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凶神面目狰狞地朝下俯视压迫,可在庄与眼里,他们就好像丑陋滑稽的玩偶。
他笑着摇头:“我的野心是很大,但也还没有痴心到要成魔成神的地步,更不知我是月神的说法从何而来。”他看着靖阳,无奈道:“若我当真是月神,光是在女君这里,就要做‘一统漠州’、‘人人尊敬’、‘爱人不弃’这三件大事,当真难为我。难道女君不觉得这个说法很荒唐么?”
靖阳目色嘲讽:“的确荒唐!”靖阳转身,坐在一把椅子上,靠背扶臂,抬首瞧着庄与:“秦王陛下为了情人,就连天下都不要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做天上的神仙,秦王曾在我隋宫阙楼盟约漠州诸国,大权大势侃侃而谈,那时我可真是天真,还以为像你这样的人,不会耽于世俗的感情。”
庄与无奈一笑“这种话我好像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其实我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要对我产生这样的的错觉呢?其实正好相反,我一直以来都在尽力学习怎么做一个有着世俗感情的人,而且越来越感觉到,做人真的挺好的,人可以犯错误,被原谅,还可以有七情六欲,有喜欢的人。”
靖阳她坐正起来,“我真怀疑如今在我面前的这个秦王,是不是已经成了太子殿下的说客,他说什么你都信啊?你又怎么能够断定,太子殿对你说的话,不是另一种蛊惑你的方式?”
庄与有出众的相貌,也有过人的智慧,可是唯独对于情感,他一直懵懂而浅薄,他从小就没有过很好的情感体验,情是他不懂的事,他可以复刻别人的情绪表达,可并不能后通过学习来懂得情为何物。景华和他是在初夏都夜里和他说起这些话,他们再吴宫星幕下,拥躺在青石上,富丽柔软的牡丹簇拥在他们身旁,景华有和夏风一样温柔的眼神,他和他说起这些道理,握着他的手碰触自己的心跳,也碰触那些他不懂的复杂的感情……
景华和他不止一次的有过关于这些问题的探讨,或是在眼神的交汇里,或是在紧握的十指里,或是在加快的心跳里,在依偎的低语或者耳鬓厮磨里,在亲昵的吻或者肌肤相亲里,一次又一次的,带着他触摸到它的深刻和迷人。
庄与很坦然:“是蛊惑又如何呢?我乐在其中,这一年我游走各地,见四方人,听四方言,这些人里,有把我当做乱臣贼子大逆不道的人,有把我当做乱世枭雄翻云覆雨的人,更有把我当做为情癫狂红颜祸水的人,还有把我当做月上谪仙冷漠无情的人,他们听了些传闻谣语,觉得我这般,便认定我是这般,还要我必须应该是这般。但其实我也就是一个人罢了,有喜欢的人,也有想做的事,这是我一意孤行的选择,也是我清醒克制的判决,我选择我的未来,判决我的人生,总不能因为没有做到别人想的那般,就觉得这是错,这是蛊惑。若说旁观者清,可这旁观者,又对我真的了解几分呢?”
他目色温柔的看着靖阳,“女君也有自己喜欢的人,想来因为这件事,也遭受过不少的非议和批判,别人当你是女中豪杰,便要你事事大公无私,这究竟是对你的赞扬,还是对你的另一种恶意?我和你一样,就是想要做些事,也想要爱个人罢了,着两件事又并非鱼与熊掌,倘若你我可以选择两者,又何必非要割舍其一呢?”
他往前一步,十分真挚的道:“我很赏识你的风采,又有友人的托付,对于你和我的盟约,我一直很珍重,如今的局面的确发生了一些变化,此番前来,也是真心地想和女君谈一谈,至于怪力乱神的谣言,我想,女君如果没有自己的判断,也不会写信告知,邀我前来。今夜庄与开诚布公,女君想说什么话,尽可直言。”
靖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她站起来,说:“你就真的甘心,把那至高的权力拱手相让吗?”她走近一步,“倘若,果真如那传言所说,你是真正的救世主,是那个会统一天下的帝王呢?”
