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愈行愈深,林木愈发葱郁,遮天蔽日的枝叶将盛夏的骄阳滤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泛着斑驳的暖意。
忘忧镇外的这片连绵青山,于柳辞而言,是刻进骨血里的故土。即便闭着双眼,她也能循着记忆里的每一道弯、每一块石,走完这漫漫长路。
数百年前,她初登妖王之位,正是在这荒无人烟的群山之中,扎下了妖族北境的第一座营寨,收留了第一批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小妖。
那些年岁,是她此生最滚烫的时光,她领着这群无依无靠的妖族子民,从一无所有到初具规模,一砖一瓦砌起家舍,一草一木耕耘山林,硬生生将这片穷山恶岭,筑成了妖族在北境最后的安稳庇护所。
而今,重踏这条满载回忆的山路,周遭景致依旧繁茂,人心与岁月,却早已物是人非。
柳辞的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流逝的百年光阴,又像是在触碰那些早已蒙尘的过往。四周的草木疯长,郁郁葱葱,夏日的蝉鸣在密林间此起彼伏,聒噪却又鲜活,可那些她曾踏过无数次的青石山路,早已被新生的野草藤蔓覆盖了大半,昔日平整的路径,如今只剩依稀可辨的痕迹,再也寻不回当年的模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如同漫山遍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心头,勒得她心口发闷。
那些曾经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军师”,用满是崇拜与信赖的目光望着她的小妖们,如今还在这世间吗?
那场她亲眼目睹的血腥屠杀之后,这片山林里,还留有妖族的幸存者吗?
还是说,所有她珍视的、守护的一切,都早已在那场浩劫里,化为了一抔黄土,一缕孤魂?
柳辞的呼吸骤然一滞,胸腔里的酸涩与惶恐翻涌而上,几乎让她窒息。
就在这时,她猛地顿住脚步,周身的气息瞬间凝肃。
不对。
空气里,浮动着一丝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要被山林间的草木灵气彻底掩盖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熟悉至极,是她当年耗费百年修为、倾尽心血,亲手在这片山林外围布下的九重隐匿阵。
柳辞的瞳孔猛地收缩,眼底掀起惊涛骇浪。她立刻凝神屏息,运转妖力细细探查,那缕灵力波动虽弱,却脉络清晰、阵纹稳固,的的确确是她亲手镌刻的隐匿阵,分毫未差。
可她分明记得,那道阵法,理应在她“目睹”那场屠杀的当日,就被高辛军队的铁蹄与利刃彻底踏破、毁于一旦了才对。
为何时至今日,它依旧完好地运转着?
柳辞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胸膛。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她混沌了半年之久的思绪,在脑海里轰然炸响——
如果隐匿阵还在,如果阵法从未被破,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不敢再往下想,那丝渺茫的希望太过灼人,让她既期盼又惶恐。
可她的双脚,却早已不受意识控制,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缓慢,踉跄着向前狂奔而去。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簌簌声响,她穿过最后一片密不透风的丛林,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下一刻,柳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立在山谷入口,动弹不得。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是断壁残垣的废墟,是遍地尸骸的炼狱,是焦黑破败的营帐,是再也寻不见半分生机的死域。
可眼前的景象,却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认知,让她如坠梦境。
眼前,没有战争的狼藉,没有血色的炼狱,没有焦土与尸骨,只有一片她连做梦都不敢奢求的祥和与安宁。
她亲手搭建的军营,还在。
那些简陋却坚固的营帐,那些她以为早已在火光中灰飞烟灭的木屋,一座座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山谷之间,依山傍水,安稳静谧。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几只身形小巧的小妖正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穿透林间,惊起了树梢上栖息的鸟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远处的山坡上,是开垦得整整齐齐的田地,绿油油的庄稼在微风里轻轻摇曳,长势喜人,泛着蓬勃的生机。
那些当时只能挤在破烂不堪、四面漏风的窝棚里,在寒夜里瑟瑟发抖的妖族士兵,如今都住进了虽不算华丽、却能遮风挡雨的木屋。屋前的竹竿上,晾着洗净的衣物,随风轻轻摆动;林间的烟囱里,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混着米粥与野菜的香气,飘向山谷的每一个角落,满是人间烟火气。
一切都和她半年多前离开时截然不同,却又处处透着她最熟悉的、属于妖族的安稳与生机。
柳辞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就那样僵在原地,望着眼前这触手可及却又虚幻得像梦境的画面,嘴唇微微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却让眼前的生机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惊讶、迟疑与不敢置信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响起:
“……军师?”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柳辞的心头,震得她浑身一颤。
她猛地转身。
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正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裤脚沾着山间的泥土,手里还提着一只刚猎回的野兔,整个人僵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用一种仿佛见到了死而复生之人的目光,死死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的眼眶,同时红透了。
“季归……”
柳辞的声音沙哑干涩,几乎不成调。
“军师!”
