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媳妇儿比霍昀要大二十多岁,多看他几眼倒不会引人说闲话。
不过她倒不觉得霍昀长相过人,她喜欢粗犷些的,霍昀太秀气了。
村长同样觉得霍昀会说话,他笑着夸了霍昀两句,还是把鸡蛋收下了,他不收,霍昀以后恐怕也不会找他帮忙了。
村长媳妇儿把竹篮腾出来还给云岫,坐下后问道:“你俩日后什么打算?”
她知道霍昀得了九两多银子的事,应该说,整个村子里就没有不晓得的,今上午胡氏才在地里说了这事。
九两银子,看着多,可霍昀腿瘸,做不了重活,家里的担子全在那个瘦弱的小哥儿身上,九两银子花不了多久。
村里不少人都觉得这两口子可怜得很呢。
霍昀笑了一下:“我俩也做不了别的,所幸后山地宽,看能不能喂点牲畜,养大了拿去卖,多少是个进项。”
云岫回头看了他一眼,霍昀朝他使了个眼色,笑了起来。
闻言村长连连点头:“不错,后山草多,离河也近,喂点鸭子鸡之类的也方便。”
他和霍昀爹是少年时的兄弟了,如今兄弟二儿子振作起来好好生活,他总是会鼓励的。
“你俩年轻,要是有不懂的,就来问问你婶子。”
霍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改了口:“那就多谢项叔了。”
村长姓项,单名一个荣字。
几人又说了几句话,霍昀才提起告辞。
两口子离开后,村长儿媳才从灶屋出来,她看了一眼两人快要消失的身影,说道:“霍二和他夫郎感情好。”
她在灶屋没出来,但也往外看了几眼,那霍二说两句话就要回头看他夫郎一眼,感情好呢。
村长媳妇儿笑着道:“我说胡氏这倒是给霍二娶了个好夫郎,瞧瞧,真给霍二给冲喜成了。”
村长道:“行了,冲喜这说法到底不好听,人既然已经嫁过来了,那就是霍家人,以后不能这么说。”
顿了顿,他抬头看向儿媳,说道:“你要没事就多跟二小子那夫郎多走动,他是个厉害的。”
村长儿媳愣了一下,那夫郎她看过了,瞧着胆子小,怎么就是个厉害的?
不过公爹这么说了,村长儿媳想了想,决定过两天去找霍二夫郎一起挖野菜去。
村长家里的一切云岫二人都不知道,走在小路上,因现在是饭时,路上还没有几个人,云岫仰起头问:“你方才说我们养牲畜,要养什么?”
霍昀一深一浅地走着,闻言停了下来,垂眼看着云岫。
三月的天不算很冷,微风吹过,云岫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碎发下面,黑白分明的眼珠子不错眼地看着他。
霍昀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笑意,他伸手按住云岫头顶跟着晃动的布巾,笑道:“你不是说有山神的恩赐吗,兴许明天也会有呢。”
云岫一听这话就知道相公在逗他,他说道:“哪有什么山神的恩赐。”
然而云岫很快就打算收回这句话。
“相公相公!”
清晨,外面天还蒙蒙亮,霍昀在车上睡得正香,就听见云岫惊喜的声音。
“相公!”云岫三两步跑进来,趴在板车边上,声音难掩喜悦,“相公,真的有山神的恩赐。”
霍昀费劲儿地掀开眼皮,瞧云岫高兴的模样就知道他看到了屋外的兔子,便含糊道:“有就好。”
见他没起来,云岫也不在意,美滋滋地冲了出去,把被吓死的兔子抓进来,一边走一边嘀咕:“可惜死了,不然真能喂起来呢!”
霍昀一动不动,忽然反应过来了,抬起头看过来:“死了?”
他视力好,一眼就看出了那兔子在云岫手上一动不动,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昨天抓的时候是活的啊。
这位从小锦衣玉食的少爷不知道的是,兔子胆小,早在被他丢到门口时就被吓死了。
霍昀躺回去,他还想抓活的喂着呢,看来以后不能晚上抓兔子了,不然被吓死了还没法救。
只是如果白天抓,怎么才能不让云岫发现。
霍昀打了个哈欠,昨晚又很晚才回来,这会儿天都没亮,他眼皮子困得上下打架,至于兔子,死都死了,不如趁机做了吃了。
他迷迷糊糊跟云岫说了这个,只是云岫有他的理由,家里没锅没灶没刀没碗没砧板没调料,根本做不了,干脆,又卖了去,好歹能换几十个铜板呢。
云岫向来是说干就干,他拿上背篓,把兔子放进去,对着霍昀道:“相公,我去把兔子卖了,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霍昀眼睛都睁不开,还是指了指包袱,说道:“带上银子,没有米面了。”
他一提醒,云岫才想了起来,昨儿买鸡蛋和竹篮花了三十多文,这会儿钱袋子里还剩了七钱多,云岫想了想,取了二钱和剩下的九十七个铜板。
趁着今日到镇上,他还想把铁锅买回来。
霍昀跟村长说的是盘两个主眼一个副眼的灶,总得把锅给买回来。
三口锅呢,二钱肯定不够,不过他也拿不了,就干脆先买一口。
等云岫脚步声远去,隔了好一会儿,霍昀猛地抬头:“他到镇上去了?”
