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白岩舟老家的仓库有三层楼高,里面堆满了字画,个个价值不菲,不是出自古代名家,就是出自民间传奇手艺人。

此刻他就站在这堆宝贝中间,对着满墙的挂画连连叹气。

“多亏你新买了房,你祖父才肯开放仓库,送一件藏品当乔迁礼,总之,你必须给我拿一幅回来!”

母亲大人的话还回荡在耳边,这能怎么办呢?也只能搞一幅回去!

可眼前这些书画作品珍贵是珍贵,都太老气,和他家简约智能化的装修一点都不搭,无论哪一幅挂在客厅,都像是古风老太穿机甲,不伦不类!

白岩舟在仓库里走来走去,在最糟和更糟之间细细比较。

不然随便带一幅回去算了……

正这么想着,一幅金黄色的风景画撞进视野。

那幅画很特别,不是用画笔所绘,而是用无数贴片拼贴而成,画上有亭台楼阁,花树河流,还有很多小动物,松鼠抱着松果,狐狸蹲在石头上,鸽子停在屋檐,全都泛着绸缎般的光泽。

可这幅画也是仓库里最破的一幅,贴片几乎全都卷了边,有些已经翘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掉落。

这都放了多久了,祖父居然没扔掉。

白岩舟正要凑近细看。

“别过来,别靠近。”

“谁!”白岩舟猛地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仓库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才对!

“走开啊,离远点!”

声音好像是从画的方向传来的……

白岩舟屏住呼吸,视线一寸寸扫过画布,最后定在右下角。

那里有只胖嘟嘟的小鸟,半个身子压在画框下,反而保存得最为完好,贴片平整,流光溢彩,黑豆似的眼睛圆溜溜的,正瞪着他。

画上的鸟居然会说话?肯定是加班加多了,精神出了问题!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只胖啾,然而还没碰到画框玻璃,窗外老旧的瓦片忽然跌落,砸在窗台上。

似乎受到了震动波及,画面上的贴片扑簌簌掉落,整幅画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那只胖啾还完整地嵌在原处。

胖啾圆润的眼睛瞬间转怒,翅膀张开,从画中飞了出来,尖锐的嘴巴直冲白岩舟脑门啄来:“叫你别碰!听不懂啾话吗!”

白岩舟在仓库抱头鼠窜:“救命啊!这什么东西!”

胖啾落回画作残骸前,翅膀耷拉下来:“这幅画本来就很脆弱了,根本禁不住一碰。”

白岩舟还护着头,偷偷睁开一只眼看向胖啾。

那只胖啾脱离了画作后,不再是平面的样子,而是变得圆滚滚,身上也毛茸茸的,羽毛上还保留着原本的光泽,像一小团会发光的棉花糖。

看上去还很软的样子,他忍不住走上前,想上手摸一摸。

胖啾一怒,再次啄他:“还敢碰!你是手欠吗!”

“你讲讲道理好吗!”白岩舟挥舞着双手躲闪,“我根本就没碰到!你别碰瓷!”

“狡辩!”

一人一鸟在仓库里鸡飞狗跳,几根细小的羽毛在追逐中飘落下来,白岩舟定睛一看,那不是羽毛,更像是麦秆碎屑。

“哼。”胖啾忽然停下来,“伸出手。”

白岩舟下意识摊开手掌,胖啾落在他的掌心,抖了抖羽毛,挺起胸脯:“感到荣幸吧!我可是唐朝时期的麦秸画,挂在宫廷里的,历来只有皇室贵族才能赏析!”

“麦什么画?”白岩舟看着一脸倨傲的胖啾,内心某处被狠狠戳中,好可爱啊!

胖啾瞪圆了眼:“你连这都不知道?麦秸画!麦秸秆做成的画!”

白岩舟从小在城市长大,连麦穗都没见过几回,更别提麦秸秆了,麦秸画更是闻所未闻。

“没听说过。”

“我不管。”胖啾抖抖羽毛,“你弄坏了我的画,就要负责到底!”

