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无声地下了一夜。
重姒早起,拎着食盒,去仙澜阁给庄与送饭。
守卫的禁军并未阻拦,她走过折桥,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不巧,在重姒来之前,因为昨夜做了亏心事而一夜难安的太子殿下又偷偷的跑了来,躲在暗处窥探庄与的反应。
他来的时候庄与还没有起来,他藏身在一处狭窄暗间,这地方束手束脚,像个笼子,景华敛声屏气地躲了一个早上,浑身又僵又麻,思绪也又僵又麻。
没错,不是乱,是麻,麻到恍惚,麻到空白。
庄与醒来之后,坐在榻上呆了许久,又盯着那墨玉扳指呆了许久,下榻来,走到屏风后沐浴梳洗。早饭吃了两口便搁下不动,然后找了个能削能砍的刀具,拆了屋里一盏木屏风……
除了神情有些恹恹,瞧不出什么端倪,仿佛昨夜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真的只是一场荒唐梦境……
重姒推门而入,往前走着打量了两眼,地上铺着柔软地毯,内里装饰精致华贵,面朝湖水的一侧开了扇弧形的落地窗,窗纸透光很好,可见远湖上雾缭的碧水、烟笼的粉樱。
窗台上放了只茶杯,可想他临窗品茶,惬意自在。
庄与正坐在窗前案前,早起还未束发,千丝万缕的披散在身后。他神情专注,低头雕磨着什么小玩意儿,待到打磨完最后一个角,手指沿着棱线仔细摩挲过,确定没有什么木刺或者锋利的棱角了,才往前推了几寸,放在案中间。
重姒坐在他的对面看去,原来是华容道的棋具。
她看过一旁受到残害的檀木屏风,笑道:“你倒是很会找消遣。”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你怎么又戴着那东西了?”
躲在暗处的景华噌的把耳朵竖起来。
庄与动作忽停,恍惚地愣了会儿神,说:“昨天又做了噩梦,便戴着了。”声音微微的发哑,不似平日清明。
景华一颗悬心落下,砰砰乱跳。麻了一早上的思虑也在这时突然炸了,又是庆幸,又是后怕,又是恼怒,又是怅然,还有点儿恨恨的。百种情绪,心头乱窜,弄得他心烦意乱。
真不公平!两个人犯的错,他一个人在这里受煎熬!
重姒告诉他:“秦国已得消息,遣使臣过来接你,是晏非和柳怀弈,不日便到,你在这里,且再安心住上几日。”
庄与闻言,眸光轻轻一动,沉默无言。
重姒本想再劝,又想他孤身在此,难免心绪不宁,而且他不愿意的事情谁也不能强求,便没再说。
庄与近来消瘦的厉害,她想起从前在秦宫,他也是不肯好好吃饭,要庄襄在一旁盯着,才能进食多些。他这次形容消瘦的回去,指不定要让他那小叔叔气成什么样!
她这哥哥也真不是个东西,把个好好的人折腾成这样……
她盯着庄与吃了点儿东西,又陪他玩了几局棋,他今日神思迷顿,总是走神,也不愿与她多言,说是有些累了。
重姒晃了晃扇子,起身道:“那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她的目光忽的看向景华所在的暗间,“也要当心。”
重姒从仙澜阁出来,转入花园,景华跟了上来,叫了声“好妹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
重姒睨他一眼,“难道你以为我这十几年的蛊术是白修的吗?”
景华旁敲侧击道:“他身手也不错,就没有发现我。”
重姒摇头一叹:“庄与虽说他习武,亦比常人警觉,但他有个毛病,一做什么事,或者想什么事情,就会很投入,对外界的感知要迟钝的多,所以他身边时时刻刻的都离不开人。一是保护他的安全,再一个,便是是替他警觉周围环境,避免那起子有心之人偷听偷看。”
景华摸着鼻子不好意思的一笑:“我的好妹妹,可别告诉他。”
重姒笑着斜睨他一眼:“我的好哥哥,你倒是给我说说,你这什么毛病,人都让你囚禁起来的,还有什么话不能当面问的,非得要躲在暗处偷听墙角?知道的,晓得你是当今太子殿下,这是不拘小节对敌人暗中窥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登徒浪荡子,躲在人家房间里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非分之想,以为你是来跟他偷情的。”
“咳咳……坏人名声的话,女孩子家不要乱说……”景华抵着拳干咳了两声,心虚地低头看脚尖。
重姒笑睨他,扇子绕着圈儿,好奇地问道:“听闻你东宫女眷如云,此番回去,可是温香软玉,乐不思蜀了?”
景华苦笑:“都是母后,她疼我,就是法子有些守旧,知道我在前朝的不易,便想着把那些官家的女儿都放我屋里,用姻亲来笼络关系。我不在,成不了亲,她就说先让女孩儿们住在御廷陪陪她。此番我回去,屋里七八个女孩儿跟我见礼,裙边儿堆得我都快没地方站脚了,可惜我无福消受,满屋子胭脂水粉的味道,熏得我直打喷嚏,躲都躲不及……”
重姒听着有意思:“皇后亲自挑选的,必然是如意美眷,国色天香,就没一个能入得了你的眼,娶来给我做嫂嫂的?”
