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君臣

庄与回秦不久,吴王便遣人送了一船礼来,经运河直抵空桑。这礼不是金银也不是珠玉,竟是吴宫养晴殿院子里那方青石,就连院子里好些珍贵牡丹也一并送了过来,随来的还有两个花匠和吴王一封书信,信中言辞客气,隐晦地控诉了太子殿下是如何没良心地讹他吴宫宝贝以博心上人的欢喜,字字句句都能闻到吴王垂泪泣血的味道。

庄与收到东西高兴了好几天,让人把青石放在自己宫室的后花园里,得空了便去躺躺,想想自己的心上人。

这日,梅青沉入了宫,杨柳树下遥遥一样,梅庄主顿时热泪盈眶,张开双臂就要过来抱。庄与将折扇一合,扇断抵在梅庄主胸口,不留情面地把人推远了,在他胸口敲打了两下,道:“有夫之人,莫要亲近,他可小气,小心脑袋。”

梅庄主捂着自己受伤的心连退数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庄兄!你我不过分别半载,竟就变得如此生分了么!”

庄与笑而不语,梅庄主痛心疾首,摇头哭诉,庄与不理会他的嘤嘤嘤,坐在青石上,梅青沉自觉没趣,要往青石上坐,又被庄与拿着扇子敲开了,指指前头宫娥拿来的小板凳:“这石头是景华送我的,不给旁人碰,你坐那儿去。”

梅庄主双拳捏的嘎吱嘎吱响,后槽牙也磨得嘎吱嘎吱响,表情狰狞地呵呵笑了两声,吓走了奉茶的小宫娥。

自从从那人厮混,庄与便和从前大不相同,秦王的威仪呢?反派的凶狠呢?他看着庄与心情很好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一只受人哄骗的小白兔!梅青沉捞着小凳往他跟前坐了坐,拿了瓜子磕着,望他道:“我劝你还是兜着点。”

庄与看他那语重心长的架势,便知道他又要念叨了,于是先发制人地问他道:“听闻你最近送了一批兵器给赵国?”

梅庄主支支吾吾眼睛四瞟:“他…他这不过寿辰嘛,我作为赵国人,赵世子的好友,送几件兵器当贺礼怎么了?”

“几件?”庄与笑着看他:“成千的长矛,上万的朴刀,这礼当真丰厚。”

梅青沉一下子挺起腰板:“秦王陛下,你这话怎么说的酸溜溜的,我这不也偷偷帮过你嘛!你放心,论好友你绝对排在我梅某人心中第一位!”

他大言不惭地拍胸脯保证一番,见庄与难以言信地摇头,他又掏心窝子地说道:“我帮你是心甘情愿的,帮慕辰,实在是孩子太可怜了我看不下去了啊!蜀国一再试探,楚国不管不顾,这不他爹往病床上一躺,赵国所有担子就都落在他身上了,血咳了一次又一次,近来出行都要四轮车,我瞧着他那面色,当真是已经快要油尽灯枯,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我好歹是个赵国人,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做人不能太没良心啊!”

此前梅青沉帮忙送技师往洛晚天处,给秦国输送一批玄铁弯刀破宋国棍阵,算是暗地里捣鬼的事儿,被人翻上台面他也可以厚脸皮地拍着胸脯咬死不认,这回他自掏腰包给赵国慕辰打造兵器,可是光天化日,无涯山庄是江湖门派,祖师爷定下的规矩就是不许掺和庙堂事,他坏了规矩,被门派里的长老师傅们念得不行了,这才跑出来躲躲风头。

“好了,”庄与瞧着委屈得不行拿袖子抹眼泪嘴里还不停碎碎念的梅庄主,只得没办法的安慰他道“我就是问上一句,你还哭上了,我这儿你随便住,想住多久住多久,想吃什么也让人去做,好不好?来,喝杯茶,别闹了。”

梅庄主见好就停,哼哼唧唧地收了腔调,又“从前往后”的碎碎念了一阵儿,拿起秦王陛下亲手倒的茶来喝。

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长毛猫蹭着庄与小腿喵喵叫,将小猫抱起放在膝上,摸着它柔软的白毛,此时阳光清朗和煦,透出树影金点点的洒在庄与身上,他一身白缎袍柔光涟潋,坐在牡丹丛里,抱着娇软的猫儿抚摸轻逗,唇角微弯,眼里笑盈盈的,神色是那般的温柔专注……梅庄主看呆了,他与庄与好友多年,从来见他都是淡淡,还真没见过我有这么烟火气的时候。

他不禁认真的端详起他,没有看错,庄与的确是和之前不一样了,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一种柔和又深邃的情感,仿佛他对这尘世都有了耐心和眷恋。以前他也做很多事,可梅青沉总觉得,他像一团美好却飘忽的风月,他与这世间的人,这世间的事,都没有什么牵连,他做的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只是他凿开的碎石,他穿过幽闭深长的甬道,沿寻着一点模糊的念想往前,无所谓岁月流逝,也无所谓前方何处有光。

不过好在,他现在似乎已经找到了与这世间的牵连,找到了能让他能够用心感知世界万千的情愫,他找到了那个人。

庄与察觉了梅青沉的打量,抬起眸来询问地看着他。梅青沉干咳两声,掩饰着失态问他:“哪儿来的小猫崽儿?”

