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劫后余波

当晨光刺破云梦泽的薄雾时,芈钰在芈昌和荆离的护送下回到了楚军大营。

芈钰亲卫被杀,他和荆离不见踪影,大司马子项和芈盛、芈臼等人已是焦急万分,命人找了一夜,见他平安归来,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芈昌隐去了姬煊现身一事,向楚侯禀报,称芈钰遭遇越人叛党余孽行刺受伤,幸得荆离奋力保护,自己率亲卫前往寻找时与刺客交战,斩杀数名刺客;然而混乱中,亲卫也尽数被刺客所杀。三名刺客逃窜不知所终。因为夜黑行动不便,自己与芈钰、荆离只得在云梦泽中寻了一个僻静的安全地方,暂避一夜,次日一早方才回返。

楚侯勃然大怒:“区区越人余孽,好大的胆子,竟敢潜入云梦,袭我公子!”

他命令芈昌,“阿昌,着你率本部兵马,协同司败,彻查云梦泽周边。所有越人聚居地、过往商旅,严加盘查。画出刺客形貌,悬赏通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侯一字字厉声道。

“儿臣领命!”芈昌神色一凛,躬身退下。

芈钰回到自己营帐中,由医官重新为他处理伤口,药粉洒下时刺痛钻心,他却恍若未觉,眼前尽是昨夜渔寮火光中,那双盛满泪水的桃花眼,和那些无尽缱绻的话语。

“公子,”荆离低声道,“二公子已安排妥当,昨夜之事,仅止于遇刺与躲藏。”

“嗯。”芈钰应了一声,“你觉得……那些越人刺客,还会再来吗?”

荆离摇头:“二公子率人严查,云梦泽周边已成铁桶。他们行迹已露,短期内,他们必深藏不出,绝不敢再贸然行动。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为首那个乌鼋,眼神怨毒异常,必不会善罢甘休。公子日后还需万分小心。”

两日后,云梦泽西畔一处荒僻的芦苇荡中,当地渔民发现了两具浮尸。尸体均被利刃所杀,伤口干净利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尸体肿胀发白,显然已在水里泡了些时辰。衣着、纹面、随身携带的分水刺等物,无疑是越人身份。

经荆离辨认,正是当日随乌鼋逃走的两名刺客。

但不见乌鼋的踪影,那个脸上刺着青黑涡纹、眼神阴鸷如毒蛇的越人,仿佛凭空消失在了茫茫水泽中。

“杀人灭口,或是内讧?”得到消息的芈昌皱眉沉吟。现场几乎没有留下像样的打斗线索。干净利落,像是有人在极近的距离发动了猝不及防的突袭。他加派了人手搜索,却一无所获。

芈钰在听到两名越人刺客被杀的消息时,心头一跳。

他眼前浮现出姬煊的脸,琥珀色的眸子里是化不开的温柔缠绵。

当日姬煊另有两名黑衣人手下去追击乌鼋等人,很可能是他们的手笔。

“是你做的吗,阿煦?离开楚国之前,还不忘为我扫清近处的威胁……”

这个念头让芈钰胸口发热,又漫上无尽的酸楚与担忧:晋国公子在楚境私下杀人,一旦泄露,便是滔天大祸。

他只觉一颗心被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绵密的痛楚,而那痛楚深处,又包裹着阵阵暖意。

尽管芈钰已经加冠,但和姬煊在一起时,依然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卸去了所有坚硬的外壳,袒露出最真实的自己:爱哭、脆弱、心软、对姬煊充满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在他面前,内心深处最真实的**都无需掩饰。

然而,离开姬煊后的芈钰,又迅速恢复了超出年龄的沉稳公子模样。

他让自己忙得不亦乐乎:每日在云梦泽练习骑射、协助大司马子项操练士兵、与众将进行沙盘推演。尤其在排兵布阵方面,他思谋深远,不循规蹈矩,常有奇招,获得了很多楚军将领的敬佩。

一日,芈钰提出了一个新的阵法,名曰“三才”,暗合天地人之道,并在校场进行了演练。

他命掌旗官挥动令旗。鼓声一变,原本密集的方阵闻令而动。最前方的轻锐徒卒如溪流般四散分开,二十人为一队,倏然没入预设的草木掩体之后,仅露寒刃微光。

第二通鼓响。中军弩手疾步上前,错落分成三簇,以弧状半跪于地,弩臂上指,恰好覆盖了轻卒散开区域的前方空档。

最后,沉重的战车并未如往常般突前,反而稳稳压住阵脚,车左甲士的长戈放平,御者控马,似一道活动的壁垒。

芈钰指向假设的来犯方向,“敌至,轻卒散而不乱,依令旗与金鼓为号,袭扰侧翼,割裂其阵,是谓‘地才’,耗其锐气,乱其行列。”他手掌一翻,“敌阵若乱,弩手齐发,不求覆盖,专射持旗、御车之敌,是谓‘人才’,夺其要害,断其指挥。”最后,他猛然握拳,“待敌前锋已疲,行列已散,中枢已哑,我战车乃出,直贯其心腹,是谓‘天才’,一鼓而定!”

