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曾说过,我父亲此人,重利,自私,一无是处,唯有张皮囊还能过得去眼。可惜我母亲年少时,就是被这唯一的优点所惑,以致后来无法脱身。
从有记忆起,父母之间几乎的关系只能用相敬如宾来形容。
父亲在旁人面前总是温润如玉、君子谦谦,可到了母亲面前,就会失态,甚至暴跳如雷。
我倒是很好奇,他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李晟既然能特意把这事说给我听,里面必然是有些乐子在的。
“后面发生什么了?”
“王爷觉得,倒也没必要这么急着定,不过最好先见见未来打理马市的人选。”
我眨眨眼:“人选很多吗?”
“不多,也就三个。”李晟又喝了口鸡汤:“你父亲就是其中之一。”
我点头。
这个名额来得可不容易,还把大女儿当做个充头搭了进去呢。
“这三人,王爷其实都认识,不过是再听听他们的想法……说到一半,不知怎么,你父亲忽然说身体不适,要先退下。”
我听完,笑眯眯地咬了一大口红烧肉。
李晟挑眉:“当时我没在场,世子在,他让我问你一句,伤可好些了?”
我差点一口肉呛在喉咙里,好险没噎住。
“……我被打这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晟别开脸,神色淡漠:“毕竟你是世子妃人选之一,王府有专门的暗卫负责保护你们安全。”
——这话说得,怨气好大,搞得好像我是什么负心女似的?
若真要理论,就冲他天天晚上翻窗户来见我,还给我送吃食的行为,难道不应该是李昱要担心他的头顶上可能会有一片大草原吗?
“……世子妃人选还有谁?”
李晟转过头:“……你就关心这个?”
“不然呢?”我笑着冲他眨眼:“你记得回世子一句,多谢关心,无大碍。”
李晟叹了口气。
我赶紧给他把碗里的鸡汤满上,笑着说:“这汤好喝,你多喝两口啊。”
李晟垂着眼,好一会儿才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委屈,有点像我养在别院里的大黄狗阿财。
“暗卫没告诉你们,我父亲回家后发生了什么吗?”
——还是赶紧转个话题,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了人似的。
“……请了庆余堂大夫。”
我笑眯眯点头:“我也听说了。”
“……大夫说他近日思虑过度、气虚肾亏……”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夫说他什么?”
李晟瞥了我一眼:“你不知道?”
我茫然地摇摇头。
在林府,我这位大姑娘,可没什么人在意,府里发生什么事,基本上都不会传到我这个小院子里来。
“那个大夫说……”李晟笑着正要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我赶忙抬手阻止他。
“你觉得……可信吗?”
李晟挑眉:“庆余堂大夫医术高超,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我沉默了片刻。
只能说,附子出息了,不仅能下药下得人不知,还能让自家的大夫给诊断一个“气虚肾亏”的结果出来,怪不得先前师父说她出师了。
“……或许是这些时日,父亲太劳累所致……”我并不想把附子的事告诉旁人,但估计也瞒不过他和李昱。
李晟淡淡“嗯”了一声:“这样也好,本来世子是打算,把这事继续押后,不急着做决断,现下倒也不用他特意开口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李昱那边应该是知道了我被打的事,想替我出口气。
但我并不想多问有关马市的事,毕竟太过敏感。
“那替……哦……谢过……柿子……”我又咬了一口红烧肉,说话有些含糊。
李晟转过头看过来,忽然伸手过来,拿着手巾把在我嘴边按了按。
“慢点吃。”
我忽然想到个事。
“你认识我师父?”
“自然,药谷谷主,王爷也很尊重的。”
“我师父不喜欢武将,你知道吗?”
果不其然,李晟没有接口,脸黑了。
我慢悠悠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饭,又喝了一碗鸡汤,这才把碗筷放下,擦了擦嘴,看他仍是沉默不语,便好心给他解释。
“这事,其实药谷里很多人都知道,估计王爷也清楚,要么你回去问一声?”
李晟的脸更黑了。
“算算日子,我师父还有个把月就要到东都城了。”
李晟的脸都快黑得和锅底能媲美了。
我侧头看他:“我们药谷的人,婚姻大事,都是听师父的——我当然更是。”
李晟终于开口,声音又沉又闷:“我知道。”
“嗯?”
