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简安的身体有短暂地僵硬,随后,反而平静下来。
“你为何会在此。”
说这话时,她眉间还微微拧了一下,像是控制不住心中的厌恶。
许奉贤几乎要气笑了,右手攥住她的小臂,一字一顿道:“你说呢,贱人,我先前就觉得不对,派人在柳询府外守着,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告诉我,看到你从里面出来——”
想到上午才听冯娘子说过的,她身上被人玩得如何凄惨,他当时还感慨了声周谨成不懂怜香惜玉,没成想,那留下痕迹的却是另有其人!
“看到他有权有势就像狗一样巴巴扑上去,简安,你他妈真是比窑子里的**还贱!”
感受着小臂上传来的钝痛,看着眼前人目眦欲裂的表情,简安心头生出股子痛快。
她对那些辱骂词汇毫无动容,反而很轻很轻笑了起来,说:“你既知道我攀上了他,怎么还敢如此对我,就不怕我向他说些什么嘛。”
这便算亲口承认了,许奉贤一想到她在自己面前冷若冰霜,却不知如何对着柳询献媚讨好,他真恨不能将这贱人的喉咙咬断!
“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不过就是看你下贱,玩你几回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反过来威胁我吗?”
他这话没控制声音,似是被旁边走路的行人听到了,对这边投来探究的视线。
简安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他如何对我那是我们两人的事,与你无干,但你若再要像个疯狗一样咬人,我也不介意让街上的人都来见识一番许知州的真面目。”
许奉贤手上加力,几乎要将简安的骨头捏碎,“好啊,果真是长本事了,竟还有胆子威胁我了。”
这一句,声音倒是压了下来,只是语气阴森森的,仿佛是地狱里向人索命的恶鬼。
简安深吸口气,只觉被捏着的地方快要失去知觉,猛地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打在了他的脸上。
许奉贤发现的时候比她预料的早了好几日,她还没来得及真与柳询做些什么,若此时让他知道实情,他定然将真相告知柳询,那一切就都完了。
所以,她不能退缩,绝不能叫人看出自己的虚张声势。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在喧闹的巷口处并不刺耳,只是让先前暗中注视着这边的行人瞪大了双眼,神情似乎更激动了。
“大人!”后方,跟着一同来的小厮赶忙去扶他,“您没事吧?”
“滚!”
许奉贤推开他,捂着自己半边脸,突然吃吃笑了起来。
“大人!”小厮似乎更担心了,但有了刚才教训,这会不敢贸然上前,只能在原地唤了一声。
许奉贤全不看他,所有心神全落到简安身上。突然,他再次伸手,却不是抓人,而是落在她的手背,几根手指蛇一样顺着袖口探了进去。
“安安说得对,如今形式,我怎么还敢对你不好,实在是该打。”
温柔的口吻听得简安寒毛倒立,就像被蜘蛛爬上了脊背,全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危险。
她退后一步,想甩开他的触碰,但没预料,他却忽然用力,将她拉到身前。
“所以我要求你,”他轻声道,“求你帮我做一件事。”
求她做事?简安觉得可笑,他以为,他们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还是她蠢到听不出话中的威胁。
“许奉贤,”她冷声说,“柳询的叔父是当今刑部侍郎,我已同他说过我家中之事,你若想再拿爹娘性命要挟我,不妨想想自己的小命。”
谁知,许奉贤却嗤笑一声,慢条斯理道:“威胁?我可不会做这种事,只不过——”
他从胸口掏出了折得整齐的纸,递给她,“碰巧收到了这个。”
那纸上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字,简安认不完全,但一眼望过去,却瞧到了末尾最显眼熟悉的两个,简平。
她心头生出不好的预感,正要将东西抢过来,许奉贤抬高手,避开了她的动作。
“我倒忘了,安安可是不识字的,那还是为夫好心念给你听吧。”说完,果真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这其实是一份领状,说得是名为李亭的商人向东乡学堂捐赠钱帛五百两,由东乡学堂学子简平和夫子陈氏领收。
像是怕她没听明白,许奉贤还特意解释,“这个李亭其实是我府上管家假扮的,也就是说,我与你感情甚笃,即便是贪墨,也不忘将脏银分与妻子弟弟……啧啧,真是好不知廉耻的一对狗男女。”
他看向简安,目光温柔打量着她,“安安其实是个聪慧女子,尤其擅长从周围人身上学习,攀上柳询是招不错的棋。只可惜呀,卑贱的农户出身,注定也只能被人玩弄,你大约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除了威胁性命外的其他手段了吧?”
每一个字,都似重锤,狠狠砸在了简安心头。
胸口像被填入什么鼓胀的东西,憋闷的几乎喘不过气。
可越是如此,她的头脑却越发清明,“你早便计算好了。”
从她出柳家别苑,尚不过半个时辰,再如何动作快也绝不够设计这样一出完美的计划。
所以,是在发现她与柳询有联系之前,哪怕认为她真的按约定送给了周谨成,许奉贤依然布下了这样的局。
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放了她。
指甲用力扣着掌心,破了皮,生起尖锐而火辣辣的疼痛。
简安沙哑问:“你想要什么?”