霍昀一下子也不困了,脑子也不糨糊了,只觉得云岫这么早出门会很危险,他没多想,当即化成狼形,抄近路追了过去。
云岫这一条路已经走熟了,今日又正好是赶集的日子,有一个村的赶着驴车跑过去,云岫认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喊。
他年轻脸皮薄,也不好意思让村里人停下来捎他一段,就只能闷头赶路。
等到了镇上,云岫才知道赶集这天镇上有多热闹。
平日里还算冷清的街道人流如织,感觉走进去肩头都要碰到肩头,街边小摊贩的炊烟飘在空中,模糊了每一个人的面孔。
云岫十分高兴,人越多,他兔子才能卖得出去。
“兔子!野兔子!便宜卖了!”云岫吆喝开来。
“兔子!野兔子!”
云岫一边吆喝一边走入人群,慢慢的在人群再也瞧不见他的身影。
*
高居然坐在酒楼二楼的包房里,他瞧着下面的人,脸上没什么神色。
他自小的随从站在他身后,见他这样,忍不住皱了皱眉,轻声唤道:“小少爷……”
高居然手撑着脸,他盯着人群,但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昨日回家,父亲要他把首饰铺子交给大哥打理,他不从,挨了一顿家法,铺子的契书还是被父亲搜了出来递给大哥。
他跪在厅里,瞧他那个一事无成、只会招猫逗狗的庶出大哥高兴地接过契书,还在父亲跟前保证一定要好好打理铺子。
那一刻,高居然牙都要咬碎了。
回到房中,他身上的伤还没上药,母亲就急匆匆赶了过来,瞧他身上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急得连忙让身边的婆子去请大夫。
说,他一个哥儿,日后还要嫁人的,身上怎能留疤?
高居然伤口火辣辣的,心却凉飕飕了。
今日一早,他便借口说要看看酒楼出了门,想着透口气。
随从见他这样,红了眼眶,头一次不顾主仆之别,哽咽道:“老爷也太过分了,那铺子可是您费了好大心思做起来的,他如何能抢过去给大少爷?”
高居然淡淡道:“别乱说,这祖宗家业都是父亲的,何谈抢与不抢?”
随从只当他嘴上说说,心里就是在不忿,此时也不再多说了。
他不知的是,高居然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首饰铺子、古董铺子、杂货铺子……都是高家的,父亲决定给谁,他一句话都不能置喙。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把心思花在高家拿不走的东西上面。
只是他不能出面,得找个明面上的,不过日子还早,不能操之过急。
“兔子!野兔子!野兔子便宜卖了!”
楼下人群嘈杂喧闹的声音中,有一个格外高亮的声音被高居然捕捉到了。
他低头寻声望去,果真是昨日那个卖亏了的乡下夫郎。
这时候他手里又提了一只兔子,嘴里说着便宜卖,但许是今日卖野味的多,他一个小哥儿的生意并没有被照顾。
天不热,可一直在走路,那夫郎似是还是觉得有些热了,拿出怀里的手帕擦了擦汗,舔了舔嘴巴后又开始吆喝起来。
高居然心中一动,他盯着云岫,想着今日心情不错,就去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这念头上一刻还在他心里,下一刻就在他嘴上了:“步为,把他叫过来。”
随从看了眼高居然,依言下去喊人。
云岫在人群里面走着,额上汗水又渗了出来。
兔子也还在他手里提着,他本来以为今日赶集人多,能很快卖出去,谁知到现在都没人来过问。
云岫看了看,打算歇歇脚再继续吆喝,只是才迈开步子,就被人拦住了去路,那人道:“夫郎,我家小少爷请你一叙。”
云岫心头一跳,见拦住自己的是个哥儿,心里稍稍放下了些,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云岫看见了昨日拿自己逗乐的小公子。
云岫跟着哥儿上了楼。
高居然已经斜倚在贵妃榻上,见云岫进来,还没等人站稳便道:“你昨日说有了猎物先来问问我,今日怎的先在外头吆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