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个梦。
还是忍不住想回头看一眼。
可来不及等我动作，就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把我扯了出去。
有阳光下青草般干净清爽的味道传来，将我包裹着，温暖而安心，终于能够沉沉睡去。
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日早上，阳光透过窗槛洒进屋内，看着有些晃眼。
因为怕压到伤口，所以一晚上都趴着睡，我抬起头，正想活动一下手脚，却发现床边脚踏上坐了个人，他靠在床边，双手握住我的手，正垂着头闭目沉睡。
是李晟。
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我看着他表情宁静的睡颜，卷翘浓密的睫毛，微微散乱的发丝，心里压住的那些石头，忽然就不见了，全部消散成了一潭水。
我趴着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见他慢慢睁开眼。
他的眼珠，我以前就有注意到，黑色中带着一丝丝蓝色，不仔细看，就会消失，可此时的蓝色却非常浓郁，仿佛宁静深远的海面。
李晟同我对视片刻，挑眉，在他掌心的手背感觉到被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疼吗？”
我摇头。
“好多了。”
“嗯。”
“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笑道：“如果我说，想吃西市的豆腐脑、南市的牛肉馅油饼和馄饨呢？”
“好，你等一会儿……”
我拉住他：“开玩笑的，让方嬷嬷下碗面就好。”想了一下：“加个煎鸡蛋。”
李晟叫了乙二进来，吩咐她去找方嬷嬷和春兰。
“我要回去办事，晚些……我让人接你去王府？”
“去王府干什么？”我一时间没回过神。
李晟抿唇，垂下眼，嗓音有些低沉：“你在这儿，我不放心。”
我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一想到他在王府寄人篱下还打算要庇护我，忽然觉得心里又软了几分。
“我还要去见祖母，暂时不能离开这里。”我看着他，侧头笑着说：“你放心，不会有下次。”
李晟似乎对我的回答不是很满意，表情勉强地点了点头。
“不要让乙二离开你身边。”他想了一下，加了句话：“……我会担心。”
“好。”这不算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回答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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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离开没多久，春兰先过来帮我洗漱，然后附子也过来了。
她倒是神清气爽的模样，先给我把了脉，又看了各处伤口，重新上了药，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我看着她，因为春兰还在，有些话不能问得太清楚：“你用了什么东西？”
附子眨眼，摇头，一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提着药箱溜溜达达地走了出去。
我拿她也没法子，不过还好附子出手向来知道分寸。
方嬷嬷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走进来，看我吃了两口，才道：“姑娘，身上可觉得好些了？要不要我去请庆余堂的大夫过来看看……？”
我摆手，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才开口道：“附子的药很好，幸好没破皮。也多亏嬷嬷帮我挡了一下，嬷嬷的伤口怎么样？”
“刚才让附子姑娘看过了，说是没什么大碍。”
我点头：“那就好。”
方嬷嬷看了春兰一眼，后者立刻会意道：“老夫人醒了，已经能开口说话了。”
我心头一块大石头放下，舒出一口气：“……那就好。”
方嬷嬷犹豫了一下，才道：“张大娘子一直守着老夫人……姑娘，等下我去老夫人那边看一看？”
我摇头：“不用，等消息就好。”
该告诉祖母的，都已经说了，我现在需要想清楚的是，阿音到底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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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都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那天。
我趁着吃完面条的空档，坐在屋里，开始仔细回想。
方嬷嬷让人给我传消息，说阿音失踪，是她同人出去踏青后。
也就是说，那日后，林府里再也无人见过阿音。
踏青那日，见过阿音的人又有谁？
我记得张晓薇告诉过我，当日一起去踏青的，除了她早早离开外，还有钱家两姐妹、孟若雪和薛淳。
这几个人，前两个已经彻底得罪，再见面，不撕个你死我活就已经很不错了，若是给钱苗苗一把刀，估计她能把我戳个三刀六洞；至于后面那两个，应该还能坐下来喝个茶吃个点心什么的。