庄与摇头笑,他看着祭台上的恶神,缓缓道:“女君以恶神镇压这些死人,难道是真的相信这样便会让他们尝尽地狱烈火永世不入轮回的说法吗?痛之欲之切,便信神佛,恨之惧之切,便信鬼煞。女君信鬼煞,因心中之恨,而那些谣传我是月神的人,何尝不是私欲不达,借神言之。”
他从怀中掏出两封信递与靖阳,这两封信笺,一封是金国的请柬,称西域三十六部族齐聚金国,特邀庄与前往参加他们的寒日庆典,一封是庄襄的书信,信中提到金国大市上搭建起来的祭台。
“赫连彧以互市贸易为饵诱我前往金国,又搭建起这么一座奉神祭台,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靖阳秀眉轻皱:“他想借你神明之意,勾结西域三十六部族?垄断互市,和大奕作对?”
赫连彧是异瞳人,他的外族血统在一出生便显露无遗,金国只要还在大奕统治之下,他的世子之位便坐不稳当,更别想着君临一方,何况他反臣之心早已败露,景华绝不可能容他长久。
这些年来,他明面上与各处交好,促成漠州和平盟约,实则暗下豢养江湖组织金刀会监听四方,又一步步借靖阳之手吞并漠州诸国。或许他曾打算迎娶靖阳为妻,整个漠州便能名正言顺归他所控。但他一个从小便痛恨血统的人,绝不会把一切都压在感情上,一场姻亲解万兵之刃固然是好,但若是不能,他有金刀会也有金银兵马,身后更有西域三十六部族,与靖阳一战也未尝不可。
靖阳一早便明白,她和赫连彧虽然都在绝途之上,却非一路人,这一战是迟早的事情。庄与这时候把这件事拿来说,他有什么打算,靖阳心下当即明了。其实也早有预兆,今年冬天,互市上的粮草就已经进不到她隋国的粮草里了。她与赫连彧两个人,今年冬天必然会见个分晓。
靖阳:“秦王陛下,原来你是想借我的兵,去打赫连彧?”
庄与也直言不讳道:“是。”
靖阳笑了:“秦王陛下,陈国横兵境外,随时要同我一战,这种时候,你却要我借兵助你?”
这事听起来的确没什么立场也没什么理由,但庄与还是一点儿也不心虚地颔首:“是。”
靖阳愣了愣,大笑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回头看着祭台上被她操控于掌心的偶人。笑声停止时,她回头看着庄与,满目认真:“要我借兵与你也并非不可,但是,你得要来当这天下的皇帝。”
庄与也回答的很认真:“景华他会是一个好皇帝。”
靖阳看着庄与,她眼睛里的光熠熠的闪着:“我不否认他会是一个好帝王,但谁知道他的好,是不是除却三纲五常,又要多个四律八戒?再建几座牌坊来压在女人身上?”她说的这些话,从肺腑里出来,从她湮灭不掉的噩梦里出来,她比任何人都知道没有地位的女人过的有多么不堪,曾经的漠州,把女人当做货物一样赠送买卖,把她们换成金银,换成享乐,让女人受尽折磨屈辱,还要背上骂声和罪名,她们明明也长了嘴,却从来没有机会说话。”
庄与从袖中掏出帕子递给靖阳,靖阳没接,她仰面,把泪水凝成了眼角的红,没让它们掉下来。
“太子殿下,他要顾虑的太多了,”靖阳继续道:“天下如今的混乱,难道不是他大奕积弊已久必然出现的局面吗?秦王陛下,你说太子是正统,他又何尝不是造成这乱世的罪人子孙?你说他当太子可免许多人于水火,可我说,这世道已然是在水火之中了,何不就让它轰轰烈烈地烧一场,干干净净的洗一遭,我靖阳,既然敢立在这危墙之上,便不会畏惧生死离别!”
她看着庄与:“所以,我更愿意支持你,而非太子殿下,他有太过正统的皇族血脉,他当了皇帝,就得要延续祖宗的规矩,在祖宗的重重规矩框架上,能改变多少?即便是他想变,如今天子座上他那个爹能让他改吗?天子朝堂上的大臣士族又能让他改吗?而你不一样,你当了皇帝,是要开辟新的朝代的,有新的世道才会有新的规矩,才会给我们这些绝境里的人一丝生机。”
她回首看着大殿的凶神,眼中没有信仰,更没有畏惧:“我是不信鬼神之说,也不信月神当真能实现我心中所愿,可当我听到你是月神这个说法的时候,我还是心动了,我想这或许就是一个契机,一个让你理所当然不得不当皇帝的契机。若能走到光明处,借神言之又何妨?”
