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饮水机“咕噜咕噜”冒着泡,热水溅出来,在白色瓷砖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江弥握着水杯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口,听得很清楚。
“……就那个,三班的,跟左义那个。”
“真的假的?左义能看上她?”
“你不知道?她以前……”声音压低,变成暧昧的窃笑,有几个字飘进耳朵里,“换得可勤了。”
“啧,那左义不就是接盘的?”
“谁知道呢,反正人家现在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天天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笑声像碎玻璃,稀稀落落地洒在走廊里。
江弥没回头。她低头看着水杯里晃动的波纹,指尖微微发白。胃里那股熟悉的、细细的抽紧感又涌上来,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拧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
“走吧走吧,她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我们又没编。”
脚步声往楼梯口移动。
然后,停住了。
“说完了?”
那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墙里的铁钉。
江弥猛地回头。
左义就站在楼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堵在那几个女生面前,挡住了她们下楼的路。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湿了一半的球衣,额角还有汗,像是刚从球场跑过来的。
他的表情,江弥从来没见过。
没有笑。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眼睛冷得像淬过冰,目光从那几个女生脸上一个一个刮过去。
“问你话呢,说完了?”
领头的女生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左义,我们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江弥后背发凉——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从没见过左义这样笑。那不是笑,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
“那我帮你们复述一遍。”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三班的,跟左义那个’——那个什么?你说清楚,那个什么?”
女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换得可勤了’——你亲眼看见了?你数过?你天天跟着她,拿小本本记的?”
另一个女生小声嘟囔:“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这么说?”左义往前逼了一步,“大家都吃屎你吃不吃?”
走廊里彻底安静了。
饮水机又“咕噜”了一声,热水溅出来,烫在江弥手背上。她没动。
左义偏过头,越过那几个女生的肩膀,朝她看过来。
那一眼,和刚才的冷完全不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那几个女生,语气缓了一点,但更沉了:
“她是我女朋友。我追的,我喜欢的,我在乎的。你们有什么话,冲我来。她——”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压着什么,“她没招你们没惹你们,用不着你们在这儿嚼。”
“走。”他侧开身,让出楼梯口。
那几个女生低着头,贴着墙根跑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间。
走廊又空了。
只有饮水机还在“咕噜咕噜”地响。
左义站在原地,没动。他背对着江弥,肩膀随着呼吸起伏,运动服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水珠顺着他后颈的发茬往下淌,滴在衣领上。
江弥也站着没动。她握着水杯,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胃里那根拧紧的弦好像还绷着,只是换了种感觉——不再是抽紧,而是一种胀胀的、酸涩的暖意,从那个位置往外漫。
过了很久,大概只有几秒,但感觉很长。
左义转过身。
他脸上那种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别扭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忍什么。他大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
“你站这儿听多久了?”
江弥张了张嘴,没出声。
他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她拿水杯的那只手。杯子被轻轻掰开,他看了一眼她被烫红的手背,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烫着了不知道躲?”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不是刚才那种压着怒气的哑。是另一种。
江弥低下头,看着他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粗糙的,带着运动过后还没散尽的体温。
她应该说什么的。说“没事”,说“谢谢你”,说“你不用这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让他握着。
沉默漫延了几秒。
左义忽然叹了口气,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她后脑勺上,轻轻往前一带。
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肩膀。运动服被汗浸湿了,潮潮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他的心跳从布料底下传过来,咚咚咚,比平时快一点。
“下次,”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听到这种话,直接叫我。”
江弥没动。
“我不是在每一个班都有眼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那点别扭更明显了,“今天要不是于琳瑾跑来说……”
他没说完。
江弥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了。
她把脸往他肩膀上埋深了一点。眼眶有点热,但她不会让那种东西流出来。只是呼吸放慢,让那股潮潮的、带着他体温的味道,一点一点填满胸腔。
饮水机还在“咕噜咕噜”响。
热水溅出来,在瓷砖上洇开另一片水渍。
“左义。”
“嗯?”
她顿了顿,声音闷在他衣服里,轻轻的:
“你跑过来的?”
他沉默了一秒。
“嗯。”
她没再说话。
但他感觉到,抵在他肩膀上的额头,轻轻蹭了一下。
原来,这就是被保护的感觉。江弥心想。
这个认知带着甜美的毒,让她心甘情愿地深吸一口。她下意识地,更靠近他一点,汲取着他身上阳光和汗水混合的、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周遭那些目光,仿佛从刀刃变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噪点。
她忘记了去分辨,这份“有他”的承诺,是基于爱,还是基于他体育生的骄傲、对所属物的维护欲,或是一场盛大“扮演”中的**桥段。
她只知道,在快要被冰冷唾沫淹没的时刻,是他递来了唯一的浮木。
她紧紧抓住,哪怕预感到这木头或许终将漂远,或本身就在燃烧。
此刻,她只想沉溺在这份被“拯救”的错觉里。因为被需要,或许能让她活下去;但被保护,让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值得被珍惜的、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