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扯着她,正想回雅间里继续吃菜,就见薛淳忽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冲着我们行礼。
“打扰两位姐姐的雅兴了。”
我摆摆手示意无事。
吃个饭而已,哪里就那么讲究了?东西好吃才是王道。
再说了,这些喜欢背后嚼舌根的人的确很讨厌。
从始至终,孟若雪只是扬着下巴,站在原地,仿佛没看到我们似的——从她站得笔挺的身影来看,还真有几分当家主母的气派。
回到雅间,张晓薇看着一桌子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算了,不吃了。”
我有些奇怪:“怎么啦?”
张晓薇压低了嗓音:“你看看孟若雪往那儿一站的威风模样,唉,我大伯娘说得对,的确不能多吃。”
“……”我有些无语地看着她,只能感叹她心思变化之快:“那就让店家收拾一下,我们带回去吃。”
“阿姐,你带走吧,我是不敢再多吃了。”张晓薇垮着张脸,恹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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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起了个大早。
出门的时候,天才蒙蒙亮,附子打着呵欠,同手同脚地往马车上爬,方嬷嬷则忙着把各式点心盒子往车上搬。
临上车前,我无意间看了车夫一眼,总觉得背影有些眼熟,但又不是林府惯用的那两个。
要去清音寺路程颇长,我也想不出有哪里不妥,就先把这事放在了脑后。
临到城门口,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方嬷嬷皱眉,让车夫停车,下车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姑娘,我们且避一避。”方嬷嬷脸色不豫。
“怎么了?”
“前头有人办白事要出城,我们别被他们冲撞了。”
我看着方嬷嬷的脸色,试探着问:“我们认识?”
“是钱家,等他们过了我们再走。”
方嬷嬷不想多说,我也没兴趣多问,便靠在车壁上打盹。
等了好一会儿,马车重又开始前行,摇摇晃晃间,我觉得自己似乎睡着了,又似乎醒着,就这么折腾了一路,终于到了清音寺山脚下。
路果然是挖通了,方嬷嬷将工钱给了领头的人,便招呼我们上山。
去清音寺的路其实并不算难走,若是马车的话,可以并行两辆,但山路曲折颇多,不能疾驰,车夫便拉住了缰绳慢慢前行。
我掀起车帘,看着两旁景色,这山间的温度似乎比外头要高一些,路旁的树枝大都已经有星星绿意,甚至偶尔能看到迎春花随风摇曳,让人觉得心情大好。
清音寺虽然受到王妃青睐,或许是山路才挖通的缘故,门口没有什么人。
我扶着方嬷嬷下了马车,附子也跟着跳了下来,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的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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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就有小沙弥来引路,方嬷嬷上前,只说来进香,我们跟着小沙弥走了一圈,替张晓薇求了个护身符,又点了两盏长明灯,便提出能不能求见一下方丈,讨杯茶水喝。
小沙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同意了。
我们跟在他身后,见寺里僧人并不多,但各处都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方嬷嬷同我轻声道:“姑娘,待会儿我先开口,若不行,你再开口。”
我点头,心里想的却是,这清音寺看起来也不大,人也不多,就不知道阿音住哪儿?
方丈是个长相和善的中年男子,慈眉善目,屋内十分简易,一张石床、一套木制桌椅外,无其它家具,请我们喝的茶也是味道颇淡,几乎尝不出茶味。
方嬷嬷将我们来意说了,方丈面上平静,眼神却有些讶异。
“先前,的确曾受王妃所托,留过两位来祈福的施主数月,但……”方丈摇头:“那已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近两年,王妃都只让人送来香火钱,却不曾再让人来本寺祈福。”
我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没有?”
方丈平静道:“不曾。”
我顿时意识到事情不妙,猛地站起身,耳边却忽然一阵轰鸣,只看到方嬷嬷冲着我,表情焦急,嘴张张合合,不知在说些什么。
“……没有……人……来过?”我紧盯着方丈,又问了一遍。
方丈面上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嘴唇动了两下,我却听不清他究竟在说什么。
附子扶住我,冲我摇了摇头。
阿音不曾来过清音寺,那她去了哪里?
十数日不着家,不见踪影,连贴身丫鬟都不见,她能去哪儿?