此法看似拆散了传统车步一体的优势,却暗合战场虚实的道理。

芈钰令旗一挥,以一部士卒假作敌阵攻来。只见轻卒如毒蜂扰袭,假敌军阵脚微滞;弩弦震响,数名“敌将”身插白翎,应弦而倒;阵型缺口方现,战车如雷霆般切入,假敌之阵瞬溃。

尘埃落定,众将沉吟不语。大司马子项抚掌盛赞:“善!散以疲之,弩以破之,车以决之。公子钰此阵,非徒具形式,深得‘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之妙!”

三哥芈盛赞道:“五弟这个阵法,可谓精彩绝伦。”

四哥芈臼哈哈大笑,拍了拍芈钰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头:“五弟的脑瓜真是顶聪明,比我这个只有蛮力的哥哥强太多了。”

子项又忍不住暗自思忖:“可惜公子钰是庶出幼子,上有四个哥哥,与君侯之位无缘。不过,若日后能得重用,亦是令尹的最佳人选。”

楚侯得知此阵,大为欣慰,重重赏赐了芈钰。齐姜夫人则对世子芈申私下又抱怨了一番,颇有“养虎为患”的担忧。

芈申一方面劝解母亲,内心倒是觉得妻子乐姒说得更有道理,若能得这个弟弟助力,自己的君侯之位无忧矣,暗中对芈钰更为关怀备至。

至于芈昌,因为见到过芈钰和姬煊在一起的缠绵情状,内心不免称奇,觉得这个幼弟这么快走出相思之痛,其反差之大,实在不可小觑。

就当芈钰在云梦泽,用繁忙的军务来缓解对某人的相思之际,从遥远的洛邑,悄然传来了一个极为关键的情报。

丹姬执掌的暗影,在周王室越发没落的都城里,无声地收集着各方情报。其中一则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起初并未引起太大注意,细思却内有乾坤:

晋国正卿范康,近半年来命人数次私下拜访周室的几位宗亲子弟,每次拜访皆轻车简从,避开耳目,且携带的土仪颇为丰厚,远超出寻常礼节往来。

范康,晋侯姬焜的亲舅父,亦是晋国朝堂上最具权势之人,以精明老道、长于经济赋税而著称。他结交这些无权无势、仅剩下祖宗荫庇的周室子弟,表面看来,似乎是老臣重礼,维系与周室表面和睦的姿态。

然而,暗影发现,范康刻意接触的这几位宗亲,虽无实权,却都曾因各种机缘,短期掌管或代管过王畿内某些颇具油水的职司:或是某处山林川泽的樵采渔猎之利,或是某条商道的零星税收,或是几处小型铜锡矿点的开采。

近年来,这些职司相关的账目,在周室早已混乱不堪的财政体系中,实属几笔糊涂账。

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一幅隐秘的敛财图景渐渐浮出水面。范康通过这几位贪图小利、又无实权庇护的周室子弟,以极低、近乎象征性的价格,承揽了王畿内几处尚有产出的小型铜矿、一片优质林木的山场开采权,所得巨额利润均流入了范康之手。

此外,暗影还查到,有几笔通过周室子弟之手放出的、利息高昂得惊人的贷款,其盘剥对象竟是些家道中落、急于用钱的贵族旁支或周转不灵的小商人,而最终的债主影子,隐隐指向了范氏家族。

这些台面下的勾当,晋侯姬焜似乎并不知情。范康极其狡猾,他将个人敛财的行为,巧妙地包裹在“为晋国开源”、“加强与周室宗亲联系,以稳固晋国在诸侯间地位”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之下,即便偶有风声,也难以撼动其地位。

丹姬收到密报,不敢延误,星夜便以隐秘渠道传书至郢都。

她在密信末尾写道:“此线所涉颇深,若继续深挖,或可得铁证。范康为晋侯肱股,亦为压制公子煊之首要人物。此证据或可成为撬动晋国内部格局之重要契机。如何处置,请公子定夺。”

芈钰看完密信,迅速做了决断。

范康是晋侯姬焜的臂膀,也是压制姬煊的重要人物。范康不倒,姬煊在晋国便难有施展空间。想必雀台也在暗中搜集范康的罪证,不知所获几何,若把暗影搜集到的这些线索交给姬煊,对他扳倒范康,定然大有助益。

芈钰提笔给丹姬只回了简短一句:“将所得证据,悉数密送雀台。”

这些证据到了姬煊手中,如何使用,何时使用,便由他自行权衡。

他与姬煊之间的默契,无需言明。

在波谲云诡的世道与无法言说的私情之间,他们在黑暗处互为援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为对方扫清前路的荆棘。

夜风穿过营帐,带来云梦泽潮湿的气息。芈钰吹熄灯火,帐内陷入黑暗。

远方晋国的风云,身边楚国的暗流,与心底那份无法见光的思念,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而他深知,自己在这网中央,无法挣脱,亦不愿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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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影春秋
连载中木紫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