但能不能从她们嘴里问出真话，问出阿音的去向，就不好说了。
甚至，导致阿音失踪的罪魁祸首也在她们之中，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尤其钱家那两个……
我应该先去问谁？若是问得太急，让人看出了端倪，话再传回到林府，恐怕就不是吃一戒尺的事了。
我思前想后，觉得还是要先听听祖母的意见。
恰巧就在这时，春兰在外头回话，说是田嬷嬷来了。
“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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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嬷嬷进屋子后，先冲我行了礼。
“大姑娘，老夫人醒了，让我来问一声，她老人家想同你说说话？”田嬷嬷上前一步，似是闻到了我身上的药味：“可有请过大夫？”
我笑着说：“已经上过药了，劳祖母关心，我这就过去……”
田嬷嬷立刻上前来搀扶：“过来前，老夫人让人把软轿抬了来，以防姑娘劳累了。”
我愣了一下：“祖母想得周到。”
附子的药很有效，这一小段路，有人搀扶着，也可以走一走，不过有了软轿就省力多了。
我叫了乙二和春兰来跟着，方嬷嬷给我拿了件白狐大氅来在外头披着，也跟在软轿后面一起去了祖母的院子里。
同昨日相比，祖母院子里的人明显少了，我进去时，正巧张大娘子带着人从屋里出来，见到我，仿若无事人般笑道，“大姑娘来了？老夫人正念叨着呢。”
我冲她点头行礼，也不说话，只笑看着她。
张大娘子同我对视了片刻，到底还是挪开了视线，嘴上却笑着道：“快进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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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掀起厚帘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传来。
我扶着春兰的手，慢慢走到里间。
祖母半坐着躺在床上，张嬷嬷正低头站在床边，两人不知道在说着什么话。
帘子掀动的响声让张嬷嬷抬起头来，她看了我一眼，向着祖母轻声道：“大姑娘来了。”
祖母直起身看了我一眼，招手：“……南姐儿……来。”她说话语速缓慢，脸上五官表情略有些不自然。
我让春兰等在门口，方嬷嬷跟着我上前。
“见过祖母……”
我走到床边正想行礼，却被张嬷嬷扶住了。
“老夫人先前就说了，大姑娘身上不自在，赶紧坐下吧。”说着，让人搬了张锦凳过来。
“南姐儿……受委屈了……”
祖母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我低着头：“是孙女考虑不周，累得祖母……”
“这话以后不要再提……”祖母拍拍我的手背：“……是祖母年纪大了……早就有些不舒服……”说着，她看向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来……？”
“阿音的事。”
祖母“嗯”了一声。
“……你……是要寻她……？”
我咬住唇，想了又想，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抬头道：“祖母，阿音总归是您的孙女儿，是我妹妹……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总该要有个说法。”
祖母用力点头，一头白发落在我眼中，异样刺眼：“阿音……要寻……生见人……”后面那半句，祖母却没有说出口。
我明白她的意思，最坏的结果……若到最后，阿音真有不测，那怎么也该有个说法。
“……但……”祖母看着我，忽然开口吃力道：“不能……见官府……”她用力抓住我的手，一字一句道：“南姐儿……你答应祖母……”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林府……经不起……”祖母皱着眉，忽然喘了两口气。
一旁的张嬷嬷赶忙给她拍背顺气：“老祖宗您慢些说。”
我知道祖母的意思，可若真到那个最坏的境况，不报官府，如何能查清真相？如何能讨得一个说法？
“你……还有……三个弟妹……要为他们……想……”
祖母抓紧了我的手，盯住我，慢慢道。
我看着祖母，垂下眼。
凉薄一些说，这整个林府里，除了祖母和阿音，还有谁值得我去在乎？
父亲将我当做踏脚石，若不是府里真的无人可用，他或许更希望我一直在别院上，不要回来；至于张大娘子，她同我之间，不过是表面功夫，她那三个儿女，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祖母，阿音的事，父亲和母亲……可知晓？”
祖母沉默片刻：“……没告诉他们。”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祖母，我答应你。”
——若是不答应，恐怕祖母都不会让我去查阿音的下落，更甚者，她会立刻将此事告诉父亲。
“……好……好……祖母帮你查……你要嫁王府……这事不能沾……”祖母又拍了拍我的手：“无论如何……王府的事……不能耽搁……也……不要记恨……你父亲……他只是……脾气大……”
我沉默着点头。
——记仇的确没什么意思，反正附子已经替我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