我一想到这些,脑海里就仿佛被人用大锤砸了一下又一下,砸完了又有铁锯在来回磋磨,头疼欲裂,连魂魄都似乎要飘了起来。
附子塞了个药瓶在我鼻间。
草药的清香味飘散开来,我下意识吸了两口,终于寻回了一点清醒,脚下软成一团,只能在椅子上慢慢坐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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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嬷嬷同方丈商量了半天,终于同意让我们去后院禅房里看一圈,却是一无所获。
留在清音寺也不是办法,只能先下山。
我坐在马车里,魂不守舍。
方嬷嬷握住我的手,反复念叨:“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她是心慌,也知道她没有恶意,但越这么说,我心里越乱,却又不能说什么。
马车一开始还算平稳,后来竟然越跑越快,晃得人连坐都坐不稳,我只能拉住车内固定的小茶几。这一晃,我觉得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适感,更强烈了,整个人几乎就要呕出来。
附子眼神不善地看了车外一眼,方嬷嬷也察觉出了不对劲,敲了敲车壁:“怎么回事?”
好一会儿,外头车夫才有了回音:“有人跟踪。”
这声音有些熟悉。
我压下胸口的不适,试探着开口问:“乙二?”
“姑娘,是我。”
“怎……怎么回事?”
我话音未落,就听见外头似乎有狼叫声。
青天白日,哪儿来的狼?
“他们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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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没办法跑得更快,照方才上山时所见的情形,如果真的让马疾驰,恐怕我们要连人带车一起翻下山去。
方嬷嬷忍不住想要掀起帘子去看,被我按住了手。
外头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但乙二是值得相信的,与其探头去看,不如先信她。
“姑娘?”乙二的声音很平稳。
我捂住嘴,掀起车帘,勉强道:“……有多少人?”
“三至五人,会武,有马。”乙二声音冷静:“以这马车的脚程,半个时辰后才能下山。”
我明白她的意思,估计这些人不会让我们顺利下山去求援。
山上除了清音寺没有人烟,如果被追上就麻烦了。
“……该怎么办?”
“我已放了令箭,但人还要些时间才能到。”乙二停顿了一下:“如果有万一,我建议弃马车,姑娘骑马先走,我来挡住他们。”
方嬷嬷也在我身后急切道:“姑娘,你先走,不用管我们!”
“不行。”我下意识拒绝。
这等于用她的性命,甚至还有方嬷嬷和附子的命来换我一个?
没可能。
乙二不说话了。
我扭头看向附子:“这次出来带了多少药?”
附子冲着我咧嘴一笑,比了个一:“迷药。”
等同于什么都没带。
我叹了口气,就见附子在袖口里挖了片刻,取出个青瓷小药瓶,扔了过来。
“这是什么?”
“解药。”
我取出四粒来,车上一人一粒吃了,聊胜于无。
这药丸不大,带着一股安息香的味道,奇异地让我原本不适的身体,觉得舒服了几分。
附子先伸出手去探了探风向,开始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打瞌睡。
方嬷嬷没看明白,问我:“她在做什么?”
我摇头,附子在南疆那儿学的本事,有很多连我都没弄明白,只知道师父曾说过,附子已经出师了,单论下毒,恐怕连师父都比不过。
附子没接话,只是打了个呵欠。
方嬷嬷叹息着摇头,正想开口说什么,忽然听到后面隐约有马蹄声,外头乙二的声音同时传来:“他们追上来了。”
附子顿时睁开眼,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青瓷瓶,拔了瓶盖,毫不犹豫地扔到了车外。
我也有了主意。
“乙二,停车,我们下车分头跑。”
“姑娘?”方嬷嬷首先面露不解。
我一时间没法子同她解释——这下山的路并不好走,倘若对方是来杀我们的,那直接把马车弄翻是十分简单的事,可他们直到快下山的地方才动手,显然是想生擒我们。
既然是要生擒,那必然有目标,我并不觉得他们想把我们都捉了去。
与其都逃不掉,分开跑,或许还能让旁人有机会活命。
反正目标也不会立刻被他们杀掉,赌对了这点,就有机会求救和逃脱。
这里毕竟是东都城近郊,乙二又已经发了讯号——
其实,这些借口,说到底也不过是给自己一点勇气。
我虽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重要人物,但这次莫名地觉得对方肯定是冲着我来的。
而且,我有一种奇怪的直觉,这批人,恐怕同钱苗苗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