季归猛地扔下手里的野兔,野兔落地蹦跳着逃进草丛,他却全然不顾,几步冲到柳辞面前,却又在离她半步之遥的地方猛地停住,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双手攥得发白,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结滚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军师……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你真的回来了?”
柳辞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当时在乱军之中,拼死挡在她身前,浑身浴血、倒在她面前的副将;看着那个她以为早已魂归黄泉、再也见不到的兄弟,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眉眼依旧,气息温热。
积攒了半年多的委屈、痛苦、绝望与思念,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是我。”她用力眨了眨眼,泪水滑落得更凶,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季归,我回来了。”
季归的眼泪,也瞬间落了下来。
他胡乱地用力抹了一把脸,想挤出一个笑容,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嘴角咧着,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军师,你、你这大半年到底去哪了?我们都以为你……”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话,堵在喉头,满是心酸与后怕。
柳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混杂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几乎要将她淹没。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发颤:“季归,这些都是真的?你真的站在我面前?不是我的幻觉,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季归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地一把抓住柳辞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粗糙,布满了常年握兵器与劳作留下的厚茧,那是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温度,绝非幻境。
“是真的!军师,千真万确是我!”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剧烈发颤,握着柳辞的手紧了又紧,生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消失,“我们都活着!山谷里的兄弟姐妹们,全都活着!这几个月,我们一直守在这里,一直等你回来!”
柳辞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真实温度,听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的话语,积压了半年的阴霾,终于在这一刻,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里,混着滚烫的泪水,有失而复得的庆幸,有压在心头的释然,更有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温柔又酸涩,灼人又温暖。
季归看着她笑,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掉眼泪,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山谷入口,一个笑中带泪,一个泪中带笑,相视着,笑了很久很久。久到山间的风都停了,久到蝉鸣都静了,久到所有的思念与等待,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
季归牵着柳辞的手,穿过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营帐与木屋。沿途的小妖们看到季归,纷纷笑着打招呼,可目光落在柳辞身上时,都露出了疑惑又好奇的神情,显然他们是柳辞不在军营的这半年时光里新救助的小妖。
季归一路笑着介绍,语气里满是骄傲与欢喜,带着柳辞走到山谷最中央、最大的一间木屋前。
这里,是当年柳辞处理军务、议事决策的地方,如今被稍稍改造,成了季归的住处,也依旧是妖族的议事厅。屋内陈设极简,只有一张打磨光滑的木桌,几把粗制的木椅,墙角堆着些粮草与兵器,干净整洁,却也透着朴素。
柳辞在桌边缓缓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屋内的每一处,最后定格在季归脸上,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未平复的沙哑:“其他的士兵与小妖们呢?”
季归在她对面坐下,连忙笑着解释:“今日恰逢轮休,一部分兄弟去忘忧镇上采买粮食、布匹与药材了,还有些留在屋里歇息,或是去后山操练身法、打磨妖力。等他们回来,见到军师你安然无恙地回来,肯定要高兴疯了。”
柳辞轻轻点了点头,心头涌起一阵滚烫的暖意,那是久违的归属感。
可随即,一个压在心底半年之久、让她夜夜难眠的巨大疑惑,如同厚重的乌云,瞬间笼罩了她的心头,将那点暖意彻底压下。
她看着季归,目光骤然变得凝重,一字一句,缓缓问出了那个让她痛彻心扉的问题:“季归,半年多前,我准备与承渊离开的那一天,我明明亲眼看到,他亲自率领高辛的军队,血洗了这座山谷,屠杀了我们所有的族人。我看到你浑身浴血,倒在乱军之中,营帐被焚,尸横遍野……可为什么,你们如今都好好地活着?”
