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燃透了天边,霞云磅礴,水天一色,归来的战船破浪流金,浩浩荡荡。
庄与望过,转回身时对景华笑道:“今日的火云烧的漂亮。”
这轩阁自阁楼一道长廊通来,巧夺天工,自水面往上悬空而立,云水相映,如临仙境,彩云飞度,如登神阙。庄与凭栏而立,身影倒映在紫金倾倒的云水中,发丝与衣袂如流云般飘逸在晚风里,面颊上的红痣比此间万色更为鲜妍动人。
景华走到他跟前,望着他真心地说道:“你更漂亮。”
庄与笑了笑。他方才已经看过了景华给他的锦囊,这会儿心思全在解秘上。那三张纸笺上分别写的是“第三子”、“新沚”、“人心”。后面两个且先不说,这“第三子”正是他这几日猜解探听的,恰好有了点眉目。
他抬指捉住拂在他跟前的衣袖,问道:“殿下曾说,你在松裴身边布有三子,这第一子是你清溪之源的学生鱼晦,这第二子,是叶枝么?”
景华笑问:“有什么依据?”
庄与听他语气便知自己答对了:“叶枝此番现身小兰阙,额角没有了红蝴蝶,不久前,她曾出入清溪之源。”
景华道:“说对了,不过,阿与,我这题面写的是‘第三子’,叶枝是第二子,而且这对你来说也根本没有难处。”
庄与得意的笑道:“谁说我没有解出这第三子来。”景华扬眉,请他讲来。庄与往后,虚靠在雕栏上,神采飞扬地说:“这第三子,就是殿下你自己,是么?”
长风起,锦水波荡,彩云流飞,庄与的衣衫飞卷起来。景华望着他,在长风又起时,他掌着庄与的腰身,将他托抱坐在雕栏上,他飘逸的衣袍翩翩展飞在风里,恰似飞鸾,更胜惊鸿,与彩光相融,与长风相击。
庄与被毫无征兆地抱起来,虽略有惊慌,但很快就笑着回望向了景华,他身临水渊,背负战舰,但是景华稳稳当当地掌抱着他,将他托举在流风和云彩里,抬眼仰望着他,在对视里朗声笑道:“我家阿与真聪明!”
庄与扶着他的肩,微微俯身下来说:“殿下,那张‘乱神’的锦囊再不解,明日之后,可就要过期不做数了。”
……
天色渐昏,晚霞千里,彤云映窗入地,镜影相照,如燃烈火。
松裴再次将匕首递还给公仪修。
公仪修道:“这把匕首,再无用了,陛下丢了它吧。”
松裴道:“这匕首锋利无比,孤怎么忍心割舍?”他将匕首放进公仪修手中。
公仪修握住把手,忽然抬眸,神色晦暗不明:“陛下将这刀还给我,不怕有朝一日它会倒戈相向么?”
松裴笑看他,笃定道:“你不会。”
公仪修神情微动:“可陛下已与臣不再同心同道。”
松裴:“你仍是我的丞相。”
这句话犹如烈筝迸弦,公仪修猛然一怔。
松裴往前拉住他的手臂,露出往常那般的亲近之色:“公仪,你恼怒我欺瞒于你,可你劝我与南越勾结,究竟是奉我上神台,还是推我入地狱啊!你私下与官员结交,铲除异己,背地里与神月教交易往来,为的都是我么?”
他把那些底下的肮脏都挑白在面上,亲密地恶意地揣测着:“如今跟鱼晦终日亲近,又是做的什么打算?”
公仪修豁然望向他,满目惊愤,因为心绪激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出言辩驳!
松裴格外宽容的一笑:“罢了,公仪,你我之间,来日方长,何须辩得那么明白呢。”
公仪修欲要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混乱激烈的声音,近侍跟着进来,面色慌张道:“陛下,不好了,外面乱起来了!”
松裴和公仪修外面往栏下看去,只见烈火般的彤云之下,人头攒动,将士、官卿、侍卫、宦官甚至宫女都混在其中,大家群情激愤,振臂挥舞,高喊着“处死奸相公仪修!”
明日太子和秦王领大军渡江,大战之际,人人自危,秦淮战线的吴军又被接二连三的挑衅败了士气,更是人心惶乱。为重振军心,一些将士军官便准备在岸边搭建祭台祈神求胜,此举惹得那些反对神明之说的官员群情激愤!
他们本就恨极了那些祸乱朝纲军纪的怪力乱神,多少弹劾的奏疏、泣血的谏言投递上去都渺无音讯。如今江南真的要被太子讨伐了,亡国之臣何等屈辱,不仅毕生经营毁于一旦,或许还要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月神之说”而起!
他们本就满腔怨愤,见危难之时,兵将不去磨砺刀剑,不去排兵布阵,却还在妄求着虚无缥缈的神明的庇佑,在拿这些祸国殃民的乱说奉为真理,烧香祭酒,磕头跳神,不荒唐么,不可悲么!
