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店的玻璃门上还贴着圣诞节的雪花贴纸，白色的，边缘翘起来一点。江弥推开门，暖气混着甜腻的奶精味扑过来，她的眼前糊了一层雾。
她摘下来擦，听见于琳瑾的声音从角落传来：“这儿。”
角落的卡座，于琳瑾和宋音坐一边，对面空着两个位置。江弥走过去坐下，把眼镜戴上。
“怎么就你俩？”她问。
“我叫了周逐光，他说不来。”宋音咬着吸管，说话含糊不清，“跟他也不熟，就是客气一下。”
于琳瑾把菜单推过来：“喝什么？我请。你今天怎么戴眼镜了？”
“不用。就是带了。”江弥知道，她企图用厚重的黑框眼镜这种无用的方式遮挡住哭得红肿的眼圈。
“行吧。”
江弥点了一杯热的茉莉花茶。服务员走了，桌上安静下来。宋音在和她旁边的人发消息，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于琳瑾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街对面的招牌，红红绿绿的。
江弥也看窗外。灰白色的天，光秃秃的树枝，街上的人裹着羽绒服走得很快。每个人都好像有地方要去。
只有她没有。
“左义昨天发朋友圈了。”于琳瑾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天气。
江弥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没看。”
“是……和那个女生。”
于琳瑾没说是哪个女生。她不需要说。江弥知道。操场上递水的那个，笑得很开的那个，往左义那边靠了一步、他没退的那个。
江弥端起服务员刚送来的茉莉花茶，杯壁烫的，她把手指贴上去，没松手，强烈的触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掌心化开。
“你看他朋友圈了吗？”于琳瑾问。
“没有。”
“那你看看？”
“不想看。”
宋音抬起头，看看于琳瑾，又看看江弥，咬着吸管没出声。她大概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现在不该说话。
于琳瑾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左义的朋友圈，最新的一条，九张图。中间那张是合照，他和那个女生靠在一起，女生比着剪刀手，笑得很甜。左义没笑，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那种弧度江弥认识。他对她笑过很多次。在巷口，在楼道，在天台，在后座。她以为那是“我喜欢你”的形状。现在她知道，那也是“对谁都可以”的形状。
她把手机推回去。
“看完了？”于琳瑾问。
“嗯。”
“你就这个反应？”
江弥低头喝茶。花瓣浮在水面上，有一朵已经完全展开了，露出中间细小的蕊。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花在水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想让我什么反应？”她问。
“我不知道。”于琳瑾把手机扣在桌上，“反正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哭。骂。打电话问他。随便什么。不是你这样——坐在这里，跟没事人一样。”
江弥没说话。她把杯子转了一圈，杯壁上的水珠凝成一条线，顺着往下流。
“我不是没事。”她说。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我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宋音小声说：“江弥，你要是难受你就说，我们都在呢。”
江弥看了她一眼。宋音的眼睛里有那种干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心疼。那种心疼让江弥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被人看见了。
但她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她听见自己说。
这句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
因为这句话太像那些被辜负的人都会说的话。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会在巷口等她，会记得她喜欢吃什么馅的包子，会把她的手拉到腰侧说“抓这儿稳”。
他以前是好的。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现在的他在朋友圈发和别人的合照，笑得很正常，正常到挑不出毛病。
她没有立场生气，因为她没有问过他那女生是谁，没有说过“我不喜欢你看别人”，没有做过任何事。她只是在连廊上站着，看着，然后转身走了。她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你想听我说吗？”于琳瑾忽然说。
江弥看她。
“我觉得你应该问问他。”于琳瑾说，“不是吵架，就是问一下。那个女生是谁，你们什么关系。问完你就知道了。他要是心虚，你就什么都明白了。他要是坦荡，你也不用自己在这儿难受。”
江弥知道于琳瑾说得对。但她做不到。她不会问。她从小就不会问。不会问“你为什么不要我”，不会问“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不会问“那个女的是谁”。她只会等着，等着别人来告诉她，等着别人来推开她，等着别人来证明她不够好。
“我做不到。”她说。
于琳瑾看着她，叹了口气。“那你就继续在这儿难受吧。”
宋音伸手过来，碰了碰江弥的手背。很轻，像碰一片怕碎的叶子。“我也不会问。”宋音说，“我要是你，我可能连来都不来。我就躲在家里，把被子蒙住头，谁也别找我。”
江弥看着她。宋音的眼睛还是干干净净的，但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心疼，是一种名叫我可能也做不到的理解。
“你真没看他朋友圈？”于琳瑾又问了一遍。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他和那个女生……”
“我看见了。”江弥说，“在操场。考试那天。”
于琳瑾愣了一下。“那天你就看见了？”
“嗯。”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江弥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花。花瓣已经沉下去了，沉到杯底，蜷缩成一团，像什么东西收拢了翅膀。
“我晕倒了。在教室里，我的位子上。你们应该都不在。”她说。
于琳瑾和宋音同时愣住了。
“什么？因为看见他们？”
“不是。就是晕倒了。”江弥停了一下，“可能也有点关系。我不知道。后来被送到医务室，挂了水。我自己拔了针，走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甚至庆幸教室里没多少人，也没人在乎她的晕倒。
