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京那日,天落小雪,细密的雪花飘飘洒洒落到柳询的玄色大氅上,很快又消失不见。
才登基未及一年的新帝亲自将他送至宫门,叮嘱道:“清宴,早日归来。”
柳询清晰记得,那是一月二十八,距今,也还不到一月。
这样短的时间,连种下的种子都未必能冒出嫩芽,可他的情感,却好似久旱逢霖的老树,根系疯狂向地下蔓延。
在他未察觉时,便已虬结交错,纠缠不清。
“三郎?”
见人久久未语,简安不免又叫了一声,“你怎么了?”
她有些怀疑,是否先前见许奉贤等人时,他意外得知了什么,忍不住试探道:“是酒吃多了嘛,可要我去——”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一只手穿过微风,轻轻落到她的脸侧,并没有触碰到一点皮肤,只是认真而仔细地将垂落的一缕鬓发从她的眼前拂开。
长长的睫毛与发丝交错,连着被带起一点,很快又随着动作彻底分开,只残留下了几丝微不可察的痒意。
简安略有讶然,下意识去看身前之人。但却见那人与往常并无不同,面容疏淡,神色泰然,唯有眼皮半垂,遮掩了小半黑眸,认真注视着那一缕鬓发,竟莫名显出了些许,虔诚。
不知为何,简安刹那间生出股子奇怪的感觉,就仿佛她做了一桩后果很严重的错事,可她却弄不清错在哪里的惴惴难安。
以至于她一时竟产生了不知该站该坐,手又该放至何处的茫然。
“你说,你爱慕我?”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轻而缓慢,伴着和煦的春风,似也被染上了同样的温度。
简安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像被惊到般猛地偏过头,移开了视线。
不应该犹豫,也不应该不安的,她在心中告诉自己,本就是打算好了要利用他,如今这样情形,难道不是正是合适的机会吗?
她能设法蒙骗过许奉贤一时,可周谨成赴京在即,事情总会暴露的,此刻不借机会将柳询拉入局中,莫非真要等许奉贤发现一切后将她撕成碎片吗?
简安闭上眼睛,嘴角牵起一点自嘲的弧度。
四周安静,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是浅淡的,仿佛一切只为了等那个回答。
“是。”简单而干脆的一个音节。
简安重新转过头,目光温柔多情,一眨不眨看着他,说:“我爱慕三郎……从第一次相见,三郎在我心中就是不同的。初时以为只因想寻求你的庇护,但那日你将我从周谨成手中救下,我才真正明白,其实,是我的心早就不想离开三郎了。”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轻轻撞击了下,柳询的动作有些怔住。
他缓慢移动视线。从她细瘦的手腕、凌乱的衣襟到沾了墨迹的脸颊,最后停在那一双眼睛。
一双略略弯着,明亮如星辰的眼睛。
喜悦迟钝地从心底钻出了头。柳询喉头动了下,嘴边不受控制几乎要露出一点笑容,可下一瞬,一双手臂却环住了他。
女子柔软的身体贴在他的怀中,扬起的脸蹭在他的胸口,以一个亲昵而仰视的姿态问:“所以,三郎又是如何想的呢?”
那一点刚浮现的暖意,很快冷了下去,如泥沙入海,了无踪迹。
原来,还是在说谎。
也是,她的接近从来只为利用,这难道不是一开始就清楚的嘛,怎么刚刚竟然还是被迷惑了。
手指略略蜷了下,柳询扯下环住的手臂,淡淡道:“你应该离开了。”
语气疏离,面容淡漠,仿佛又回到了最初时候。
简安觉出了他的变化,不免蹙眉。明明方才还好好的,甚至态度软化地都让她有些不适应,怎么忽然间又冷了下来。
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可她只是抱了他,先前已经有过更亲密的举动,他并未如此,这次又有什么不同。
对了,简安忽然记起,刚刚,他看到了她身上痕迹。
长长的睫毛垂落,她意味不明地勾起唇角。怎么忘了,他素来是个傲慢的性子,怎么会愿意此时碰她。
既然如此,再刻意留下倒惹人厌烦,正巧,她今日心绪不定,说不得做事时还要反复摇摆。倒不妨等上两日,一切或许会更好。
“那,妾便告辞了。”
说罢,福身行了一礼,因着来过几回,也不必人带路,轻车熟路寻了方向。半盏茶不到,已然离开别苑。
……
小院,因为少了一人,越发衬得死一般寂静。
柳询立在原处,看着熟悉的身影穿过拱形的小门,一步步走远,消失……直到许久之后,那里也还是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折返的身影。
“咯吱咯吱。”
安静的院子终于出现一点声响,似乎,是谁的拳头攥紧摩擦到了骨头。
*
简安拒绝了安行送她回秦府的提议,只说正巧还有些东西想采办,在东市口便下了车。
然后,在确认人真的离开,没再跟着她后,独自行走,不久,来到了一条相较别处喧闹声更小的街巷。
“是简平姐姐呀,”摆摊的妇人一眼认出了她,笑道,“倒是有些日子没见你来了。”
简安与她寒暄几句,这才瞧向一旁高壮的少年,问:“齐郎君,可否劳烦你将阿平唤出来?”