“是柳姝合的猫,叫雪奴儿。”庄与揉它的脑袋,猫咪配合的喵了一声,亲昵地蹭他的手掌。

梅青沉咬着茶杯转开眼,又忍不住用余光瞄他,越瞄越觉得庄与好看,难怪庄襄要看人看得那么紧,想当初他和庄与刚做朋友的时候,他可没少明里暗里的查探他,祖宗八代都给翻了出来,盯着他的眼神刺棱棱的,扎他一身冷汗毛,幸好他底子干净,跟庄与也是坦诚相交,就这也是过了好久才彻底对他放心。

交个朋友都这样,景华想把他拐去做娘子,那不得跟挖他心肝似的。不禁又默默感叹,太子殿下真是占了好大个便宜!

柳姝合步履纤纤,她从□□上走来,罗裳轻动如涟漪,一举一动都让人赏心悦目,她不是娇养在闺阁里的女孩儿,她就像她鬓间缀的明珠,是精心打磨的娉婷玉立,是经年沉淀的华容温婉。

她走过来,对二人施礼,将一只精巧的小托盘放在庄与跟前的案上,里头是一张文书,誊录这今日重华宫收来的消息,她微微倾身,低垂下来的珠玉遮住秀气的眉眼,她敛着衣袖,低声细语地说了些要紧的给庄与听,庄与听完,淡淡的嗯了一声,她便也不再多语,从袖中伸出双手,从庄与膝上小心地抱起雪奴儿,没碰着庄与半片衣衫,更没多余的一点动作,安静地退下去了。

梅青沉看得敛声屏气,直到她走远了才揉揉笑僵的脸,低声地问道:“这姑娘大了吧,你不喜欢,别耽误人家。”

“我和景华的事情在秦宫不是秘密,她心思玲珑,看得明白。我和她父亲说了,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看上什么人过来和我说,我帮她的忙,是她不愿意,说家国未平,巾帼微力也当以报,现在没心思想那个,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梅青沉点头道:“你这样做也对,那姑娘心志高,你若拒绝地太过直接,折了她的颜面自尊,以后就不好相处了。”

柳姝合退下的时候,晏非和柳怀弈正过来,小径遇上,互问礼数,柳姝合似乎嘱咐了柳怀弈什么,柳怀弈颔首回话。

梅青沉远远望着,摸着杯沿道:“你这些年一直打压柳家的势力,他们家的人你倒是也没少用。”

庄与道:“那都是权力场上的事情,君臣博弈,能用的人也不可辱没了才华,他们心甘情愿,我又何必推辞?”

晏非见柳怀弈和柳姝合兄妹家常,便先辞身过来行礼入座。他歇了几日,总算是缓过力气来,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像刚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七魂散了六魄,明明没受大伤,倒像是被人捅了七八刀,躺了两天才起得床来。今日他请旨进宫,庄与也吩咐人布置在这鸟语花香的林苑里,煮茶温酒,让他能够心情放松,也是有意安抚他的辛苦。

此时入座,晏非已然神色如常,喝了两口茶,待柳怀弈入座,便说起这趟行程的经历。

这次他们南下,是以秦国使臣的名义,一路上意外的顺利,连条凶猛些的毒蛇都没有遇到。但这样反而让晏非更加悬心吊胆,行程中愈发谨慎小心,尤其还有个柳怀弈时时刻刻地盯着他,冷冰冰的眼神里看不出个好坏来,晏非怕出意外,日日夜夜地不敢掉以轻心。他们在陵安王宫里见到南君,公孙殷长见到朝他拜跪的晏非,癫狂大笑,指着他恶言嘲讽,说他是叛国的贼,又说他是秦国的狗,把侮辱难听至极的话捡了个遍的说,不用餐时竟然把给狗吃的食端在他的食案上,说他好是一条奴颜婢膝的秦国狗,当然就只配吃猪狗吃的东西!

晏非不动声色,任他嘲弄,他了解公孙殷长是怎样一个失心疯颠的人,也做好了会被他侮辱的准备,他明白这趟来的目的,所以任是公孙殷长如何作践,他低声不坑便是了。来前他还担心心高气傲的柳怀弈会受他连累,但好在公孙殷长对柳怀弈到还算客气,给了他秦国使者该有的的礼节,或许是听闻了他在秦国与柳家不睦,在折辱他的同时,给足了柳怀弈好脸色好体面,把这种事也当做发泄愤恨的乐趣。公孙殷长这样做,阴差阳错的,倒是让晏非暗暗松了口气。

白日里公孙殷长拿他当乐子,晏非脱不开身,他不可能指望从南君嘴里听到什么可靠的消息,夜深人静了,他才偷偷地出来打探,郑宫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想去何处都轻车熟路,他白日里进宫的时候看见阙楼前的神柱上吊死了好些个人,衣着像是神月教的弟子,让他觉得很是疑惑。

其实在白天的时候,他便隐隐有些奇怪了,按理来说,公孙殷长借神月教势力壮大自己吞并郑国,该是对神月教很是信任,传言也多说南君被神月教众蛊惑,对其言听计从,之前他与公孙殷长军前对峙,见到的也是南君对国师的话十分信奉。可是此回来,晏非留神观察,却见侍奉在南君身侧的神月教弟子面色紧张,倒像是很畏惧南君的样子,就连国师也不敢对公孙殷长的话太过辩驳。

阙楼前的神柱上挂着那么多具神月教弟子的尸体,却没有其他教众敢把他们的尸体拿下来,这件事也很难让人觉得不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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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