“放过我吧……”景华告饶道:“我这好不容易从宫里逃出来,母后在我耳朵里磨的茧子还疼呢,你就别打趣我了。而且那些女孩也未必愿意嫁我,她们见了我头都不敢抬。”
说到皇宫里的事情他就闹心,前朝不得安稳,东宫也是乌烟瘴气……
他看着重姒,转移话题道:“他那个墨玉扳指,我瞧他经常戴着,今天听你话的意思,似乎那扳指还有什么隐秘?戴久了还会反噬?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经常戴着吗?”重姒停下来,神色严肃了起来,“他不是告诉我,只是偶尔做噩梦的时候会戴着么?”
“他哄你,我常见他戴着……究竟怎么?”
“那墨玉扳指里,有我放的噬情蛊毒。”
景华猛然一震:“他给自己用毒?”
重姒摇头:“算不上是毒。今年春里,他和我说,总是做噩梦,心绪也总不宁,让我给他想个法子。他这个毛病原先也是有的,但不严重,让他身边的御医给开两副药就能缓过来。今次他却总是梦魇,扎针吃药也不大管用了,他便找了我。”
“我心想,或许是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份,又知道你对他的那些算计,让他一时难以承受,才会这样。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把噬情蛊毒放进他贴身戴的玉饰里,借由蛊毒来压制他的不宁心绪。墨玉扳指是他自己打造的,顺道的还给我打了个墨玉镯子,喏,就是我腕子上这个,好像还用边角料给梅青沉打了个什么剑上挂的玉坠子……”
景华不想听他给别人亲手打造过什么镯子坠子,追问道:“那扳指里放了噬情蛊毒?然后呢?他会如何?”
重姒摇着扇子继续说道:“他打好墨玉扳指之后,我放了点蛊毒进去,封了玉口。玉石温养,我放的蛊毒剂量也微末,他习武之人身体强健,若只是短期偶尔的使用,能够宁神安思,静心冷欲,免被魇症折磨。但这毕竟也是毒,用的频繁了,毒入血髓,必遭反噬……”
她轻轻皱眉:“他从不是这样不知轻重分寸的人……”
景华听后亦是震惊,他那扳指,竟不是安神宁心,而是来麻痹**的!
“莫非他……”景华试探着问:“莫非是因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是因为心中有了什么人?”
重姒道:“我哪里能知道他是有难言之隐还是有心上之人,他又不和我说这些。他和梅青沉倒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或许你可以跟他打听打听。”
景华默默然道:“又不是没探问过,梅青沉这人瞧着不聪明,嘴倒是严实得很。”他心中焦虑,一着急埋怨起重姒来:“你也是,那种东西你也给他。”
重姒睨他:“太子殿下,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要戴扳指的?是自你来过秦国之后,他戴扳指频繁也是因为在吴国和齐国有你整日在他眼前晃,如今你把他囚禁在宋国,身边人一个不给留,让他难安!他被折磨至此,你居然说与你无关?”
景华气急道:“将他拘在这宋宫是我无奈之举,我心中又何曾安过?他伤了,我连夜赶来看,他烧了长晖殿,玩儿高兴了,损失都是用我的私房钱在赔。我怕他不高兴,翻窗倒夜的来看他,我这辗转难眠,想的都是之后怎么哄他气消。”
重姒停住了摇晃的团扇,缓缓抬眼看他,
她早就觉得景华待庄与有些不同寻常,起初她并没有多想,毕竟她不大通人情,然而这句话,却教她窥见了一些别的味道。
难怪他要试探庄与是不是有心上人,也难怪庄与是见他之后才心绪不定要戴那麻痹**的扳指。
她知道自己的这位哥哥向来混账,玩野了便没轻重,但她从没想过他的这种混账会用到庄与身上去!
她迈步到景华面前,她细细审视他的神色,叹笑讥讽道:“我记得原先你还问我,是不是想让他做你的妹夫,这才过去多久,你便动了心思,想让他做我的兄嫂了啊!”
景华摸着鼻子想辩解,但他却感觉自己在重姒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即便重姒向来情绪单薄,此刻也不禁又惊又怒。
“若你只是想跟他玩玩儿,我劝你别招惹,若你想着将来让他做个什么庄妃与嫔,我也劝你早断了这个心思,若你真敢如此折辱他,别说我看不上你,你也别想着他能乖乖听话,今天他能点了长晖殿烧了图个高兴,改日就能把你的皇宫掀个底朝天……”
她拿在他肩头敲了两下,冷声道:“太子殿下,你利用他便也罢了,事成之后哪怕给他一刀痛快的呢,就是别真的把他当成了什么能随你予取予求的玩意儿。”
景华觉得自己不是那般,却又仿佛无从作解,未及解释,重姒丢掉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想去仙澜阁再看看,徘徊再三,又忍住了没去。
他不想再躲在暗处窥探他,但一时也不敢真的和他见面。
若庄与察觉昨夜荒唐并非“噩梦”,他会不会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