季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柳辞,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匪夷所思的事情,满脸都是困惑与茫然:“军师,你在说什么?承渊殿下?他虽然是高辛的皇孙,可他对我们这些妖族士兵,从来没有过半分敌意与轻视啊!你不是一直说,他是你最信任、最托付的人吗?”
柳辞的眉头,瞬间紧紧蹙起,心头的疑云更重。
季归看着她紧锁的眉头,愈发不解,连忙继续说道:“军师,你忘了吗?当初你和承渊殿下在忘忧镇相识相知,我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对你是真心的好,从来没有半分皇孙的架子,每次来山谷,都会带来大批的粮食、药材、衣物与兵器,我们缺什么,他就送什么。他对我们这些妖族子民,也一直客客气气,温文有礼,从来没有因为我们是妖族,就低看一眼,更别说动杀心了。”
柳辞的呼吸,再次猛地一滞。
那些她以为的背叛与血腥,在季归的话语里,竟成了全然相反的模样。
“军师,”季归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愈发小心翼翼,“你当时不是还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们,你已经和承渊殿下商量好了,要一起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们的地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吗?怎么如今你一个人回来了?承渊殿下呢?他为何没有与你一同回来?”
柳辞沉默着,没有说话,指尖却悄然攥紧。
“还有……”季归的目光,轻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军师,你当时离开的时候,已经怀有一个月的身孕了。按照日子算,孩子如今都快足月临盆了,怎么你的肚子……”
话音未落,柳辞的脸色,骤然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季归见状,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慌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连连道歉:“军师,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我、我只是一时心急,没有别的意思,你别往心里去!”
柳辞缓缓抬起手,轻轻止住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心头发紧:“无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如同冰封的海面下,藏着汹涌的巨浪。
“季归。”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再好好回想一遍。那天,你真的没有看到高辛的军队?真的没有经历任何厮杀与屠杀?会不会是你当年受伤太重,记忆出现了偏差,或是忘了什么?”
季归愣了愣,立刻收敛心神,认认真真地回想当日的每一个细节,眉头紧锁,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无比:“军师,我发誓,我真的没有记错,也没有出现任何幻觉。那天,自始至终都平平安安,你离开之后,我们照常操练、种田、值守,没有任何军队来袭,没有任何厮杀,更没有什么屠杀。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柳辞的话语,猛地顿住。
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窗外的蝉鸣,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柳辞闭上双眼,脑海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闪过——
那个“偶然路过”、神色慌张的高辛小兵,那张焦急扭曲的脸,那句撕心裂肺的“军师,不好了!高辛军队正在山谷里屠杀咱们的弟兄!”;
她跟着那小兵一路狂奔,看到的满地尸骸、血流成河的山谷,看到的火光冲天、化为灰烬的营帐,看到的浑身浴血、倒在她面前的季归;
还有那个站在军阵最前方的男人——高辛承渊。
他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凛冽刺骨的杀意,那张素来温柔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地看着这场血腥的屠杀,看着她的族人死在他的刀下,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些画面,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的骨血里,成为她半年来夜夜折磨的梦魇。
柳辞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
可如果季归说的是真的……
如果山谷从未被屠,族人从未惨死,承渊从未举刀……
那她亲眼看到的一切,算什么?
她半年来的恨,半年来的痛,半年来的心如死灰,又算什么?
