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珉瑛收起了自己给江郁写的剧本,他为这个剧本用心了几个月,这是属于他的《情书》。
当陆珉瑛第一次见到江郁起,他就确定了那个男孩要当他一辈子的男主角。陆珉瑛以前只敢躲在摄影机后面看他,他阳光又热烈的笑着,是青春又美好。
陆珉瑛可喜欢偷拍了,他也只能偷拍。一开始他很难用嘴来表达喜欢或说出爱,江郁或许知道他在拍照,总是微笑着面对着他的镜头,他那时候几部相机里全是江郁的照片。
可是直到有一天,那个一直喊着他小鸟的男孩变了。他一直回避他的镜头,把胶片都砸碎,他说他再也不要看见摄影机了,他讨厌电影。
“可我想拍你!”陆珉瑛不解的问。
“陆珉瑛,我讨厌你的镜头,这是镜头霸凌。”
那个男孩的身影在眼前忽然变淡,飘飘然不知所踪,还没等陆珉瑛大喊,手里的相机忽然发烫起来。陆珉瑛扔掉了烫手的相机,那东西变成一缕灰烟突然消失。
他有股不祥的预感,疯狂的往家里跑去,果然,他珍藏在房间里的所有的照片都莫名的开始自燃,家里一整墙的胶片像飓风一样翻转,哗啦啦的碎了一地……
暂时耽搁吧!陆珉瑛停止幻想,他最近总是神情恍惚的,因为江郁离开他家好几天了。他这个星期都跟着林殊拍戏,这部电影是林殊的人生之作,他知道这电影对他非常重要。
“什么?!资金链断了,顾斯年又发什么疯?”
听着林殊在窗外大吼,陆珉瑛叹了口气。
林殊和那个姓顾的又闹起来了,但是关于这部电影的事,陆珉瑛确实不能多插手,这部电影就是林殊和顾斯年两个人的事。
这是林殊一直梦寐以求想拍出来的电影,他知道内情,这电影拍出来无非就是想送给顾斯年,可惜那人不领情。
林殊这边确实是着急上火,陆珉瑛坐不下去了,他打算去求求老师。他这半年因为几部作品已经成了汉城大学顶尖的电影学才子。大名鼎鼎的胡寂麟好歹在这所学校里挂了名字,之前他心血来潮收过他们的作品集,所以陆珉瑛,林殊,沈文凡也顺理成章的做了他的学生。
胡寂麟能接触到的圈层和他们这种学生肯定是不一样的,林殊为了他的电影《破碎先生》已经付出了太多,陆珉瑛不忍心让它又一次腰斩。这次去找老师聊聊,说不定能为林殊博得一次转机。
提前和老师的助理通过电话,陆珉瑛得知老师不会在汉城待太久,现在暂时住在酒店过几天就直接坐飞机去欧洲拍戏,他只好买了些挂耳咖啡和精品茶送去当见面礼。
酒店走廊的暖光揉着冷白的壁灯,落得满地暧昧的昏沉。陆珉瑛拎着茶礼站在房门前,指尖叩门的力道轻而稳,门内传来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刚放下工作的松弛:“进来吧。”
陆珉瑛轻轻推开了高档套房的房门,这一室简约,地上散落着很多纸质资料,落地窗拉着半帘,城市的霓虹漏进来几缕,落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这房间有些乱,你自己找地方下脚吧,这些资料都是要用的,还没归类好。”陆珉瑛并不介意,他将茶礼放在一旁,熟稔地帮胡寂麟收拾散落的资料:“没事老师,我来帮你。”
他以前也跟着胡寂麟拍了几个月的戏,这种工作他做的得心应手。胡寂麟对陆珉瑛这个学生还是颇为满意的,他伸手翻了翻林殊之前给他的剧本和策划案。
胡寂麟的指尖轻轻点着策划案,语气沉缓,没有半分苛责,却字字实在:“这个剧本实拍的难度特别高,你和林殊现在都是学生,我说实话,你们不适合碰这种大制作。”
他抬眼看向陆珉瑛,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式的恳切:“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要拿住这种制作、想把它拍好,背后得磨十几年的功底,镜头、调度、把控,哪一样都容不得半点含糊。这对林殊来说,难度太大了。”
陆珉瑛低眉顺眼的听着,他知道这是实话,也不是他们心比天高,一口想吃个大胖子,可惜林殊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
胡寂麟话锋稍顿,他往沙发里靠了靠,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沿,语气软了些:“你好好和我聊聊林殊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我看他这股劲儿,太偏执了,反倒对他往后的发展,有些不好。”
陆珉瑛点点头,随后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精品茶。拆封、温杯、投茶,沸水冲入白瓷壶的瞬间,茶香漫开,冲淡了房间里的咖啡味和文件的油墨气。
“这部电影对林殊来说不一般,可能在您眼里林殊确实有些偏执,哪怕这个项目所有的投资人都不看好,他还是一意孤行的想立项。”
胡寂麟听着他的话唇角微扬:“这电影是执念,我以前拍电影也是为了执念,谁还想钱不钱的事,总是费尽心思想把它拍出来。”
“没钱也要凑,没条件也要拼,林殊着急肯定也是因为日食日太过独特,他肯定想赶在那天拍,不过日食每年在全世界都有,如果他偏要那固定地点的日食,几百年都难等……”
胡寂麟眼皮子跳了跳,他以前觉得这两个学生都踏实沉稳,最近看他们两个做的方案,一个比一个疯,看得心惊肉跳的。
“异想天开!不切实际!拍不了这部电影他会死吗?”
