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迎接

顾倾在韩钟韩锐的护送下前去接应秦国使臣。

车行至神留山下暂歇,天已经黑透了,夜里起了西风,无月无星,浓滚的墨夜下蛰伏着风雪的呼啸。

神留山上遍植黄连木,白日望去,松茸晶莹,甚为赏心悦目,可是到了夜里,风被树枝刮碎了吹来,仿佛小鬼的呜咽低语,寒凉爬上脊背,让人莫名感到恐惧害怕。

他们歇在山谷避风处,韩钟吩咐安营扎寨。火堆的劈啪声和热火的滚沸声驱走风啸,火星蹿上夜幕,驱散一方黑暗。

顾倾坐在火堆边怅然的望着天。他不懂秦国人什么毛病,沿途驿站不歇,客栈不住,非要走这荒无人烟的山道,害得他也饮风吹尘,露宿野地。也不懂明知秦人狡诈,高手云集,宋王还派遣两个负伤的将领沿途护送,究竟是谁护着谁呢……

韩钟吊着一只胳膊坐在火堆旁吃着干粮,忽而火晃,他笑意一闪,猛捣火堆,火星飞溅,挑起的火棍与暗袭而来的芒刺相击,撞得一片铃铛声脆。来人不甘,回身再袭。韩钟稳然不动,柔韧身影几番腾掠,逮到空隙,链尾的铃铛勾住他头盔上一根红缨,利落地收回到落地的男子手中。

“附近一切正常!”

韩锐翻身落在他旁边,今日没有穿铁衣,裹着一身利索武衣,腰间围着一条银色腰封,双目如星,活力四射,他得意笑道:“哥,我说我好了吧!身手和从前一样快!”

他收起长链,要解下链尾勾下的红缨邀功炫耀,翻来覆去的找了多遍,却不见红缨的半点影子,他又往地上找去,连火堆也没有放过:“唉?怎么没有了?”

韩钟站起来,身量比韩锐高大许多,面上冷如冰山,眼底却有笑意,他伸出背在身后的手,一根红缨正夹在二指之间。

韩锐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翻着铃铛找了一遍,沮丧着脸,不愿接受残酷现实,“哥,方才我勾过来的那一根一定是掉在火堆里了,你怎么能偷偷地自己拽一根来打击我呢?”

夹着红缨的手指伸到火堆之上,微微弯曲松了力道,红缨从指间飘落向下,被火苗舔舐干净,韩钟拍了拍弟弟的肩:“继续努力吧,明年就能赢得过我了。”

韩锐一点儿没觉得有被鼓励到,反而更加气馁发愁,他兄长每年都这么说,然而每一年都把他赢得落花流水,他非常努力,他兄长更是从不松懈,只要他比他大,他就不可能超过他!

半夜,顾倾进去马车里歇了,禁军守在谷口内外,韩钟巡视着谷中各处,韩锐坐在火堆边抱着胳膊打瞌睡。

谷口吹来一阵寒风,卷着鹅毛一般的雪花,随之传来整齐沉稳的、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和马车声。

谷中兵士瞬时警惕起来,握紧长矛看向谷口。

拨开风雪隐没的黑夜,一位年轻公子先行而至,青袍着身,清朗俊逸,温文尔雅,步履从容。

韩钟握紧铁棍,冰冷的目光戒备望向他。

韩锐也摸上腰间的铁链,往前走了几步,问:“阁下可是秦国来的贵客?”见那人没有说话,又道:“若不是,此处并非阁下可避风雪的地方,还请阁下速速离去吧。”

青袍男子温雅一笑:“在下夜行至此,不幸遭遇风雪,前路难进,寒风刺骨,得见此处有火光,想必也是躲避这场风雪的过路人,便冒昧上前来讨碗热水喝,还望诸位勿要见怪。”

韩锐冷嗤一声,铁链作响:“讨水?是讨水,还是讨命?”

青袍男子温和儒雅的笑意没有一丝变化,飘着雪的风鼓起他的袖子,露出缠绕在指上的锋芒。

火堆毕剥,让人毛骨发寒的诡异气氛在夜幕下弥漫而开,韩钟的身后,一道红色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赤红长袍缝着铁色银边,遮掩着袖中暗藏的冷刃。他走到青袍男子边,笑道:“这地方已经改姓秦了么?怎么只有秦国人才能踏足?”

青袍道:“赤权,襄主说了,先礼后兵,咱们说话客气一些。”

“是吗,咱们原来是来交朋友啊?”赤权眼神上挑,笑含讥冷,“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我没见到需要客气相交的朋友,只见到将死的囚徒站在那里,等着我除之而后快。”

青袍男子忙道:“赤权,初来乍到,不要冒犯宋国的大人。”他上前,拱手行礼道:“几位,在下青良,我们正是从……”

他话还没说尽,韩钟忽然目色一寒,手中短棍如电击出,青良反应迅疾,拉着赤权后退躲避,韩钟却紧追而上!