他深吸一口气:“当初在边城,王爷曾带着我上门提亲,被你师父给轰出来了……怪不得……”
“……上门……提亲?”这下轮到我脸色黑了:“谁给谁提亲?”
李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你以为呢?”
“……快说!”我甚至抬头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李晟反倒笑了起来:“自然是你我的亲事……”然后,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回忆,笑容消失了。
我探头去看他,故意问:“然后呢?”
一想到这么重要的事情,我居然一点记忆都没有,也没人告诉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又抬腿踢了他一脚。
“……你师父为什么讨厌……?”
我眨眨眼。
嗯,很好,终于有你不知道,而我知道的事情了。
看李晟的表情,当初上门提亲被师父轰出来,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得师父的眼缘,其实师父只是平等地讨厌所有的武将——尤其是少年成名、战功显赫的武将。
“你猜?”
李晟叹了口气,摇头。
“等师父来了,你问她呀。”
反正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不少事,难得也能让我扬眉吐气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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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休息了两日,我去见张晓薇的时候,自觉神清气爽。
这两日,父亲也没有出门,据说庆余堂的大夫给开了剂量不少的汤药,一日三大碗,颜色发黑,看着都觉得苦,还叮嘱他要好好休养生息,否则后患无穷,所以父亲连院子都没回,直接睡在了书房里,据说连带着张夫人的心情也不太好。
与林府相比,张府则要喜庆许多。
几日没来,张晓薇的房间里,几乎到处可见红色,我到的时候,她正在那儿试戴头饰。
就见她愁眉苦脸地坐在桌子前,桌上一字排开好几个首饰盒子,里头放着各式各样的步摇、发钗、流苏簪子,材质各不相同,金银玉的都有,不少上头还镶嵌了各色宝石,熠熠生辉。
见到我来了,张晓薇脸上才出现一丝笑容,有些讨好地同站在她身旁正拿着跟发簪在她头上比划的张家伯母道:“南姐儿来了,能不能等下再试?”
张伯母看了我一眼,面上表情不变,眼神里却透出一点点的嫌弃。
——难道是这两日林府里发生的事情,传到她耳中了?
不过我并不将她的态度放在心上,反正在大部分张家人眼里,我的出生便是不讨喜的。
“姐姐快来,我给你看我绣的帕子……”
张晓薇先是拿着手边的绣品,装模作样地同我说着话,眼见她大伯母带着丫鬟婆子们都离开了,又把身边两个丫鬟也打发了,整个人终于是松了一大口气。
“咳,姐姐,幸好你来了,否则我快要晕过去了……”她一边说,一边把头上戴着的好几根发钗取下来:“一大清早的,就拉着我坐这儿试首饰,动都不让动。”说着,就叹了一口长气。
我把清音寺的平安符和附子做的解毒珠一起拿出来,递给她。
“喏,你要的平安符……旁边这个,是我单独送你的礼物。”
张晓薇只看了一眼平安符,就放在手边,反倒拿起我送的解毒珠,看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道:“这东西,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看到过……?”
解毒珠是南疆一派所特有的,外表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锦囊,里头放了一颗不起眼的乌黑色药丸,用红色丝线制成的细网兜住,凑近了闻,有淡淡的药香味,平日里佩戴在身上可防毒物,能解百毒,因为所需药材众多,制作手法秘而不宣,若非附子,恐怕药谷里也没人能做这个——
张晓薇却说看着眼熟?
“哦?这东西可不常见,你在哪里曾见过?”
张晓薇皱眉想了好一会儿:“……应该是见过,但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我也不催她,又过了一会儿,就见她抬手拍拍额头,叹了口气:“最近事情太多,等我想起来同你说——话说回来,这是做什么用的?”
“……带着可以防毒物,稀罕着呢,外头买都买不到,你也别同人说有这个。”我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她的神色:“也是一个朋友送的,我想着你喜事将近,就不送那些俗物了。”
张晓薇立刻便将小锦囊佩在腰间,喜滋滋地道:“姐姐送我的东西都是好东西。”
我正想着该怎么提踏青的事,听到她说这话,便随口答了一句:“嗯,你可要放好了,这东西丢了,可找不到第三个了……”顺口接着道:“阿音那边有一个……”
张晓薇愣了一下,继而笑了起来:“对啊,阿音……我想起来了!这个解毒珠,在阿音的身上看到过,我就说眼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