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温度

饭桌上爷爷奶奶的筷子不停的往张昭野碗里送——鳕鱼、红烧肉、炖得酥烂的排骨,冒着热气的菜香里裹着化不开的疼惜。

“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安城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要游泳不能太胖。”张昭野笑着应着,往嘴里扒拉着饭。

“对了,”爷爷忽然问,“你妈这次不回来?”

张昭野夹菜的手顿了顿,低头说:“安城公司最近忙,她去外地出差了。”

“唉,”奶奶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走得早,她撑着公司,多关心关心她身体。”

“知道了奶奶。”

沉默在饭菜的热气里飘了会儿,张昭野放下筷子:“爷爷奶奶,我下午想去看看我爸。”

“不急”爷爷摆摆手,“刚回来,先歇一天,明天再去也不迟。”

“就今天吧,”他语气轻轻的,却带着点执拗,“心里踏实。”

墓园在郊外,车子停下,张昭野抱着束白菊下了车,贝贝跟在后面,一人一狗踩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张家的墓地在一片缓坡上,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涛涛的江水。墓碑擦得干干净净,照片上父亲笑得眉眼弯弯。可他目光一扫,却猛地定住了——墓碑右侧,不知何时多了两个新挖的土坑。

小时候的记忆突然涌上来,也是在这里,他牵着爷爷奶奶的手,指着父亲墓碑旁的空地问“为什么有这么大的空地啊”,爷爷笑着刮他鼻子:“等爷爷奶奶老了,就来陪你爸爸,好不好?”他当时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奶奶的腿坐在地上哭,“不许你们老!不许你们埋在这里!”最后是奶奶掏出颗奶糖,哄了半天才把他哄好。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钝疼一阵接一阵,张昭野放下花,转身看见不远处放着把铁铲,大概是工人落下的。他走过去抄起铲子,走到那两个土坑前,一下下往坑里填土。

张昭野握着铁铲的指节泛白,虎口被磨得发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土坑里填土。新鲜的黄土混着草屑溅在他的深色大衣上,留下一块块醒目的印子,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片未被填平的地面,

他动作越来越快,呼吸粗重得像风箱,可他停不下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些可怕的念头埋回去,胸腔里憋着股说不清的委屈和恐慌,全借着这机械的动作往外泄。直到最后一铲土拍下去,地面被压得结结实实,他才猛地松了劲,铁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张昭野顺势瘫坐在草地上,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像被掐住喉咙的呜咽。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决堤,眼泪不管不顾地涌出来,先是无声地淌,后来变成压抑的哽咽,最后索性不管不顾,像小时候那样,咧开嘴嚎啕大哭。眼泪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花,最后索性放弃似的垂下手,任由泪水糊住视线,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

“爸……”他抽噎着,声音被泪水泡得发肿,“我好想你啊……”

风穿过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谁在轻轻拍他的背。

贝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此刻正安静地趴在他脚边,毛茸茸的脑袋搁在爪子上,黑亮的眼睛望着他,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见他哭得厉害,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用温热的鼻子蹭了蹭他的手背,像在笨拙地安慰。

张昭野抬手摸了摸贝贝的头,指尖触到它柔软的绒毛,眼泪却又一次汹涌而出。

贝贝是他的七岁生日礼物,他的父母虽是商业联姻,却难得相敬如宾,所有没处安放的爱意,都一股脑倾泻在他身上,再忙的日子,父亲也会抽出时间陪他搭积木,母亲会在睡前给他读故事,他的童年充满了一切美好的东西。

出事那天其实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若说有什么特别,不过是父亲休假带他去了游乐园。虽然已经是冬天,但父亲面对他想要吃冰淇淋的央求,还是答应“只买一个小的噢,你乖乖坐这里等我”

那是父亲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坐在冰凉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刚买的玩具车,等啊等,他渐渐没了想吃的兴致,忍不住站起身往路口走了两步,想去找父亲。

后来的事,像一场混乱的默剧。就看见十字路口围了一大圈人,红蓝交替的光在人群后闪得刺眼。他挤过议论纷纷的大人,小小的身子像条鱼钻进缝隙里。然后,视线就被那片刺目的红钉死了。

血泊里,躺着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白色的冰淇淋在那片红上格外扎眼,甜腻的奶香混着浓重的腥气,在冷风中弥漫开来。

那一刻,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像掉进了没有底的漩涡,周围的声音、光线都在旋转,唯独那片红清晰得可怕,缺氧的感觉甚至让他开不了口去喊一声。有个阿姨冲过来捂住他的眼睛,可那片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后来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推开家门时,屋里空无一人,母亲大概已经去了现场,父亲……不会回来了。夜幕像块黑布,一点点罩下来,把他裹在中间。他缩在卧室的墙角,抱着贝贝,那毛茸茸的小家伙安静地趴在他怀里,用体温给他仅有的暖意,可他眼前,始终是那片洗不掉的红。

再次走出家门,是去参加父亲的葬礼。哀乐低沉,好多人围着他哭,母亲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衣领,可他一滴泪也流不出,眼睛干得发疼。后来家里人发现他不对劲,他不再爱笑,总在角落里发呆,看见红色就发抖。爷爷奶奶带他去看医生,母亲推掉了所有工作陪着他,一点点引导,一点点哄劝。

他好像是走出来了,能像从前一样上学、训练,甚至能笑着跟人聊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根刺始终扎在心底,横在最深处,平时不动声色,却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比如再次回到故乡的那一刻,比如此刻贝贝蹭他手心的时候,比如看到父亲墓碑的时候,猛地翻上来,带着尖锐的疼。

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石碑上。石面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带着墓园特有的、混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小时候。他生气时,噘着嘴坐在地板上不肯动。父亲从不急着哄,只是弯下腰,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着他的,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声音里带着笑:“我们豆豆气性这么大?再气,脸都要鼓成包子咯。”

那时父亲的额头是暖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抵着他的瞬间,所有的委屈就都化了。

可现在,他弯下腰,能触到只有这块冰冷坚硬的石头,没有温热的呼吸,没有带笑的声音,只有呜呜的风从耳边吹过。

他就那样抵着,直到额头被冻得发麻,才缓缓直起身。睫毛上未干的泪,落在石碑上,很快洇进粗糙的石纹里,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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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氧告白
连载中松果悖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