而将士们向来便也瞧不起这些文官儒士,冲锋陷阵的是他们,拿命厮杀的是他们,他们不过在以死赴战前拜拜神明,求求心安,怎么就还要受他们指摘侮辱!
两边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恨,激烈的争吵更快变成了动手,沸反盈天的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起了声音:“都怪公仪修!”
那一声犹如晴天霹雳。
“处死公仪修!”
又是一声,直白至极,憎恶至极,谩骂撕打的人群安静了下来,他们像是被这句话忽然地惊醒了,他们松开互相撕扯的衣衫,放开打在别人身上的拳头,一瞬间愤恨仇怨都有了明确的所指!他们默契无声地集聚起来,把声讨和拳头挥向及同一个方向,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处死公仪修!”
他们无惧生死地冲开宫卫禁防,浩浩荡荡地游行到小兰阙下,呼声强烈,震天裂地,要吴王松裴即刻处死奸佞妖相公仪修!
小兰阙宫卫严苛,待松裴和公仪修走到栏前往下看的时候,禁卫统领已经带着人在压制这场闹事了。
天际的云彩燃成了紫红,在短暂的盛烂之后又迅速凋敝,被夜色覆没在山川江河之下。
公仪修望着底下混乱的场面,不动不声,被血浸透的衣袖静默地拂动在烈焰燃尽的余热里,靛沉的夜色模糊掉了他的面色,就连松裴离他这样近,也好像在此刻看不清他的神情。
事件很快平息,松裴唤了发愣的公仪修,他反应迟缓地看向了他。
他逆着光,像夜幕下的山影一样岿然不动地站着,仿佛仍如山峰坚韧不破,但那些光,已沉没在山脊后彻底的碎灭了。
松裴回避掉了他从暗处看过来的目光,温和道:“回吧,我叫了御医,看看你的伤口。”
御医来得很快,卷起公仪修的袖子时,松裴看见了他手臂上累累的伤口,他再次地回避掉了目光,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御医退下后,公仪修仿佛已经平复的神色。他踩过遍地的碎片,站在松裴身后,冷漠地问道:“今夜闹事之人,枉顾陛下安危,言辞之间更对神明多有不敬,陛下绝不可轻饶。”
松裴望着地面上水洼一样的银光,道:“那是自然。”他转过身,对公仪修道:“近来不是总有人在暗处骚扰你么,今夜又出了这样的乱事,孤岂会坐视不理。”
他挥手,侍从从外面拖进个人来,丢在底下,松裴指着那铁链捆绑的人:“罪魁祸首已经抓住了,就是他,鱼氏的二公子鱼暄。也不知他们听了哪里的混账话,说你囚禁了他们的长公子日夜欺辱,所以暗中行刺于你,方才那场混乱也是他在背后言语挑拨闹起来的。”
他笑问公仪修:“公仪,你说,怎么处置他呢?”
公仪修侧首,俯视着在恶血里挣扎蠕动的人。
他在云京见过这个人,他曾在宴席上用浆果扔脏了他的升官新裳,又在鱼晦的说教下过来跟他鞠躬道歉,他跟他兄长一样聪慧,年纪轻轻便已经在云京学宫中为人翘楚。
而这会儿,他被带着口枷,呜咽不能言语,半边面颊再拖行捆绑中被蹭的血淋淋一片,那双眼睛陷在肿胀血肉里,恨怒惊人,死死的盯着他,似要将他千刀万剐。
公仪修有片刻的恍惚,眼神却很冷漠,良久,他转回首,眸光薄冷如镜,对上松裴似笑非笑的目光:“杖毙。”
松裴道:“好,听丞相的,来人,拖他出去,即刻杖毙。”
公仪修麻木的走着,方踏入小院,便听杖笞迭起,腥臭血味扑鼻而来。
他猛然抬首,看见庭院里正在执刑的场面,鱼暄血肉模糊的趴在刑板上,已经奄奄一息,逐渐灰暗的双目仍向上望着,目光所及之处的阁楼上,鱼晦立身在敞开的窗前,扶着雕栏面向这里。他看不见,并不知底下受刑之人是来救他的亲弟,而鱼暄带着口枷不能出声,也无法向兄长说上最后一句话。
不消片刻,鱼暄便没了气息,行刑的宫侍停杖收势,鱼暄就那么淌在血水里,曝尸在冷月下。阁楼上,鱼晦闭目,露出痛心难忍的神色。
执刑官走到公仪修跟前来:“丞相大人,行刑已毕,还请您监察验收。”
公仪修握紧了拳头:“怎么在这里行刑?”
