，等她真正了解了再决定。”
“我也没说不让她学。”沈昭宁回答，“我就是怕她吃苦。”
“那我可以少做一点家务。”林见星立刻接话，“这样每天至少能多练半小时。”
沈昭宁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会顺杆爬。”
“这是合理利用家庭资源。”林见星嬉皮笑脸地说。
沈昭宁无语了：“那你弟弟呢？”
林见星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可以多做一点。今天他在游戏里已经连续阵亡八次，我认为适当参与家务劳动有助于他重新建立生活信心。”
林知远大声抗议，沈昭宁却认真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从下周起重新分配家务。林见星成功争取到每周三个晚上的固定训练时间，条件是文化课成绩不能下降，而且不能熬夜。
这场谈判结束得十分圆满，至少林见星是这样认为的。至于林知远，他显然对姐姐的谈判成果抱有不同意见。
晚饭后，林见星帮父亲把露台上的花盆搬回温室，又检查了一遍自动灌溉系统。栖禾星的自然土壤不适合大规模种植人类作物，镇上绝大部分蔬菜和谷物都来自人工培育设施。
爷爷年轻时曾经参与过早期农业系统的建设，那时候自动化设备远没有如今可靠，一套营养液循环装置往往需要几个人轮流照看。栖禾星最早一批居民甚至需要定期从其他星球进口粮食。
后来人工培育技术成熟，镇上的生活才逐渐安定下来。如今同样规模的温室只需要一台管理终端就能运行，偶尔出了问题，才轮到林家这样的维修店发挥作用。
她知道这个时有点惊讶，她习惯了食物只需要从商店购买，或者等家里的培育箱成熟后取出来。直到学习了殖民史，她才知道祖父母年轻时所经历的事情并不比自己的机甲课程简单多少。只不过他们那时候关心的是如何让粮食生长，而她这一代人关心的是如何让虫族停止生长。
想到这里，林见星觉得人类文明的发展方向多少有些令人遗憾。
她收拾完温室，回到房间打开训练终端。今天的考核录像已经同步完成，她把机甲失控前的那一段反复播放了几遍，终于发现自己在侧向推进时提前关闭了左侧姿态喷口，导致机体重心偏移。后面的转向动作虽然没有问题，但已经无法弥补前面的失误。
林见星在训练日志里记下原因，又给自己安排了二十次低速重心转移练习。她的日志已经积累了大半年，里面除了详细的动作分析和训练数据，还夹杂着不少不太严肃的部分。上个月某次训练失败后，她悲痛地写下“今日让我们缅怀第1000位灰雀的逝去”。母亲偶然看见这句话，认为她在训练态度上还需要进一步端正。林见星则严肃表示，良好的心理状态同样是军事素养的重要组成部分。
她练到晚上十点多，终于完成了当天的计划。最后几次动作仍然不够稳定，但比下午考核时已经好了一些。她把数据保存下来，关掉终端，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街道上亮起暖黄色的灯。她想起书包里还放着下午买的猫粮，于是披上外套，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林见星养着一只猫。
严格来说，这件事在家里还没有获得正式批准。她九岁时在镇子边缘的旧机械回收站捡到一只灰色的小猫，当时它还没有巴掌大，蜷缩在废弃的零件箱里，身上沾满灰尘。林见星把它捧起来时，它用两只前爪死死抓着她的手指，叫声很轻，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她原本想把猫带回家，但父亲对动物毛发过敏，母亲又担心流浪动物携带病菌，因此始终没有同意。林见星只好在回收站后面的旧仓库里给它搭了个窝，幸好过了几年动物法普度到边缘星系，螺丝在本地政府的资助下过上了没蛋的好日子。
螺丝这个名字来自初次见面的地方。林见星原本还考虑过给它起一个更威风的名字，例如歼星者或者宇宙暴君，但考虑到它当时连一只成年老鼠都打不过，最后还是决定实事求是。
她来到仓库时，螺丝正蹲在窗台上看雨。栖禾星夜间偶尔会出现低空蓝雾，今天恰好赶上了。雾气沿着街道缓慢流动，远处的房屋和树木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仓库窗边挂着一盏小小的灯，螺丝就蹲在灯下，灰色的毛发被照得柔软蓬松。
林见星推开门，叫了它一声。螺丝立刻跳下窗台，跑到她脚边蹭来蹭去。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检查食盆和饮水器，又把新买的猫粮倒进去。螺丝吃得很认真，期间还抽空抬头看了她一眼，显然对她今天的服务质量比较满意。
“我今天考了七十一分。”林见星告诉它，“比上次高三分，你觉得怎么样？”
螺丝埋头苦吃。
林见星可惜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你对教育事业没有什么兴趣。”
她在旁边的木箱上坐下来，打开终端，准备看看今天的训练数据。结果首页突然弹出一条赛事推送。
第七十九届星际公共机甲竞技联赛，少年基础组报名即将开启。
林见星愣了一下，随即点开了页面。
这项比赛她当然知道。它是联盟规模最大的公开机甲赛事之一，采用统一的标准机甲参数，禁止选手携带私人装备或使用付费强化模块。参赛者只需要符合年龄与基础教育要求，就可以通过联盟认证的神经接驳终端报名。比赛分为初选、星区赛和全联盟总赛，成绩优秀的选手还有机会获得高级军事学院的推荐资格。
林见星以前看过很多场比赛直播。她喜欢研究选手们的动作，尤其是那些在高速战斗中完成的精确规避和反击。有时候她会把一段只有几秒钟的录像反复播放几十遍，试着弄清楚驾驶员究竟在什么时候调整了推进器，又是怎样利用机体惯性完成转向。她曾经因此被弟弟嘲笑，说她看比赛的方式很不正常。林见星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一个连续阵亡八次的人，暂时没有资格评价别人的军事研究方法。
不过，她以前从未认真考虑过自己报名。
中央星系的学生拥有更先进的训练设备，也更容易接触专业教练。即使比赛采用统一机甲，选手在比赛之前积累的经验仍然存在巨大差距。林见星知道自己现在的水平，七十一分的实操成绩放在本地还算过得去，到了真正的星际比赛里，恐怕连初选都未必能通过。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报名费用那一栏写着零，这个数字使她稍微振奋了一些。
