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风猎猎的阙楼上,顾倾被冰冷的异瞳紧紧盯住,他身影飞快,闪避着刀光剑影,在空隙里颦眉望向他:“赫连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皇家贵族,代天子与太子而来,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说话的时候臂上挨了一刀,鲜血流下,染脏他锦绣衣袍,他被逼到危楼高悬处,身后是无尽的黑夜和肆虐的风雪,他临渊而立,他眼前被冰冷的刀剑相抵,他已经无路可退,却并不觉得惧怕。鲜红的血溅在他的面颊上,他脸上的疤痕在苍白的灯火里若隐若现,他的眸子异常的亮,他紧握着冰冷的匕首,在危境里退掉了所有粉饰,恶风鼓涌血染的衣袍,裹塑他一身贵公子的傲骨。
赫连彧被众人簇拥,他蓝色的瞳孔里是万千冰晶般的破碎和冰冷,他也不再掩饰,他看着顾倾:“什么身份贵重,也不过是他身侧的一条狗,看,你无路可退了,是你的愚忠葬送了你的性命。”
顾倾忍不住的笑了,“赫连彧”,他可怜的看着异瞳世子,“走到绝境的不是我,是你。”
刀剑向前,他被破往后再退一步,墙沿上的沙尘卷入风中,他已经是半足悬空岌岌可危。他往底下看了一眼,笑意在眼中闪过,却是又突然的往后退了一步,在刀剑刺上来的瞬间翻身跳了下去。
庄襄在暗夜中接住了他。在坠落的时候他额上的冷汗砸在他面颊上,和血融在一起,他抱得很紧,似是碰到了伤处,顾倾在他怀中轻轻地哼了一声。但来不及细看,刀剑便已经缠了上来,两个人奔着逃命,并不多与其纠缠,借着风雨与夜幕的遮掩,在下半夜的时候躲进了一条巷子,甩掉了追兵。
两个人在巷子里喘气,顾倾臂上的伤口不浅,鲜血染透了袖子,还在顺着手臂淋淋漓漓的往下滴,庄襄夺过他紧紧握着的匕首,扯了袍子,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他心里呛着莫名的怒火,所以并不惯着他的娇气,他手上的的动作一点儿也不温柔,顾倾痛极了,但因为要躲人,不能喊出声,只能死死的咬着牙关忍着,忍得眼眶发红,狠狠瞪着他,在冷汗淋漓里痛出泪来。他跑了一身热汗,又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冻透了,挨着庄襄战栗不止。庄襄沉默不语,他紧握着他的刀,刀尖撑在地上,冷风吹过,刀刃发出低沉的嗡鸣,在夜里散发出腐肉的腥臭。
风雪渐息,密布的阴云推远,漫天月光一瞬倾泻,银辉流转,穿过狭窄的屋檐洒落在小巷里,照得这里亮如白昼,纷飞的雪尘被点亮,无数晶光如荧虫一般在小巷中弥散飘荡。
庄襄借着月色看身边的人,他倚靠着自己,在痛与冷里瑟瑟发抖,他紧闭着双眸,睫毛和鬓发上凝结着冰霜,面色苍白如雪,此刻是个破碎的冰美人。庄襄面色冷峻,他抬起手,像是惩戒,圈起中指在他额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顾倾感受到痛,费力地睁开眼睛,含泪的双眸越发委屈的看着他。
庄襄却侧过脸去不再看他,他绷紧的轮廓被莹润的月色勾勒,他无声地抬起手臂,将他揽入怀中。
脚步声响起在寂静的小巷外时,庄襄没有动,他手中的刀尖研磨过地面,在寂静中发出低沉的嗡鸣。
来人很懂事,他停在合适的距离外,向庄襄平摊双手,以示自己的无害,借着光亮,庄襄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看的他身侧的麒麟刀,陡然想起,这人曾在隋宫与他交过手。
那头的人好像知道了庄襄所想,有着无奈的笑了笑,道:“我知道,襄君定然是将我认成了我的弟弟麒尘,他奉主人之命,到隋国去见秦王陛下了,我是他的哥哥,麟霄,奉主人之命,来接应二位。”
漫天的月辉飘荡流转,远处的鼓乐声还在继续,钟声响起时,一盏盏的祈福天灯升上天空。
……
庄与从大殿出来,看见公输樽在对面的承阙台上放灯,他踩着小雪走了过去,看他一盏盏的把天灯放入夜空,这灯他做了个小机关,用一根细绳牵着,放在空中的灯便像风筝一样,只在宫殿上头飘着,一盏盏攒在一起,就像是燃烧在夜幕里的美丽而温暖的云,把整个夜空都照亮。
“用根细绳牵着,”公输樽道:“灯就可以收回来,添了油能继续用,也不至于飘到树林子去,引发山火。这里天色冷,树木长得慢,有的十年也不见长一圈,长成一片不容易。而这里天气又干燥,有点火星子就容易烧起来,烧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要轰轰烈烈的烧干净了一整片才算。”
“灯很漂亮,”庄与给他拿着灯,又道:“抱歉,当初答应你的事,我做不到了。”
公输樽把灯点了,抬手放掉,看着他慢慢升上云空,长叹一声,道:“你不用道歉,以后我也不能帮你了,算是扯平吧。”他又长叹一口气,白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以前我找你,是不明白她的一意孤行,希望有个人能拉她一把,但是现在,我已经能理解她的做法了。”他侧过头来看着庄与:“倒是你,我还想看你和太子殿下要怎么反目成仇相争一场呢,坐等着看戏呢,谁能想到,你竟然不想当皇帝了,要把皇帝让给太子当,你要当人家老婆去了!”