刑官道:“陛下吩咐,既是公仪相要处置的人,就总得让您看个明白才是。”
风起,廊下灯笼摇晃,猩红幢幢,公仪修在衣袍上随意的擦拭干净染血的匕首,让人把刑官和鱼暄的尸体拖出去处理掉。
烛南从暗影里缓缓走出来,啧道:“你杀了这刑官,你和松裴可就真的完了。”
公仪修手臂上的鞭伤没有处理,割伤被鞭痕撕裂,又因刚才用力握刀,新旧伤痕难以凝愈,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流到腕心,又沿着指缝滴落。
他望向那摊被尘土染脏的血迹,低声道:“我知道。”
烛南望过庭院里难以冲洗干净的血迹:“你下令杖毙了鱼氏二公子,你和那位鱼氏长公子也完啦!听我的,狠狠心,你这会儿上去把他也杀了,尸体丢到松裴院子里,栽赃给他,绝了他与太子投诚谈判的后路,他无情害你,也别让他好过不是?”
公仪修望向二楼合紧的明窗,没有说话。
烛南望着他卷在风中的撕破的袖子,敛起神色,说道:“你见过蛇蜕么?”
公仪修愣怔:“蛇蜕……”
他低声重复,随即恍然大悟,自嘲地笑起来。
是了,蛇蜕。
他如梦初醒,一切都想得通了。
他不过是吴王松裴一手拔养起来的光鲜亮丽的鳞甲,替他谋算,替他杀人,如今他目的已达,便要扒弃掉他这件已经肮脏不堪罪孽深重的外皮了。
烛南见他已然明白此刻处境,劝道:“你不能待在这里了,我们走吧,往南走,我们还有机会。”
他被夜风拂掌着面颊,神情似哭似笑,他从未想过离开,可他已经被舍弃。
他抬手时血珠滴落在相服上,晕染成艳丽的红花,他摘掉相冠,由着它滚落到泥草间,被风吹拂的发丝遮掩掉了他的挫败和破碎,他在红光下半回首:“再等一夜吧,也不至于急着狼狈逃窜。”
腰间琐碎的勾带佩玉也被他取下丢在地上,没有禁压的衣袍被风吹起来,跟着袍袖一起在漆夜红影下翻涌,“烛南,你去联络洛晚天…和南边的人吧。”
……
晏非柳怀弈在入夜前抵达泉舟城外,在与吴国定溪一水之隔的边境与韩锐会面。与此同时,洛晚天应约前来,也在这里跟梅青沉、白渊见了面。
蒹葭苍苍,在此间隔开江湖与庙堂,白虎追扑着蒹葭丛里的流萤,闹得白絮漫天飞舞。
梅青沉、白渊、洛晚天三个人各执一方而立,在萤虫与飞絮帘面面相觑。他们三个身后,正是而今江湖鼎立的三大门派势力,他们三个也是或将是各自门派的执掌人,同时,他们三个支持倚靠的,也正是如今最盛的三方权势。
但因为秦王与太子关系亲近,从前横眉冷对的无涯山庄和清溪之源也跟着缓和了许多,近来更是有诸多的牵扯与合作,在外人看来已经好得算是一家人了。所以这会儿梅青沉和白渊便不自觉的要挨得更近一些,洛晚天站在他们面前就像是以一敌二。
他抱着蛇鳞剑,扫过二人,开门见山:“有话就直说吧。”
梅青沉察觉到了洛晚天在他和白渊之间打量的目光,忙跟白渊离远了,走到洛晚天这边来,笑面如春风:“洛兄肯赴这场约,可见是个明白人,许多话,我们就有底气说了。”
洛晚天望过蒹葭外横列的军队,又听他说“我们”,道:“你们是有备而来,只怕你们有底气说,我也没有底气应。”
白渊道:“我们是有备而来,可若是洛教主能与我们心平气和的谈,对你就不会有任何的危险,而你所谓的底气已经是强弩之极、冲风之末,能得的好处不过一时,镜花水月般的允诺背后,是自毁前途的深渊。今日可谈的,他日就未必了。洛教主不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才来赴约的么?”
梅青沉见他一开始就把聊天的氛围弄得这么尴尬,真后悔没有提前灌他一瓶哑药!他回首狠狠瞪他一眼,让他不要再说话了,回过脸又是笑眯眯:“他们清溪之源的就这样,天天的嘴里跟含了毒针一样,你别理他,咱们只论咱们的交情!”
这时,蒹葭丛外也传来模糊的说话声,洛晚天闻声看过去,微微绷紧了神色。梅青沉见状,拉起洛晚天的手臂说:“别管其他了,我们江湖人的事我们自个儿说,走走走,我们找点儿小酒边喝边说。”
白渊跟上他一道:“是喝青梅酒么?”
梅青沉愤愤回首:“没有青梅酒!”
白渊露出惋惜的神情:“哦,那……”
梅青沉咬牙切齿:“闭嘴!你不许再说一个字!”
白渊道:“那……”
梅青沉捂住耳朵和洛晚天说:“洛教主,我无涯山庄和你神月教联手,先把清溪之源这个揍一顿吧,揍到他不能说话我们再坐下来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