“季归。”她再次开口,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把你记得的那天,从头到尾,一五一十,一字不差,全部告诉我。”
季归看着她骤然凝重冰冷的神情,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坐直身子,将当日的情形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在柳辞即将与承渊一起离开的前几天,柳辞就来到了军营,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欢喜,告诉所有族人,她要和承渊一起离开这片青山,去一个远离纷争、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安稳度日。
她离开之后,军营里一片欢腾,大家都为军师寻得良人、得以安稳而高兴。此后的日子,一切如常,士兵操练,小妖耕作,巡山的巡山,守营的守营,风平浪静,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没有战火,没有屠杀,没有鲜血,没有死亡。
柳辞静静地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她又追问了几个极其细微的细节,时辰、天气、当日值守的士兵、她离开时的穿着与话语,季归一五一十地回答,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没有任何破绽,无懈可击。
柳辞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她的眼底,已是一片凛冽刺骨的寒意,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所以。”她的声音轻缓,却冷得像淬了冰,字字诛心,“我亲眼看到的那一切,全都是假的。那场屠杀,那些尸骸,那片火海,还有那个站在军阵前、冷漠嗜血的承渊……全都是假的。”
季归怔怔地望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寒意与痛楚,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沉默地陪着她。
柳辞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祥和安宁的景象,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极致嘲讽的弧度。
“有人,处心积虑,专门为我,布了一场天大的局,演了一场逼真的戏。”
“一场让我亲眼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屠杀自己最珍视的族人,背叛我所有信任的戏。”
“一场让我恨他入骨,让我从此与他恩断义绝、再也不想见他的戏。”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周身的妖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季归猛地站起身,惊骇地发现,以柳辞为中心,脚下的木质地面上,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一层薄薄的冰霜!那冰霜寒气逼人,迅速扩散,不过瞬息之间,便爬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桌椅、墙壁,晶莹剔透,却冷得刺骨。
屋内的温度,骤然骤降,冷得让人骨髓生寒,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色的雾霭。
而屋外,原本晴空万里、烈日炎炎的盛夏天空,竟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乌云密布,遮天蔽日。
一片片晶莹的雪花,从乌云中簌簌飘落,在盛夏的午空中,洋洋洒洒,诡异而刺目。
六月飞雪,天地为之寒。
季归脸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其他,冲上去想要抓住柳辞的手臂,急声劝阻:“军师!冷静!万万不可动怒!你如今妖力失控,夏日飘雪,定会引起忘忧镇人族的恐慌,他们会以为是妖邪作祟,届时又会引来不必要的纷争!”
柳辞的身形,猛地一震。
那道急切的声音,将她从极致的愤怒与痛苦中拉回现实。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强行运转妖力,压制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与失控的力量。
周身凛冽的寒意,缓缓收敛。
地上的冰霜,渐渐融化,化为一滩滩水渍。
窗外的雪花,也渐渐停止飘落,乌云散去,阳光重新洒落大地,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柳辞再次睁开的眼眸里,银白色的妖光依旧隐隐流转,冷冽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彻骨的寒意,是极致的怒意,是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
“好。”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蚀骨的寒意,“好得很。”
“真是一步,天衣无缝的好棋。”
“让我恨他,让我对他死心,让他永远都不知道,我为何突然恨他,为何突然离他而去。”
“让我们两个人,明明只要开口问一句,开口答一句,就能轻易解开的误会,却因为彼此的性子,因为那点该死的骄傲与拧巴,硬生生变成了一道,这辈子都跨不过去的深渊。”
柳辞的唇角,弯起一抹冰冷刺骨的冷笑。
她缓缓吐出三个字,字字带着杀意,震得空气都微微发颤:
“涂、山、沿。”
除了他,再也没有别人。
除了这位工于心计、手段狠戾的涂山少主,谁又能布出如此精妙的幻境,瞒过她的双眼,骗过她的感知?
算准了她的性子,骄傲又执拗,看到那样的画面,绝不会当面质问,只会默默承受,转身离开,将所有的痛苦与恨意藏在心底。
算准了承渊的性子,沉稳又内敛,察觉她的突然冷淡与决绝,只会以为是她心意已变,绝不会死缠烂打地追问缘由。
更算准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缠,那些藏在心底的隔阂,那点谁都不肯先低头的拧巴——
用一场虚假的屠杀,用一段莫须有的背叛,轻而易举地,将两个心意相通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对立面。
一句话就能解开的误会,成了天人永隔般的鸿沟。
好手段,当真好手段。
柳辞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窗外,阳光重新洒满山谷,草木葱郁,蝉鸣聒噪,一切都恢复了盛夏该有的模样。
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雪,那场失控的寒意,从未存在过。
可柳辞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从她知晓真相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那场瞒天过海的骗局,那道横在她与承渊之间的深渊,那个幕后黑手的算计,才刚刚揭开了冰山一角。
真相的轮廓,已经清晰。
而剩下的恩怨,剩下的算计,剩下的债,还有很多,很多。
她会一笔一笔,慢慢清算。
第七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