庄与道:“公输先生与靖阳女君曾经也百般不合,如今不也是浓情蜜意羡煞旁人的一对么。”
“呵!嘴上的亏你倒是一点儿也不吃。”
公输樽打趣过了他,看着长夜,“听闻陈国请来了墨家的人,助他们锻炼能行走移动的铜铁巨人,来对付我的阵法,我公输家与墨家自古相对,缝乱必战,到了我这一辈,也难逃此命运。”他仰头,长长的叹息:“这一仗,生死难料呐!”
苏凉和折风走过来:“哼!你要是死了,可别想着求我把你和那个女人埋一块儿,什么生同衾死同穴,想都别想!不但我不干,别人干我也不许!我要把你一个人埋到眠星河去,立块碑和父亲躺一块儿,让你好好的在他老人家面前尽孝道,如此我也能安心的远走高飞逍遥自在了!”
公输樽也气,撸起袖子过来拧苏凉的耳朵,骂她没良心,折风要去拦,被看好戏的庄与拉住了,非但如此,还把顺势把要往他和折风身后躲的苏凉推到了她哥跟前,被他哥揪住了耳朵,说要带回家好好打一顿!折风心急,但被庄与按着不敢挣脱,眼睁睁看着苏凉被他哥带走了。
庄与见折风眼神担忧不舍,温和道:“你若放心不下,便跟去吧。”
“属下不去,属下留在主上身边。”折风道:“属下明白主上的意思,我们与公输先生立场相对,她在其中,必然为难,她自己也知道,才会愿意跟公输先生离开,那是她家人,定能护她周全。”
天上下了小雪,轻盈无声的飘落下来,靡靡散散,隋宫八十一座高台起伏在雪雾灯烟里。
折风在旁,无声地给庄与撑伞,前端的伞面稍微抬起来一些,让庄与可以欣赏到满城的灯火。
一时之间,飞雪迷离,灯火旖旎,天地寂静,仿佛那些无情的战火都远离了这座城池,那些搅弄的阴谋也都远离了这座王宫,他立在此,感受到的,只有天地间的冰雪清净,大漠上的繁华灯影。然而这份平静和美好也只是片刻的恍惚,隐没在暗处里窥视他的眼睛正在伺机而动,只是不及他们有多的动静,便被悄然而至的手刀割断了咽喉,尸体躺在阴冷的暗处,被无声的风雪掩埋。
赤权翻身上了屋顶,把套在手上的手刀摘下来,拿了快帕子擦干净血渍,还给了青良。
“是金刀会的人。”赤权压着声音和青良说话,他心情不好,说话的时候无精打采,“赫连彧派来监视主子的吧。”他朝那边看了一眼,见高台宏阔,天地渺远,秦王居高,只折风一人在其左右,免不了语气酸讽道:“有了折风,主子也不需要我们在他面前侍奉显眼,只能在这里杀小喽啰。”
青良看他:“说过多少次了,我们的职责是保护主子的安全,无论是在跟前还是暗处,都是……”
“嘘!”忽然间,赤权察觉到空气流动,瞬息间神情警觉,做出了要随时拔刀护驾的姿态。
折风已在察觉生人气息时便护在庄与身前,麒尘向他微笑致意,折风没有让开,麒尘也不在意,错过他的面,向庄与行礼:“秦王陛下,别来无恙,我家主人对您甚是挂念呢。”
秦王望他不语,麒尘笑眼依旧:“我家主人说,上回秦王来漠州,他未能尽地主之谊,令他万分遗憾,听闻秦王再至漠州,我家主人喜不自胜,特让奴才来请秦王前往穹银金宫做客,美酒佳肴已备,还望秦王莫要推辞。”
庄与仰面,望着夜幕上万千的灯盏,莹润的光辉流转在他的面容上,消匿在他冰冷的眼底,他笑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