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在洛水河畔等候着,远远地听见马蹄响,他往前迎了两步,便见到景华策着骊骓疾驰而来。
庄与笑着迎上去,扑进落地的景华怀中,景华朗声笑着抱住了人,“天寒地冻的,怎么跑这样远来接我?”
庄与从他怀中出来,看他笑道:“也不知是谁给我写了信,说‘太子殿下此行凶险,后怕心悸,需秦小公子抚慰,片刻不能多待’,我见了这话,哪里还能安坐?即可便起身相迎,若这信再早收到些,我只怕已迎到燕草坡去了。”
景华搂着人浑赖地笑道:“是谁这么混账,写这样的信唬你?殿下我在长安威震四方,风光无限。”
庄与笑着看他风光无限的殿下,道:“听他们说了些,我只等你来与我细说。”他牵着景华的手往马车处退:“怪冷的,去车里说话罢。”
当日慕辰即位赵王,将降书与印玺交付秦王庄与,赵国的消亡就像那场苍茫无风的大雪,轰轰烈烈,寂静无声。自此,赵国便并归于秦国,它不再是一个诸侯国,而是秦国统治下的一片境土。
赵王慕辰的丧仪由秦王亲自主持,他是按照七阙君王的规制入葬,景华在帝都收到讣告后,亲自为其拟写谥号,由天子下昭加谥,也是他去世后的一份哀荣,但因着时候特殊微妙,一切也都是从简。
如今秦王统治的诸侯国已余大奕境土之半,并吞的诸侯国只是去其“国”字而取“境”、“地”相称,城池地名皆没有变化,秦国朝臣同晏非有过重置地名秩序的提议,让晏非含糊着挡了,秦王庄与有更深远的打算,将来是个什么制度秩序,也是秦王和太子要操心的事。
景华庄与回了端宿,钟离和冷望慈迎在城外。
路过时景华掀开车帘瞧着钟离,笑着打趣道:“呦!楚王陛下,怎么亲自给秦王看起城门来了?”
钟离骑在马上,为着慕辰的丧期,他袖上也挽着素白,闻言也不恼,余光扫过与他并骑的冷望慈,心情愈发的好。
慕辰亡故后,钟离溯便在自家族谱上划掉了“钟离望”三个字,当日那份封昭也被他烧成了灰,如今冷望慈已叫回了他原来的名,跟钟离再没有什么伦理关系。钟离得偿所愿,片刻也不能多等,他来端宿不是为赵国归属,他只为这个人的归属。
这会儿听了景华的打趣,笑回道:“殿下,什么看城门,我是来迎娶我的妻。”
“钟离溯,光天化日,你能不能闭嘴!”冷望慈实在忍无可忍,咬牙切齿。
钟离不要脸皮地对他笑:“好好好听你的!”又挨过来挤眉弄眼:“我们回房再说这件事。”冷望慈看着他,他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跟他说“滚”,钟离被看得灰溜溜的,摸着鼻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
冷望慈摧马上前,引着秦王的车驾往里行。
景华跟庄与交代了句话,从车驾上下来,骑上骊骓策到钟离溯旁边,跟他一道打马而行。他看着钟离的狼狈样笑出了声,问道:“他不是已经叫回原名了么?”
钟离瞧他一眼,叹息着道:“殿下,他是叫回了原名,可如今的冷望慈是谁?是秦王亲点镇守赵境的主将!人现在是有靠山的大将军了,可半点儿也惹不起!您今天瞧见的才哪儿到哪儿,更无情的还有呢,我昨儿进他的屋,门还没跨过去呢,就让人给推撵了出来,那门关得干脆利索,房檐上的雪震落下来,浇我一身。”
景华听得发乐,钟离喋喋不休地抱怨:“他不是都和离了嘛,还说什么,虽已不是夫妻,无需为他守孝三年,但也要为他守灵三月,以表心意。他有什么心意好表的,还要三月的灵来守?”
景华听着他的话,闻言笑看他一眼,钟离若真不能体恤冷望慈的心意,凭他混世魔王的本事,是断然不会让他从屋里给撵出来的。
钟离见他含笑揶揄,摊手道:“若非赵国如今受秦王的辖制,他又是秦王点名坐镇赵国的军将,我又何须这般低声下气,苦苦地等了这几年,现在连亲近也不能够了。”他觑景华一眼,故意的唉声叹气诉苦道:“哎!辛苦一场,终究是为他人做嫁裳。”
景华听着他的话,笑着道:“一句话你说三回,秦王要争夺赵国,你怎么不打他呢!我远赴长安,楚国的兵可一个没跟你借,你有楚国的精兵良将,赵国也是我一早便许诺给你的,眼下倒好,地成了人家的,人也成了人家的,当时不跟他打,现在哭有什么用?”
钟离驱马靠近走到景华,闻言冤枉道:“太子表哥,这可冤枉!我怎么没打?”
景华笑看着他,钟离插科打诨:“我正要上去打他呢!他忽然看我一眼,哎呦!太子殿下,秦王那一眼,好凶啊!我被吓得动也不敢动,秦王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只好君子而成人之美嘛。”
景华抬脚踢他:“你倒会卖乖!”