许奉贤意外瞧了她一眼,既是惊讶她平静的表现,又诧异于她这样快就看穿了自己目的。
果然,他的安安是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只有这样隐忍聪慧,坚韧清高的人,折磨起来才能叫他感受到无上的愉悦。
许奉贤感觉浑身血液似乎都在沸腾,眼下一块皮肤因激动而控制不住地微微抽动。他不住舔着嘴唇,勉强压下那股子兴奋的冲动,诱哄道:“很简单。”
他说:“周谨成,柳询,这两个本就是能救我的关键人物,如今你自己选了后者,也算天意……你只需先安抚住他,待需要时将人引来见我。”
简安问:“只要让他见你?”
“当然,”许奉贤回得痛快,“他无官职在身,即便用你身份威胁,也无济于事,自然只能多些讨好,慢慢拉拢了。”
讨好,拉拢,那还是将自己命运交由他人手中,而他,恰恰最厌恶被人掌控。
后半句话被藏了起来,许奉贤没打算告诉她自己的全部打算,只继续承诺道:“如今我与你弟弟性命相连,休戚与共,你帮我,也是在帮他……放心,我不会对他怎么样,等事情结束后,还会推荐他到府学读书,如何,很划算吧?”
简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和离书给我。”
听出这是要答应的意思,许奉贤笑容更大,“放心,到时会和这封领状一同给你。”
简安重重瞥向他,什么也没说,推开他走向远处。
跟着的小厮还要追,却被许奉贤拦下。
“大人,”小厮不解道,“不控制着她,万一她跟人告密怎么办?”
“不会,”他望向那道单薄的身影,语气莫名,“她呀,骨子里与我是一样的人——”
一样的权衡利弊,一样的自私自利,一样的不择手段。
如今,他捏住的是人的命脉,要她做的却只是一件小事。即便她不情愿,也无非再搞些其他小手段,但是,绝不会跑去告密。
因为,他们都是绝不愿意叫旁人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她说已将一切告诉柳询,他是半点不信的。那样的高高在上,那样的目中无人,怎么可能获得她一丝信任?
无非是来搪塞他的谎言。
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嗅到那一点残留的味道,许奉贤闭着眼睛,笃定道:“她会按照我说的去做的。”
……
简安当然知道如何选择。
她想要家人平安,想要阿平远离是非,想要和他们一起逃开这一切,从此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
所以,她不愿和周谨成许奉贤对抗,一心只筹谋着躲避,满心全都是逃走。
但今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实在是错的离谱,许奉贤不是老鼠,他是疯狗,不仅会咬人,而且不咬死人决不罢休。
她若想家人活下去,唯一的办法,是打死这只野狗。只有没了威胁,他们才算真正的安全。
原本,这是很难做到的。但谁知,这一回他却自己把机会送上了门。
只想讨好柳询,寻得一条生路?这样幼稚的说辞,谁会相信。
简安几乎敢肯定,他必然还有着什么更阴险的计划,打算针对柳询。
退一步而言,即便没有,那又如何,她是他的“妻子”,她主动向柳询坦白,说她的接近是受许奉贤指使,是准备蓄意谋害他,如何又不能取信于人?
先前打算委身于人换取自由,不过是她没有其他的交易筹码,现在,她却能将许奉贤作为投名状献给柳询,只要换取一个离开此处的机会,又为何行不通?
只不过,这样一来,她就要将自己的全部告诉柳询,甚至关键时候出面反告许奉贤,一旦对方将她当做弃子,她的下场只会更惨。
但,想到柳询先前的触碰,看她的目光……简安愿意赌上一场。
只要能弄死许奉贤。
既然有了主意,她半点也不想耽搁,担心天色已晚,走路出城会赶不上时候,索性去车行租了牛车。虽因着要走夜路,足花了一百五十文,叫她有些肉痛,但总算顺利在关城门前出了城。
甚至到柳家别苑时,也不过戌时三刻,应当还不到歇息时候。
简安跳下牛车,将银子给了车夫,迫不及待敲响侧门。
里间很快传出动静,一个相貌陌生的小厮提着灯打开了门。
对方很明显是识得她的,惊讶道:“秦娘子,这么晚了,您怎么突然过来了?”
简安说:“有些急事,能带我去见你家公子嘛?”
先前几次,她从来都是畅通无阻,故而以为对方肯定会同意。
没想到,那小厮却面露为难,“这个……恐怕暂时不成。”
简安不解道:“为何,他现在有事?”
“不是,”那小厮更加为难,“公子在见客。”说着,还不自觉瞧了眼外面某处。
简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原来在侧门口,早就停了辆华贵富丽的马车,方才她动作太急,竟没有瞧见。
她心中有了不好预感,担心计划有变,不由追问道:“见客,这么晚,是哪家客人?”
大冷天,小厮手心都生出了汗,心中纠结万分,但一想先前主子吩咐过的,见这位秦娘子如见他,还是心一横,回道:“是……苏可可,苏姑娘。”
简安愣在了当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