庄与绕到她身前来,看着她:“靖阳,是你自己浴血奋战才摆脱桎梏走到万人敬仰处来,我并没有助你多少,如今你又何必因我的鬼神阴谋,被言语蛊惑,误入歧途,走进神明的圈套。”
靖阳铮然一愣,半晌无言。
夜晚了,阴冷的殿门被温暖的灯火渐渐映亮,又是公输樽在放夜灯了。
她默然的瞧着门上的柔软明暖的灯影,朝着那里走过去,她的身影渐渐走出了恶神暗影的笼罩,她走到了门口,推开了大门,满宫城的灯火如云豁然,靖阳未踏出门槛,便已经被灯火照亮了。她看着满城明灯,踏出了大殿,此刻的她,当真是颜眸生动明曜高台,锦绣羽衣采照万方。
庄与也走出来,与她在高台并肩而立,靖阳的容色在灯火里放松,公输樽就在对面的阙台上,将一盏一盏的天灯放上夜空,在王城上方堆攒成一团一团温暖明亮的云团。
两个人默然地看了好一会儿,夜更声里,靖阳问他:“神明你看不上,帝王你也甘愿放弃,”她偏过头来看着庄与,没有任何的试探和攻击,只是很好奇的问:“庄与,你究竟想做什么呢?”
庄与很认真的思考,然后夜很认真的回答了面前这个小姑娘的问题:“我想做一个人。”
靖阳露出不懂的表情,庄与温柔的笑了笑,望着明暖的灯火,缓缓和她道:“一个人,当有质,有念,有情,质是一个人的骨血发肤,是一个人的表象外貌,它与生俱来,无从选择,也可通过后天的修养装扮,生出超乎表象的气质风度,它顺从于自然也顺从而衰老,也支持着一个人能够历经艰辛跋涉万里,去到自己想要到达的地方。念是一个人的品德学知,是一个人的头脑智慧,它会不断地让人通过学习来获得思考,从而知礼法,辨是非,明善恶,让人未临高峰而晓山河博大,未涉远洋而知天地浩渺。情则为七情六欲,是一个人的心,人的感情是很奇妙的,它的丰富和鸿大,同源于宇生万物,凝聚于千载白驹,它或生于一瞬灭于一瞬,也可终生欢喜百年不虞。这三者或有优缺深浅,但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它们共同决定一个人的行为,决定着一个人的选择,也决定着一个人的一生。一个人想要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这三者的修行就必须要同时进行。”
“而所谓的神魔,他们超脱于质体之外,不受生死束缚,神是无情的绝对理智,魔是无念的极致恶欲,似乎相比于做人的三性权衡,做人做魔都要简单的多。神魔不过是人性的极致而已,也许此方之外是有更博大的境界,也有更奇妙的未知,可我没有跳脱世俗的本事,也有放不下的私欲,在这世间有个人,我想走向他,想实现他心中所愿,想陪伴他左右,一同体验人生的心酸欢喜。”
靖阳听完,又沉默了许久,那边公输樽的手中的天灯缓缓亮起升空,他站在和她隔得很远的阙台上,在夜里无声的陪伴着她。靖阳望着他的身影,无声的笑了一笑,和旁边的庄与道:“你是个讲道理的人,也是我欣赏的人,所以我可以借兵给你,但你毕竟也是背弃我的人,所以我不能借你很多。”
庄与道:“无需太多,我心中已有计策,借你的兵,主要是用来讲个排场。”
靖阳又道:“你得保证,在借你兵的这段时间里,陈国的军队不能来打我。”
“当然。”庄与道:“景华要是敢,我就不让他当皇帝了。”
靖阳笑了笑,又道:“赫连彧城府深厚手段狠辣,又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此回赴宴,怕是凶险。”
庄与道:“那就要请女君多借我几个兵来撑排场了。”
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