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要举办天下盛宴的信贴很快传遍,各地纷纷响应,至五月十五,盛宴如期,天下尽欢。
秦国辖地盛宴同行,自秦淮至空桑千里辉煌,百城灯火如昼,更比年节热闹。秦宫廷宴上,太子与秦王并座八阙高殿,与众人同饮共乐,至寅时方歇。
鱼晦跪在窗外廊上,将撰写的史稿一张一张丢进火盆里焚烧,火苗和烟灰燎烧在风里,掩映着远处秦淮河上不夜的火树银花。
飘飞的灰烬被风吹进屋里,在林立的铜镜间化为万千坠落的枯蝶。
松裴这几日才挨过戒断,虽已过了最痛苦的时候,可仍头晕恶心的厉害,这会儿让这味道熏得愈发难受,瞪着公仪修让他去关了窗。
“我还没有死呢,你就提前让人给孤烧上纸了?”
公仪修跪坐在脚踏边为他拂扇,这扇子用一种巫蛊密香浸泡过,香味可缓解戒断时的不适。
“陛下说的什么话,臣让他朝着河对面烧的,远远的,祭一祭我们将来的天子。”
松裴拿竹笛挡开扇子:“他烧的是吴国纪史!”
公仪修道:“写成那样,废纸不如,谈何纪史。”
松裴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躺着,闻言笑道:“写得不好么?鱼晦,鱼氏公子,幼时在家族学堂启蒙,年少时求学清溪之源,后又入云京学宫,写过的文章天下闻名,亲书的字帖千金难求,入仕后,作《要民注》,写《春秋录》,于吴治国大有裨益,他可算得上是吴国年轻一辈里最有学问的先生了。”
公仪修看他道:“殿下对他多有赞誉啊。”
松裴:“实话实说罢了。”他自个儿拿了扇子来扇:“他和卿浔,都讲究实干,一个理论,一个执行,江南能得今日繁华,他们功不可没。”
他偏过头,掩着扇面露出狐狸眼:“他写了两回,你让他烧了两回,究竟是他写的不好,还是因为他写‘妖相祸国’,惹你不快,故意折腾他呢?”
公仪修笑而不答,他目光偏转,没了笑意的目光落在窗上的人影上:“多年前,我也曾向清溪之源求学,很巧,正是和他同一届。”
松裴顿时来了兴趣,半撑坐起附耳倾听。
公仪修弯腰捡起被他推落的扇子,“正如殿下所言,他很优秀,那年求学的学子成千上万,能得资格入学的不过寥寥,他便是其一。而我,是那没有被选中的芸芸。”
松裴饶有兴致,如果不是难受,他甚至想拿点儿零嘴来吃:“嗯,继续说。”
公仪修回想到了过去:“考选通过的学子并不能当即入学,清溪之源会派人前去考察履历,考察通过的学生会在来年入春时正式入学。回去的路上,我们遇到了大雨,同行的学子一同在一座破庙里避雨。那一夜很冷,又没有柴火可烧,大家冷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候,一道火光亮起来了。”
窗上身影微滞,他看着身影边跳跃的焚烧的火光,和那雨夜漆黑的破庙里亮起的火光重叠:“怎么会有火光呢?原来是鱼氏公子,在焚书取暖啊。”
他笑起来,像是火光照亮了曈眸,可目光却又那么的冷,是阴寒的大雨瓢泼不息,“他从随行的书箱里,拿出一卷一卷的书丢进火堆里。其中有许多书籍,是多少学子求而不得的珍本,可他就那样浑不在意的烧掉了。后来,他甚至拿出了清溪之源赠送给考选中的学子的孤本竹简,把它一根、一根撕扯下来,丢进火里烧成了灰烬……”
松裴说:“哦?所以你嫉恨至今?那你心眼儿也太小了,那书本就是别人的,他想怎么烧,也跟你没关系吧。”
公仪修看回松裴道:“陛下说的没错,那不过是一件很小的事,后来我们各有际遇,所行之道亦是不同,而至今日,我让他烧的是书么?”
他笑起来:“我让他烧的,是他自己的道啊。”
……
廷宴罢歇后,官卿贵眷陆续地离开内廷,许多人兴致未散,邀约着回去再续一场酒喝。
各家的马车秩序齐整地停在宫门外,柳怀弈候在丞相府的马车旁,见晏非出来,起身上去迎他。
晏非今夜很是不同,眉目间露着轻快和高兴,他见了柳怀弈,便不走了,懒洋洋的看着柳怀弈穿过人群去接他。
香车宝马间,清润的玉珠衬着浓丽的醉红,惊人的容色引得周遭目光窥寻不绝。柳怀弈快走几步过去,拿披风裹了人,低声道:“喝了不少吧。”
晏非扶着他的手臂,醉意醺然的看着他笑:“嗯…多喝了几盏,今夜高兴。就你一个人么?”
柳怀弈搀着他往马车边走:“妹妹和高徵去看灯会了,我一个人来不成么?”
