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厚礼

齐国夜战后,焚宠便彻底没了消息,后来也是阿姒传信过来,才知道他跟着阿姒去了巫疆神月,求阿姒为他解蛊。种蛊容易,解蛊却凶险万分,庄与没瞧出他面上有什么问题,便要伸手过来搭他的脉。

焚宠把手腕子从案上挪开拢进袖袍里:“别摸摸索索的,传到你家那位耳朵里也不怕他误会。”又笑着打趣他:“你们…襄君该要气坏了吧!”

庄与清咳两声,不好意思和他说这个,就问:“你出现的时机巧,热闹完了才来见我,是早就看见那石像了了吧。”

“是啊。”焚宠懒散地靠在车上,说话的时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我昨天路过这里的时候便看见那石像了,不光于此,我从神月一路走来,遇到过三四处同样的神像。郑地正在大兴土木,要修神殿,供奉神像受善男信女的香火跪拜。另外几处,也是这样出现在战乱贫苦的地方,那里的百姓被战火和饥饿折磨,流离失所,饥不果腹,他们得不到明君的庇护,便只能把生的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他靠近过来:“你知道,世间神明千千万,他们不求伏羲女娲,不拜诸佛神官,却为什么偏对你的神像如此信任吗?单单就凭你的神像,比其他神像都更加俊美吗?”

这也是庄与正感到疑惑的地方,一座凭空出来的月神石像,即便有神的光辉,哪里就能让人这般狂热信服了呢?

焚宠道:“他们信,当然是因为求神真能如愿呐!信徒求粮食,就会出现粮食,信徒求药材,也会得到药材,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偿所愿,正因为如此,大家才会想尽办法的跪拜,拿出觉得最好的东西来供奉,希望月神能够垂怜自己。你今天看见他们供奉鲜花,是有个难民发现了神像后,拿采摘的野花献给神像,得到了一小袋米,大家便觉得月神爱花,从山上采摘了最好看的花来献,这不,你就把粮食给他们带来了。”

庄与眉头轻皱:“这些人难道……”他话没说尽,便知自己是“何不食肉糜”。

焚宠知道他想说什么,接着他的话道:“陛下,您统治下的秦国子民,不受战火的侵袭,也不受饥饿的胁迫,可您一路走来,饿死在路上的燕国人见的还少吗?燕王贪淫无道,燕世子冷血愚孝,纵的官员刳脂剔膏,燕国早已经民不聊生。后来要修筑铜墙,又是一番急敛暴征,但凡是腿脚能动的男子全都被拉去徭役充军,有些地方为了凑人,把女人拉去剪掉长发上交充数,个子够了管你是几岁的小孩儿也给拉到战场上去,余下的便尽是些老弱病残四处逃难。”

他的手指摸着圆润的桌角:“这还只是一个燕国,如今天下混乱,除了得几个大国庇佑的百姓尚可安身立命,哪里不是国破家亡的难民呢。”

他面色变得凝肃:“难民之力可覆国,谣言之力可杀心,若任其下去,势力扩散,只怕会给你和太子带来很大麻烦。”

庄与道:“治根之法,是要结束这乱世,恢复秩序,重建礼乐,衣食足,诗书顾,才不会轻易被邪教欺骗利用。然这非一日之力,眼下,还是要吴王安抚燕国难民,让战后的百姓能够休养生息,有所希望。”

焚宠赞同地对他一笑。

庄与又道:“不过这话,我说不合适,景华对松裴虽有嘱咐,可他如今自身难保,只怕无暇顾及。这样,我回头写封信给他,让他找个人来监察,圣辞盗音两个随军而行,燕国情况会随时向我汇报,秦国也会多行便宜。”

焚宠道:“这样也够了,无论是于吴燕,还是于秦于你自己的处境,这件事上,最好还是不要过多掺和。眼下,须得探查清楚那石像究竟从何而来,把这事儿交给我吧,我就不信,那么大个东西,还能一点踪迹也查不到!”

……

吴国与燕国一仗,打得激烈,但也顺利,松裴携叶枝抵达燕都曦阳城外时,宋祯已让吴军围困城中多日。

黎轻和景华分别之后,便一直住在燕国边境,听闻吴王和叶枝亲征的消息,她在军队途径时呈报姓名,和叶枝在军营里见了面。她们一路瞧过吴军征服的燕国城池,亲眼看着无数百姓因战火而流离失所,到曦阳城下时,燃骨的仇恨让悲惨的现实淋浇的复杂沉重,两个人看着那围困的城池,并无大仇得报的欢喜,相互对视,皆是默然无言。

决战前的这夜,叶枝在营帐外找到松裴。

松裴不像谭璋和沈沉安,是内可掌朝政外可杀敌贼的君王,他虽在军营,也穿戎装,却不会真的领军到前头去杀敌,他亲征,是为鼓舞军中士气,亦是为全他对叶枝的承诺。

卿浔没了之后,松裴的玩闹便没了兜盛,他得了许多教训,处事也变得谨慎,尤其是在知道卿浔死的并不冤屈之后,陡然给人一种一夜之间成熟了的错觉。

叶枝见他深沉地看着月亮,便未出声打扰,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月亮。

两个人吹了一会儿夜风,松裴开口道:“太子殿下授意,要我善待燕国子民,我把宋祯活捉了,给你解恨成不成?”