学堂是不许外人进入的,只能请同为学子的他额外跑一趟。
齐虎照旧是憨厚的样子,也不敢看她,胡乱点头立刻跑了进去,不久,就带着人出来了。
“阿姐!”简平像只活泼的小鹿,蹦跳着来到近前,脸上露出大大笑容,“你怎突然来了。”
简安瞧着他覆了层薄汗的鬓角,取出帕子,边为他擦拭边问道:“我正巧得空……倒是你,如何弄成这般样子。”
众目睽睽,简平不好意思叫姐姐照顾,忙接过帕子,但神情中的喜悦兴奋却半点未消。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阿姐,你前次不是教我去府上富户处筹集银两嘛?我依样去做,结果两日,竟就有人听闻此事,不仅给了刘春一笔银两,甚至还向学堂捐赠了许多笔墨纸砚,我方才正是帮着给同窗们分发呢!”
提到这个,简安不由想起昨日他出现在秦家的事。当时不便多说,今早又见了柳询,拖到此时,才终于有机会问个清楚。
“所以,”她不动声色试探道,“你先前拜访秦家就是为此?”
“嗯,”简平并未隐瞒,“有位同窗的祖父在秦家的铺子里做事,听说那位秦老爷平素爱行善事,我便请了先生一同上门拜访。”
简安眉头蹙了蹙,原本只是打算试探许奉贤是否对阿平说了什么,但此刻听完前后因果,却隐约觉得似乎有些太巧了。
“那你说给学堂捐银两的善人,就是这位秦老爷嘛?就在昨日你遇见许……你姐夫后?”
“没,没有,”简平忙摆手,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阿姐说过,姐夫身为当地父母官,一举一动都牵涉万千百姓,我怎敢借姐夫名头行事……那银子是一位姓李的员外捐赠的,他是先生的好友,听先生说起此事才慷慨解囊的!”
原来是这样,简安略略放了些心。近日遇到的事情太多,她难免变得敏感。
方才问的直白,倒叫阿平误会了意思。她缓了语气,正要解释,却见简平小心翼翼看了过来,问:“阿姐,姐夫是不是待你不好了?”
“……”
深吸一口气,简安问:“他说了什么。”
简平再次摇头,“没有,只是……”他犹豫了下,说,“只是昨日阿姐见我时面色苍白,似乎并不只是因为意外,故此,我有些担忧。”
简安扯出笑容,安抚道:“无事,当初是他主动求娶,又如何会待我不好。你平素读书辛苦,不必为这样的杂事分神。”
说着,她还取出三枚碎银,递到他的手中,“这个给你,虽说学堂发了纸,但应当是不够用的,我听闻松竹斋的……”
后面的话被简平将银子还回的举措打断了。
“我与书斋掌柜约好,可以抄书换钱,往后不用阿姐再给这些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说话时还不自觉抿着唇,像是突然难过起来。
简安顿了顿,没再试着转移话头,轻声道:“怎么了,上回姐姐怕你将银子给同窗,此次才给你,你生气了?”
“怎么会,”少年头摇的像拨浪鼓,虽心中沮丧,却还是怕阿姐误会,仔细解释道,“我知阿姐是教我……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以我们家的银钱救人,即便拿出全部,也未必能将人救回,反连累姐姐与爹娘受苦。叫那些银钱富裕的人救人,他们家人不会受影响,需要帮助的人也能真正得救。”
“我只是,”他微垂着头,和简安生得极像的眼睛里聚拢了一点雾气,像被雨淋湿的小狗,“觉得自己很没用,帮不上阿姐,以至于阿姐甚至连实话都不忍同我说。”
心口像被人戳了下,微微陷进去一点,像是酸涩又像是柔软的东西从里面漫了出来。
简安不自觉扬起嘴角,说:“我听懂了,你是在怨恨阿姐对你说谎。”
“没有,我……”简平本能想要争辩,可才开了个头,就发现似乎解释不清,呆呆又怔在了原地。
简安忍不住笑了出来。
“好了,”她说,“我知你并非这个意思。”
只是,她其实也不免困惑,“有些事情,知道却无法改变,只会跟着痛苦,难道不是不知道才更好吗?”
这世上,大多的真相与实情都并不美好,如果一个虚假的谎言与表象就能换来喜欢与快乐,那为何非要探寻最后的真相呢?
“当然不是,”简平断然否认,“旁人我不知晓,但与我来说,阿姐过得不好,我即便改变不了,也还是想要阿姐告诉我……至少,至少我还能跟你一同难过。”
“两个人一同难过,是不是阿姐的伤心也就没那么多了?”
简安被他逗笑了,“难过又不是汤饼,怎么会因两个人分就变少。”
不过,她明白了阿平想说什么。
对于真正在乎她的人,坦诚是比隐瞒欺骗更让他们高兴的事。
她想到了柳询,想到了先前别苑发生的一切,他突然的靠近,出乎意料的问题,以及最后莫名的态度转变。
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他察觉到了她的欺骗?他,有了那样一点微不足道的在乎?
“……阿姐?”简平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像是要唤回她的神智。
简安笑了笑,还是拉过他的手,把碎银子放了上去。
“我知你长大了,已经能自己赚钱了,但这个银子还是要收下,就当是阿姐借于你,等你科举中第可要几倍还回来。”
“另外,我与你姐……许奉贤之间的确有了些麻烦,不过你暂且放心,我已寻到了解决办法,也过得很好,”她想着方才听到的话,额外郑重保证道,“若有一日我真觉得难过的承受不了,一定会同你说明,叫你陪我一同难过,好不好?”
简平拧着眉毛,像是对她的话极为犹豫,许久后,才轻轻点头,算是应了下来。
“好了,快回去吧,阿姐也要走了。”
目送着少年依依不舍消失在学堂门口,简安也转过身,打算回秦府。
结果,才走两步,却见巷口站着一个熟悉的男子,笑意盈盈,只口中的话语却像从牙缝中一点点逼出来的。
“我还当先前是我想岔了……没想到,安安,你可真是,太会与我惊喜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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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 1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