陆珉瑛直视着胡寂麟的眼睛,他知道林殊如果拍不了这部电影,他真的会选择去死,“老师,您当年拍第一部电影的时候不惜亲身上场,那种危险的动作特技演员都不敢做,您说跳就跳了,那个镜头我现在还保留着呢,林殊为了电影的这股劲儿,和您当年不是很像吗?求您给林殊一个机会吧!哪怕我们是在瞎胡闹!”
胡寂麟见他提了自己当初的梦想,长叹一口气,分出来自己修改的策划案,他们便从华灯初上聊到了深夜。
茶几上的茶换了三道,温热的茶汤落肚,消解了谈事的紧绷。胡寂麟指尖点着他递来的策划案,句句切中要害,从市场定位到宣发节奏,数条建议精准又实在,陆珉瑛俯身记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深夜里唯一的声响。
胡寂麟不愧是胡寂麟,原本十成十都没有把握的事,愣是被他聊出了一线生机。投资的事情自己会和林殊想办法,不过通过老师修改的方案,他们再去和投资人聊天,就不会那么空了。
待聊透了收尾,陆珉瑛收拾好东西起身道谢,胡寂麟刚送他走到房门口,斜前方的走廊尽头突然炸起一阵混乱的推搡声,夹杂着男人的嬉闹和一声压抑的挣扎。
“放开我!”
是江郁的声音,陆珉瑛脚步一顿,赶紧往拐角跑去。在廊灯的阴影里,两个壮汉架着一个单薄的身影急匆匆往客房里拖,江郁的手腕被攥得发白,侧脸埋在阴影里,陆珉瑛偏生还是看清了那张熟悉的小脸上布满泪痕。
一股火气猛地从脚底窜上头顶,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陆珉瑛认得那架着江郁的男人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油腻金主,惯会用资源拿捏人,此刻那男人的手正不规矩地蹭着江郁的腰侧,嘴里的污言秽语飘在空气里,刺耳得很。
“你们给我放手。”陆珉瑛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蹿过去拦着门,紧攥着门把的手指都开始泛白。金主被打断好事,脸色瞬间沉下来,带着酒气的眼神斜睨着他:“你算哪根葱,敢管我的事?”
陆珉瑛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他强硬的拍开金主的手,将江郁拉到自己身后。“我让你滚开!谁允许你碰他?”陆珉瑛将江郁护得严实,江郁的肩膀还在抖,他似乎认出了陆珉瑛,突然小声的呜咽起来。
江郁的指尖攥着陆珉瑛的衣角不松手,微凉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陆珉瑛这才看清楚江郁的小脸上多了几个泛红的巴掌印,这一眼更让陆珉瑛心头的火烈了几分。
他没忍住一拳向前砸去:“妈的,你个畜牲!”金主身后的人正想向前发难,不料身后的房门突然打开,胡寂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虽然他的穿着简单但气势一点不减。
“都停手!”
胡寂麟的神情依旧沉稳,目光扫过眼前的混乱,他似乎和这金主是旧交,淡淡开口道:“王总,在酒店里闹成这样不好看吧,如果一会打起来叫了安保,这件事闹大我以后怎么和贵公司合作,难免会影响我新电影的声誉。”
胡寂麟在圈子里辈分高、人脉广,这姓王的金主再横,也不敢不给面子。毕竟如果哪家公司得了胡寂麟的青眼,哪怕只签了他一部电影,日后定是会飞黄腾达的。金主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忍着脾气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陆珉瑛和江郁的呼吸声,陆珉瑛低头看身后人,江郁的眼眶红了,唇瓣被咬出一道红痕,脖颈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掐痕,看得他心口发闷。
胡寂麟上前检查了下江郁的情况,发现没有什么特别的外伤,于是开口道:“已经很晚了,带着他回去吧。”陆珉瑛回头跟老师道了谢,胡寂麟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江郁身上,意有所指地说了句:“路上小心。”
等到胡寂麟也回了房间,江郁这才放松下来,可能是刚才的反抗过于激烈,他现在的身体忍不住的痉挛颤抖起来。
“没事了。”陆珉瑛放柔了声音,江郁身上的酒味不算重,估计是被吓着了,眼神里都没什么焦距。他摸了摸江郁被打肿的脸,心疼得直叹气。
他把人背起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江郁的后腰,“回家吧。”江郁没说话,趴在陆珉瑛的背上攥着衣服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两人走出了酒店,深夜的风裹着凉意吹过来,陆珉瑛抬手叫车,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披在了江郁的身上。
夜色浓稠,车窗外的路灯连成一串流动的光河,将两人的身影轻轻裹进了这深夜的温柔里。徐尚这时又打来电话问了江郁的情况,江郁的声音又哑又细,随便回答了几句就直接挂了电话。
陆珉瑛坐在他旁边喂他喝了点水,两个人紧紧的靠着,谁也没说话。陆珉瑛片刻的温情立刻就被徐尚这一通电话打断,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消失呢,陆珉瑛愤恨的想。
回到家后陆珉瑛去冰箱拿了些冰块给江郁敷脸,手指轻轻的在上面打着圈,江郁嫌太凉一直往后缩着脖子。
江郁扫了一眼那面空空如也的墙壁:“墙上挂着的胶卷呢,你怎么都取下来了。”
“有火灾隐患,挂着不安全。”还不是源于那个莫名其妙的梦,自燃的摄影机算是把陆珉瑛吓到了。
江郁皱着眉,以为陆珉瑛还在和他生闷气,居然把两人之前一起收集的胶卷全都拆了。
陆珉瑛并不知道江郁的心路历程,此刻他有更在意的事情要问:“你和徐尚又联系上了吗?”