叶枝没有想过让燕国子民殉她的仇恨,她也明白松裴说的是一句玩笑话,她淡淡的笑了笑,又轻轻地叹气:“即便杀他千刀万刀,死去的人又能回来么?我所做所愿,不过是要他恶行有报。”

松裴道:“放心,他会不得好死。”松裴侧首看着她,她的蝶儿沉默的隐在碎发里:“你瞧着没那么高兴。”

叶枝默然感叹:“或许只是看明白了,没有我的仇恨,燕国也会终将亡灭,大势所趋,我的仇怨,不过洪流中一块推波助澜、却也微不足道的石头。”

宋祯被俘虏后,松裴呈报于太子殿下,等示下的这段时间,借着审讯的名义,松裴见了他一面。

宋祯被人押送到一处僻静的偏殿里,在外间卸下镣铐,沐浴更衣后,才到正殿里面见松裴。这房间里没有宫人侍候,松裴也没有在高座上,垂帘之后,一张茶案,松裴备好热茶,请宋祯入座。

宋祯坐在他对面,松裴隔着茶烟看他,他消瘦的厉害,因审讯受刑而面色苍白,神色却十分平静淡然,他端着茶盏饮用,宽袖下滑,露出手上镣铐磨砺和刑讯留下的伤痕。

这些血肉模糊的伤痕就像是附着的烂肉死皮,随着枯槁的心,疼痛也变得麻木。他抚摸到触手可及的死亡,那是他罪有应得的救赎,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心安。

这几日,他时常恍惚,皮鞭和烙铁让他浑浑噩噩,他在半梦半醒中会突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甚至想不起自己的是谁,过去的种种在脑中变成一片空白。他会在闭上眼睛的时候恍然觉得自己轻盈无比,他陷在一片柔软温暖的白芒里,意识一点点的消散着,但大夫的刺针将他拖拽了回来。

尖锐的刺痛让他想起了一切,那纠缠他的尖叫重新入耳,他眼前血色一片,镣铐沉重,但他还没有到该死的时候。

入口的茶水并着口中残留的血沫吞咽而下,温热的茶水入腹,让他感到了久违的活气,他搁下茶盏时虚弱地笑了一笑,和松裴道:“送行,应该备酒。”

松裴道:“大夫说,你如今的情况不宜饮酒。况且,”松裴看着他:“喝了酒,就不清醒了。”

宋祯道:“成王败寇,我已是你阶下囚,还有清醒做什么用?”

松裴道:“自然是要审讯你呀?”

宋祯这几日都在受审问,但他昏昏沉沉的,不记得审问过他什么话,也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又好像从未张口说话过。

“我的话,你还会信么?”宋祯看着他问。

松裴给他添茶,闻言笑道:“信不信的,总得要交差呀。”他坐回去时与他对视:“不是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论那些是非,单你我之间,就没有几分值得你吐露真言的情义么?”

宋祯默然地看着他,他漆沉的眼珠蒙着灰,没有光彩流动,也没有思绪转变,那目光落在松裴身上,便只是空洞无神的看着。

松裴骤然察觉眼前这人已经坏掉了,那些审讯问不出话不是他负隅顽抗,而是他已心如死灰无话可说。

松裴无声地叹息,放弃了审问,他从旁摸出一个细长的盒子,推到宋祯跟前,说道:“临别之际,送你个礼罢。”

宋祯看了他一会儿,目光缓缓地垂落到锦盒上,抬起手,动作缓慢的打开,看见里头搁着一只崭新的竹笛。

宋祯愣怔地瞧了那竹笛片刻,抬眸朝他笑了一笑:“当真是份厚礼。”他道:“我无以为报,就祝你,功成身退罢。”

太子的令旨很快下来,让松裴自行处置。

松裴没杀宋祯,让人把他悬吊在城门口,双脚离地寸许却够不着地。旁边立了个石墩,放了个托盘,托盘里一把手掌长的顿裂的小刀,从秦国随军而来的旧日黎国子民,可拿这把刀随便在他身上随意泄恨,就当报了当年灭族之仇,往后燕国百姓已归吴国统治管理,比邻而居,没必要再把仇恨怪怨到无辜百姓的头上。

这三天里,宋祯挨了上万刀子,还有不少是憎恨他的燕国百姓割的,剔肉刮骨,剖心挖肺,污血脓水一摊,已经半点儿看不出个人形。

燕国朝臣被俘,观其受刑,无不战战兢兢,唯有丞相班融为宋祯求情,请赐宋祯痛快一死,被公仪修无视。

挨刀子的时候宋祯一声没坑,挨了三千多刀才咽气,睁着眼睛死的,不过后来,他眼睛也被挖了,让人踩碎了。

公仪修跟随松裴从军作战,将功折罪,宋祯受刑,他亲自监管。他来汇报的时候,松裴正在巡视城中归置,公仪修就骑着马跟在他后头说,见王上听得认真,便交代的十分仔细。

松裴听了消息,停马回首看向城门处,默然片刻,挥手道:“拿席子卷了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阙上行
连载中非野哉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