钟离笑着策马躲了,挨回景华身边时,他正经了三分颜色,说道:“降书和印玺是慕辰亲手给他的,那是赵王临终的托付,我自尊之,望慈有他的志向,如今也算实现他多年心愿,我亦顺之。况且,表兄又不是不知我的为难处,若赵国果真落在我这个国戚诸侯手里,不知要挨多少乱嚼的舌根,如今这样就很好,臣弟本就没有什么大志,跟着表哥混口饭吃便够了。”
景华看向钟离,策马而行,笑道:“跟着我混,就已经是很大的志向了!”
夜里,景华和庄与不免要亲热一番,事罢后,两人都没有什么睡意,庄与偎在景华怀中,要他把他在帝都“威震四方、风光无限”的事儿说给他听。
景华想起临差一步的惊心动魄,目光在黑暗里骤然阴沉,但也只是一瞬,他眼中杀伐退却,面颊贴上阿与的发顶,柔缓道:“我二十八日带着玉提闳和潘穆阊的首级回去,满朝惊骇,我那时累坏了,懒得听他们争论,便自回了东宫休息。当日午后,我去跟父皇母后请安,同他们一起用了晚膳,顺道请示了母后,连夜把宫中那些女孩儿都送回家去了。”
庄与听到这儿便笑。
景华知道他笑什么,寻着去咬他的耳朵:“还听是不听?”
庄与怕痒地躲了,顺道换着姿势半趴在他身上,仰头看着他道:“别闹,我听呢,你说。”
景华捞着他,手掌抚着他的后脊,继续道:“二十九日上朝,父皇亲定了玉提闳与潘穆阊陷害储君、结党谋逆多项死罪,傅轶也被一并押入大牢,这件案子,便算是结了。”
庄与听他讲的如此轻松简单,不知剔除了背后多少的凶险和博弈,他想知道的更详细,可又想体恤他的温柔,便没有多说,听着他往后说道:“三十除夕宴,初一迎新岁,初二挑了空闲,去看我瘸了腿的二皇弟,初七过生辰,过了初十,我便心急难耐,想念我远方的阿与,”他将庄与往上捞了一把,亲过后摇着晃了晃,看他笑道:“匆匆辞了父母,说我要去见他们的儿婿。”
因着热,庄与的脚踝露在外头,脚腕上戴着的金龙彩凤脚链会在动止间发出些细微的响,景华听着那声儿,心猿意马,他看了会儿阿与,忽然道“阿与,”他说:“送我点什么东西吧,戴在我的身上,让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有人要的。”
庄与撑起臂笑看他:“心有灵犀了,我正好有样东西送你。”
说着便起身,点了床头的灯盏,披了衣裳也不及穿鞋,赤足踩着毯便去寻摸东西,脚踝上的金龙彩凤脚链跟着响了一路。
景华坐起来,看他在匣屉里翻出个小锦盒,他拿着小盒回到床榻上来,送到景华跟前要他自己打开,景华接过,在庄与的目光里打开那锦盒,就见里头是一样用墨玉雕刻的物什,却一时瞧不出来是件什么东西。
他看向庄与,在庄与的示意下拿起那件物什,墨玉雕琢的拇指大小的游龙,用极细的金色笔锋做了些边缘雕饰,拿高时,一缕墨发随着墨玉游龙绵绵不绝的捋垂着,景华见了那发缕,便知是庄与的,更明白这其中的意味,眼中是说不出的欣喜。
再仔细看,这墨玉游龙双面不同,竟是双龙合游,龙首衔珠并进,神采奕奕,亲密无间,双尾合二为一,弧度漂亮,锋芒毕露,缠绕的腹底缝隙处吐处一缕墨发,小指粗细的一股,拿眼衡量,正和庄与的发齐长。
这游龙底下有一排密密的篦齿,还有个卡扣一样的精巧装置,瞧着,应是戴在发上的用饰。
景华爱不释手,笑问道:“是送我的生辰礼么?”
庄与道:“也算是,在龙在空闲时便着手雕了,这发,是这几日才续上。”庄与眉目间有几分羞色,他靠近了景华,小声问:“要我给你戴上么?”
景华自然很是乐意,他把东西递给庄与,庄与跪坐起来,在景华发间寻了处合适的地方,将篦齿轻轻地推进发中,用锁住了卡扣。
他坐回去,就见墨玉金龙饰在景华的耳侧,那缕头发和景华的长发一起垂落在肩前,合在一处,彼此不分。
景华用手指挑起搭在他肩头的发到眼前看,那缕发不仅有庄与的,也有他自己,其实细微看,他们两个人的发丝还是有差别,庄与的发丝要更加光亮柔软,景华的则更加黑沉粗硬,他将发缕绕在指上,挨近阿与,轻声问他:“阿与,你送我你的发,是什么意思?”
庄与知道他是故意,他伸出手指,自上而下的,也绕了圈发丝,和景华的手指勾在一起,看着他柔软笑道:“我只记得有个人,才跟我见面,便将我的发往他的发上绑。”
景华看着庄与,他松了发丝,将他压进被中,景华更多的发从后脊泻落,跟庄与铺在榻上的墨发重叠纠缠,景华看着庄与:“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阿与,我虽不愿以世俗的称呼束缚你,可今夜我只想让你做我的结发妻。”
庄与他抬臂搭在景华后颈,薄袖滑落,那缕发丝轻蹭着臂上的肌肤,他眼里含情,搂住他时轻喘着道:“嗯,”察觉到什么,他抱着他更紧:“该睡了。”
景华拉高被:“好,我们好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