但说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里面往外抖。
宋音抓住了她的手。
“江弥你下次能不能告诉我？”宋音的声音有点急，“你一个人拔了针走了？你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
“不会出事的。”
“你怎么知道不会？”
江弥没回答。她看着宋音抓住她的那只手，手指细细的，指甲涂了一层淡粉色的甲油，亮亮的。她忽然觉得宋音好小，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张牙舞爪的，但其实什么都做不了。但她在努力做。
“我没事。”江弥说。
“你有事。”宋音说，“你手在抖。”
江弥低头看自己的手。真的在抖。她把手缩回去，藏在桌子底下。
于琳瑾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根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你要是想原谅他，我支持你。”于琳瑾说，“你要是想分手，我也支持你。你要是想骂他，我现在就帮你打电话。你选一个。”
江弥看着她的脸。于琳瑾的眼睛里有那种大姐大式的、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只要她说一句“帮我骂他”，于琳瑾真的会掏出手机，拨过去，把左义骂到狗血淋头。
但她不想骂他。她什么都不想做。她只想坐在这里，捧着这杯凉掉的茉莉花茶，看着花瓣沉在杯底，蜷缩成一小团。
“我再想想。”她说。
于琳瑾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行。你想好了告诉我。”
宋音松开她的手，坐回去，拿起奶茶吸了一口。杯子已经空了，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再给你点一杯？”于琳瑾问。
“不用了。”江弥站起来，“我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又不远。”
她拿起围巾，绕了两圈，把半张脸埋进去。于琳瑾和宋音也站起来，三个人一起走出奶茶店。冷风扑过来，江弥缩了缩脖子。
“到家发消息。”于琳瑾说。
“嗯。”
她们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宋音走了几步回头冲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
然后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街灯亮了，昏黄的一小圈，照着她脚下的地砖。地砖上有裂纹，细细的，弯弯曲曲的，从一块砖延伸到另一块砖。
她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左义。
“你这两天怎么没动静？”
她看着那行字，站住了。路灯照着她的手机屏幕，上面映着她自己的脸，模糊的，灰白色的。
她没有回。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
风从背后推着她，推得她走得很快。她不想走快，但风太大了，停下来会更冷。
她又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她知道她应该看。但她没看。她把手插进兜里，攥着手机，攥得很紧。手机还在震，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门，像什么东西在催她。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楼道里的灯坏了，暗着。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左义发了两条。
“生病了？”
“于琳瑾说你感冒了。”
她盯着那两行字，盯了很久。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好多了。”
发出去。屏幕显示“已发送”。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掏出钥匙，开门。
楼道里很暗。她摸着墙往上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又震了。
她没看。继续往上走。
到家，开门，换鞋，走进房间，关上门。她躺在床上，才掏出手机。
左义说：“那就好。”
就三个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按亮。又暗了，又按亮。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就好。她说好多了，他说那就好。
好多了。那就好。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和好。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需要和好的。
他们没吵架，没分手，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她在操场上看见了一些东西，然后晕倒了，然后拔了针，然后走了。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感冒了，说好多了，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她想起左义的手，冬天的时候把手套脱下来给她，自己手揣在兜里，说“我皮厚冻不透”。她想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和朋友圈那张合照上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那算什么。
她只知道，她说了“好多了”，他说了“那就好”。像两个互不相干的人，在两条平行线上，各自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然后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它，想，明天。明天她也许就知道了。也许就忘了。也许这只是一场梦，明天醒过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左义还在巷口等她，手里拎着包子，说“肉的”。那个女生不存在。操场不存在。那条朋友圈不存在。
她闭上眼睛。
手机没有再震。
感冒是你的谎言。
感冒确实是于琳瑾给江弥不上学不发圈的借口罢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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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伤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