赤权拦在韩钟跟前,鼓起的衣袖飞扑向他,寒光奕奕的银边裹带着柔软的薄刃,切过他堪堪避开的侧脸,头盔上扬起的红缨被轻飘飘地切断,自雪花中落下。

往回退了一步避开的韩钟铁棍握紧在手,在他衣袖又一次切过来时,忽的腾身而起,一个利索而迅疾的旋身,用铁棍卷住他的衣袖,旋身落在赤权的身后。

赤权回头看着他,脚底的袍子随着漫卷的风雪浮起,刀刃从衣袍中下滑,他抬脚一踢,利刃向韩钟脖颈袭击而去。

韩钟后撤抬腿格挡,赤权松开的宽袖一揽,将踢向他的刀刃重纳入袖中,扬起的袍边擦过韩钟抬起的小腿,覆盖的铁甲割破了赤权袍袖。

赤权后退定身,撩过袍子查看,怒道:“这衣裳可是我新做的!你弄坏了我的衣服,我要你拿命来赔!”

那边二人缠斗时,韩锐跃身到青良跟前,腰间铁链缠绕上他的左臂,清脆的铃铛声响在夜幕里,“哥!我来对付这个!”说话间他往后一跃,长链向青良掷出,铃铛张开锋利的钩子,点芒刺来时,青良轻轻掠身巧妙地避开。

那长链仿佛活的一般,在韩锐手底下操控自如,在他避开的一瞬,竟如盯上猎物的银蛇一般,蜿蜒着紧追他而去。

青良脚底一轻,青袍飞扬而起,灵敏的跃身,又躲避开来。长链自他衣袖下穿过,却没有穿出去。韩锐回拽,铁链却紧紧绷住,震得铃铛脆响不止,却没能拽回来。

韩锐定睛去看,青良扬起的袖子在风雪里渐渐落下来,露出他握住铁链的手。

或者说,那并不是一只手,而是覆盖在手指上的手刀,

那手刀自手腕延伸而上,覆住手背和手指,自手指两侧的手缝里切出薄薄的刃片,坚硬锋利,贴合手指,仿若与手指是浑然天成的一体。

此刻那只覆满刃片的手,正紧紧抓着韩锐的铁链。

顾倾被打斗声惊醒,急忙下马车去看,就见双方正打的不可开交,他快步跑过去,大喊,“都住手!”

黑棍与和衣刀激烈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一声响,在喝声里各退至一边。青良拽着韩锐的长链逗小孩儿,他闻言,笑了笑,手指间的力道微微一松,由他拽回铁链。

他的手放下去时,手上的刃片便自小指一片片收回去,只留了食指上的两枚,在刃尖绽放着淡青光芒。

青良回身看向顾倾,露出笑容:“顾小公子,别来无恙啊。”

这时,秦国马车从谷口辘辘而来。

柳怀弈骑马跟在马车后,他打马上前,翻身落地,安身不动,丝毫没有要去为马车掀帘的意思。

青良识时务,忙上前掀开车帘,秦相晏非端坐车内,他扶着青良的手臂下了车,走过去与柳怀弈站在一处。

见顾倾迎上来,柳怀弈也往前一步,和晏非错开距离,与顾倾为礼:“顾公子有礼,我等秦使,特来迎我王回秦。”

短短一瞬间,顾倾已经在柳怀弈和晏非身上发了几个来回,心思更是翻了许多,早就听闻柳家与晏非不合,如今看来还真是如此啊!

也难怪,秦国朝堂原先柳家独大,秦王让一个亡国之君为相本就颇受争议,还让柳怀弈做他下臣,柳三心中如何能甘愿?如今外人面前都这般不给晏非面子,背后还不知怎么给他使绊子呢!晏非在秦国恐怕很不好过……

其实说白,柳家与帝都世家都是一丘之貉,秦国也不是只有一个柳家盘踞朝堂,秦王曾经也受权臣世家辖制,只是他更果断,还有个凶神恶煞的叔叔撑腰,也更无所顾忌,所以敢用晏非来打压世家臣子。

这招太子殿下就用不了,他放个晏非上去,能瞬间被那暗流汹涌的朝堂吞噬掉,被那些老臣贬的骨头都不剩,简策和元寄都是因为有家族做靠,又有天子亲封的官职,才敢立在堂上跟老臣们抢嘴为太子殿下说几句话……

顾倾回神时,先给晏非见了礼,又给柳怀弈回礼,笑道:“顾倾替太子殿下来迎晏相和柳使君,诸位一路辛苦了。”

他说着往二人身后看了看,随行的除了赤权青良,就是停在谷外的迎王仪仗和跟行禁军,并不见那传闻中的人……

他看回来,又道:“秦王一切都好,与太子殿下在宋宫候着诸位,即刻可出发前往,不知,随行者可还有其他人?”

晏非上前,火光晃着他耳侧小辫上的碧珠,抬手时腕间露着点红,他道:“只有我们几个,若无他事,便启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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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