再往下，是比赛设备的最低要求。她仔细核对了一遍，发现自己的旧终端竟然勉强符合标准，只需要更新接驳协议，并通过一次延迟认证。她立刻打开设备检测程序，等了将近三分钟，终于收到系统反馈：硬件符合最低参赛条件。
随后，她郑重地点开了赛事奖励说明。页面最下方写着：优秀选手将获得中央军事教育联合委员会专项评估资格，并有机会进入中央军校少年特别培养计划。
旁边是一张中央军校的宣传图片。庞大的学院建筑群沿着人工山脉展开，空中轨道穿过云层，远处停泊着数艘银白色的军用舰船。图片下面还有一段简短的介绍，提到学院拥有联盟最先进的机甲实验室、军事图书馆和战术模拟设施。
林见星激动地把图片放大了，她从小就喜欢通过网络了解其他星球。她知道中央星系有规模庞大的公共图书馆，收藏着来自数百个文明的历史资料；知道某颗海洋行星上的居民可以在低重力环境中举办水上音乐节；也知道一些气候特殊的星球上生活着长有滑翔皮膜的猫。她曾经把那种猫的视频放给螺丝看，螺丝只看了一眼，就转身去追一只从墙角爬过的机械清洁虫了。
林见星对它的审美水平感到遗憾。
她想去看看那些地方。她并不讨厌栖禾星，这里有她的家人、朋友、熟悉的街道和漫长的黄昏。只是每当她从网络上看到其他星球的生活，就会忍不住去想。
她以前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星际旅行很贵，中央星系的学校也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但眼前这场比赛似乎提供了一条道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成绩单，又看了看报名页面，两者之间的差距显然很大，尤其是那个七十一分，怎么看都缺少一点参加全星际赛事的说服力。
螺丝这时吃完了猫粮，跳上她的膝盖，它踩着她的腿转了两圈，最后把一只爪子搭在终端上，正好碰到了报名按钮。
屏幕立即弹出确认窗口：是否创建参赛账户？
林见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试试？”她问。
螺丝若无其事地开始舔爪子。
“我觉得也是。”她说，“反正报名不要钱。”
她伸出手指，按下确认。
系统很快完成了身份验证，屏幕上亮起一行蓝色文字：参赛账户创建成功，欢迎加入第七十九届星际公共机甲竞技联赛。
林见星看着那行字，起初还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又检查了一遍账户信息，确认自己的名字确实出现在参赛名单里，才渐渐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
她报名了。
第七十九届星际公共机甲竞技联赛！全联盟的比赛！她这个机甲实操只有七十一分、连空中转向都做不利索的人，居然也有一天要去和那些中央星系的学生比赛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兴奋从胸口涌上来。她忍不住站起身，在仓库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重新打开终端确认报名信息。系统当然没有改变主意，依然平静地显示着她的参赛编号。林见星越看越高兴，甚至很想立刻给陈砚打个电话，宣布自己即将进军全星际竞技界。但她转念想到，陈砚大概会先问她今天的七十一分准备怎么办，于是决定暂时不邀请朋友参与这场伟大的历史时刻。
她把螺丝抱起来，兴冲冲地告诉它：“我要去参加星际比赛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螺丝被她举在半空，神情颇为不满。
“意味着我可能去中央星系！中央军校！就是那个有全联盟最大机甲训练场的地方！”
螺丝不高兴地挣扎了一下。
“好吧，你可能不太理解。”林见星把它放回地上，“但这真的很厉害。”
她实在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又在仓库里转了一圈，甚至想找个地方跑上几步。可仓库里堆满了旧零件，地方有限，跑起来很容易受伤。她只好原地蹦了两下，结果惊动了螺丝。它迅速钻到货架底下，露出半张脸，警惕地观察着这个突然行为失常的人类。
林见星站在原地，胸口仍然怦怦直跳，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来庆祝，最好是十分隆重、足以纪念终生的事情。可她身上只剩下十几块零花钱，仓库里也没有任何适合庆祝的东西。她想了半天，最后从猫粮袋里倒出一小把冻干，郑重地放进螺丝的食盆。
“今天加餐。”她宣布，“庆祝我军正式成立。”
螺丝立刻从货架底下钻了出来。
这场庆祝活动因此取得了圆满成功。
然而等她收拾好东西，推开仓库的门，外面的世界却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蓝雾仍然安静地浮在街道上，远处的交通港有一艘货运飞船正在降落，发动机的低鸣持续了一会儿，便消失在夜色里。街角的自动清洁车还在工作，遇到一片被风吹落的银叶藤叶子，便停下来耐心地把它捡进收纳箱。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报名参加了全星际机甲大赛，甚至连螺丝都只关心那份额外的冻干。
她本来还想再激动一会儿，可站在这样平静的街道上，实在找不到什么可以配合她的东西。
栖禾星的夜晚还很长。路边的灯光在薄雾里明明灭灭，远处传来末班电车进站的提示音。林见星沿着熟悉的石板路走着，偶尔踢一踢脚边的小石子。她想自己明天一定要早起训练，还要去陈砚家借模拟舱。想到这里，她又有些等不及天亮了。
可惜栖禾星的一天足足有二十七个小时，她只好怀着满腔无处安放的激动，慢吞吞地朝家里挪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漫长的黄昏-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