“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在意徐总?”江郁这时候脸色也算不上太好,徐尚就跟个炸弹一样,在陆珉瑛这里真是一点就炸。
“你没注意他看你的眼神吗,这是个正经人吗?你还拼命往他身上贴,便宜没被占够是吗!我都说了不许你和他聊合作。”
“林殊签合约的时候我没拦住他,这事我对不起他,思来想去能和顾家有来有回的也只能仰靠徐尚了。”
和徐尚联系确实是不得已的,林殊最近出的事闹得人尽皆知的,他被顾斯年骗成这样,再拖下去,他估计会被吃的连渣都不剩。
林殊去顾家公司签了一个霸王条款,简直就是卖身契,如果他补不上这次项目的尾款,他就会背负巨额债务,他签了那个条约就得给顾家人打工一辈子!
“林殊的事情我也想帮他,他在顾斯年那里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怎么看得过去?”
陆珉瑛的脸色越听越差,他压着火气道:“我以前是不是和你说过不要去招惹顾思年?”
又是这种说教的语气,没有几个人能忍得了这种语气,特别是这种话还来自于自己的恋人。“林殊也是我朋友,他被顾斯年骗的那么惨,我去找他要个说法怎么了?你就忍心看他这样被人欺负?”
当然看不下去了,陆珉瑛今天来酒店找胡寂麟也是这个原因。
陆珉瑛转了话题,冷冷道:“那刚才那个呢?”
“是我拉来的投资,不过人不老实,我不会再联系他了。”江郁的语气依旧轻飘飘的,吃了亏也不长心眼。
陆珉瑛真不知道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为什么这么不记痛,之前被欺负的瑟瑟发抖,眼泪一擦干就什么都忘了,下次也还是会有这种情景吧。
陆珉瑛用力的敲着桌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晚我不出现,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自己敢想吗?你知道这种情况有多危险吗,你是真不怕那个金主对你做些什么?是不是!”
江郁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能对我做什么,他除了打我几顿出出气还能怎样?不过是些皮外伤而已。”今天明明只是个意外,陆珉瑛却越来越激动。
江郁主动递了个梯子,他从包里掏出几张门票来:“明天是我的电影节,你愿意去看吗?”
“不要给我拿票!”陆珉瑛把江郁的手一把推开,“你让徐尚陪你去看吧,说不定他能再帮你一把,你以后平步青云的时候可不要忘了我!你得和他打好关系啊!我祝你在电影圈出人头地,拍一部红一部!”最后几个字完全是咬着牙说的,陆珉瑛简直要气疯了。
他快步冲到书房里关上门,江郁在客厅里愣了几下,随后安静的进了卧室。
陆珉瑛数了数门上的印子,今天又吵架了,他拿起旁边的锉刀,又往门上刻了一道痕迹。
上面有一整排,全部都是之前刻的刺眼痕迹,当然这也是吵架的痕迹。
陆珉瑛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小声说道:“不要吵架了郁宝,来哄哄我好不好……你哄我,我就回去了,我回去抱着你睡……”
如果江郁遇到危险,陆珉瑛一定第一个冲过去用胸膛保护他。哪怕江郁只是划伤了一个小创口,陆珉瑛都心疼得跟眼珠子掉了似的,对着一个小伤口哈气半天,小心翼翼地贴了创口贴还要亲几口才行。
如果江郁害怕,陆珉瑛肯定会紧紧的搂抱他、安慰他、亲吻他。给足了他安全感,陆珉瑛从来不吝啬这些。
但是如果江郁有了精神和他犯横,陆珉瑛也会生起气来和他吵架。最近吵的太多了吧,吵得两个人都身心俱疲,真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两个人不够爱吗,不是!那为什么把真心挖出来都会南辕北辙呢。
越走越远,越走越萧瑟。闭着眼、闷着头,固执的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要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