晏非环顾四周:“别人都有很多家人来接。”
柳怀弈在马车前站定看他:“怎么,我不是丞相府的家眷么?”
他二人说话时,柳羡章扶着柳太傅正好路过,晏非余光瞧见了,没等柳太傅走过来说教发作,他便不胜酒力似的半倚在柳怀弈身上,姿态亲昵地将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好晕……”
他的手指攥紧了柳怀弈的衣裳,这是一种无声的宣示和占有,滑落的袖口处露出玉髓红珠,和垂在肩颈处的青玉珠流光相映。
柳太傅惊愕半晌,低喝了句“成何体统”,忍无可忍地拂袖而去。
晏非低低的轻笑出声,他抬眸,朝着柳怀弈露出狡猾的计谋得逞的笑:“我把你爹气走了,”他拽着柳怀弈的衣襟:“柳怀弈,你只能跟我回家了。”
……
庄襄背着顾倾,走在灯火阑珊的宫道里。
顾倾近半月来忙得脚不沾地,这两日几乎不曾睡着过,宴会上觥筹交错,他却要忙着筹应前后,这会儿浑身酸痛地枕庄襄肩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夏风习习,把庄襄颈间的汗味吹到顾倾鼻子里,顾倾闷声问:“你这算是擅离职守么?”
庄襄本该驻守在秦淮,可是在放烟花时,他却忽然就出现在了顾倾身边,在漫天烟花下扳过他的脸去吻他,在亲吻里把蜜糖喂给他。
庄襄道:“我写信给太子,他应允我回来的。”又道:“我带了秦淮楼的蜜糖给你,可惜那糖不经放,我揣在怀里,路上化了许多,回来时没剩几颗了。”
顾倾闻到了他身上甜腻的味道,夹杂在汗水和风尘里,顾倾想到他揣着糖在月夜下策马疾驰的样子。
周遭萦绕着两三点萤火,他轻轻地晃了晃双腿:“我听说过,那蜜糖要在冰里放过,冰冰凉凉的才最好吃。”
庄襄说:“下次带你去秦淮这么吃。”他侧过脸,余光含着点笑:“含软的也还行吧。”
顾倾轻哼一声,在困倦里含糊道:“给糖就给糖,耍什么流氓。”
庄襄笑了一笑:“困了便睡罢,我背你回家。”
……
金袍玉带繁复,宫侍们玉指纤纤,小心地侍候着更衣。
景华吃酒发热,让这一身衣服束缚得难受,他等不及宫女慢吞吞地解衣,抬手扯松了衣领。动作间他看向一旁的阿与,阿与张着手臂让宫侍解着腰封,正侧过脸来望着他,眼眸含醉,波光流转,与他相视,盈盈一笑,动人心魄。
景华拂开了宫侍,痴醉般的走过去,似风流,又似混赖,手指勾住玉带将人扯进怀中:“我来……”侍候的宫侍忙退开了去。
金饰撞着玉珠,丁玲作响,景华一手半揽着阿与,一手摸索在他腰侧,替他解着复杂的扣带。
阿与笑意盈盈,攀扶着他的手臂抬眸望他:“殿下今夜很高兴。”
景华神情愉悦:“高兴,阿与……”
他含着醉意的呢喃,眼里的兴奋惊人,目光巡略过的地方都像是落下灼热的亲吻。
景华慢条斯理替他解开了扣带,他松开手指,玉带掉落在地上,饰品清脆,发出的声响像是点燃了惊心动魄的火焰。
阿与呼吸变得促热,景华却仍然游刃有余,他的手掌伸进大袍,继续替他解里侧的衣带,庄与攀住他的手臂来让自己站稳。
玄袍银裳密不可分地纠缠,金带玉饰清脆地碰撞。
衣裳被一层一层的解开系带,却没有脱掉。繁复华丽的锦袍玉饰松松散散的罩在身上,只有那只手在不断的往里窥寻。
潮红蔓延得很快,从脖颈到耳根,面颊上的小痣凝红夺目,眼眸越发的盈润醉红。
景华欣赏着他的丽色,倾身轻呵在他的耳边:“下次,阿与,这样的盛景,我要在长安看见……”
阿与被猛然抱高,他忙拽紧景华松敞的衣襟。
景华的手臂用力,把他抛得更高。
他笑出声,在兴奋里露出几分痴狂,他仰视着阿与,痴迷又虔诚地仰望着他倾慕至极的爱人,又认真又轻佻地说:“我要带你到九重阙上去……”
景华没有说下去,他笑着,猛然得拽阿与入怀。
灯光明亮朦胧,锦衣和华饰在波荡起伏间光彩粼粼,脆响不歇,又被撕扯着滑落,靡靡璨璨的铺陈堆砌在脚下。
在这一刻,他们只有神交一般的,纯粹的爱意……
……
庄与紧紧抱住景华。
景华在他耳边,说尽没说完的话:“我要与你在至高处,成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