“你误会了!我碰都没碰到!”

可无论白岩舟怎么解释,胖啾就是不信,白岩舟只能放弃:“怎么负责?养鸟吗?”

他再次伸手,食指摸了摸胖啾脑袋,居然和普通小鸟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不用吃饭喝水的鸟,应该很好养吧。

“什么养鸟!”胖啾跺着小爪子,“我是说恢复我的画!”

这个可真是超纲了,白岩舟:“你找别人吧,这个什么麦秸画,我一窍不通。”

胖啾矮下身体,羽毛根根竖起,俨然又要起飞攻击。

这鸟根本不讲道理!

白岩舟连忙改口:“行行行,我试试。”

“哼。”胖啾起飞,落在了白岩舟的肩膀上,“算你识时务。”

白岩舟把那幅麦秸画从墙上取下来,一瞬间,又有大量麦秸贴片掉落,看得胖啾心都碎了。

“啊,我的楼宇,我的桃树,我的河流,我的小松鼠小狐狸小鸽子……你动作轻点!”

“是!我的小祖宗!”

这幅画实在是太大,足足有三米多宽,高度也有一米多,白岩舟抱着画磕磕绊绊,耳边的胖啾一刻不停地指挥:“小心!”“慢点!”“稳住!”

白岩舟听得耳朵疼,赶紧打断他:“你叫什么名字?”

胖啾抖抖翅膀:“只是画上的小雀,没有名字。”

“那就叫你胖啾了。”

胖啾在他肩膀上蹦跶起来:“不同意!”

“那不然……麦啾啾?”

胖啾没说话。

经过一路的磕磕绊绊,白岩舟将画搬出仓库的时候,整幅画已经不能看了,金色贴片散落,画框里只剩零星的几片还在坚守。

守在门口等待他的祖父看到画,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抄起附近立着的塑料笤帚,照着白岩舟后背就敲:“多少年挂在那里都好好的,你一回来就坏!”

白岩舟矮身将画立在一旁,躲过笤帚的同时,灵活走位:“我哪知道啊,它就等着我回来坏呢。”

“这个败家子儿!”祖父一怒之下,腿脚都利索了不少,追着白岩舟在院子里绕圈,竟也不落下风。

“别打了!”白岩舟指向那幅麦秸画,“不是要给我一幅藏品吗?我就要这个!”

祖父停了下来,气喘吁吁,看着那七零八落的画,叹了口气:“碎成这样了,你还要它干什么?重新挑一幅好的。”

“不,我就要这个。”白岩舟瞥了眼惨不忍睹的麦秸画,这样正好,这么破的画,总没人逼他挂在客厅了吧!

胖啾早在他被追着打的时候就飞到画框上看热闹,听到这话怔了怔,扑腾着翅膀,重新落在他的肩上,挺起胸膛:“算你有良心。”

“呵呵。”白岩舟不作解释。

祖父看不到胖啾,还以为白岩舟是真喜欢,帮着把画搬到了特意租来的货车上。

“你这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以前不是最不喜欢这种手工艺品吗?”祖父拍了拍手上的灰,“路上慢点开。”

白岩舟点点头,发动车子。

车里,胖啾趴在后备箱的画框上,翅膀抚摸过残存的几个贴片,唉声叹气。

白岩舟从后视镜瞥了它一眼,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他一个刚买了房的上班族,车上载着一幅一千年的破画,画上还蹲着一只会说话的鸟。

这都什么破事儿!

驱车八小时,白岩舟终于回到新家,他把车停好,绕到后备箱,看着那巨大的画框发愁。

这幅画实在太大,进不了电梯。他把画往楼下一放,转身就走,反正这画框和玻璃还值几个钱,肯定有阿姨会收走。

“等等!”胖啾在身后叫他,“你要去哪里?”

它叼住白岩舟的衣领往回拽:“你把画落下了!”

白岩舟整了整衣领,将衣领从胖啾嘴里抢了过来:“那幅画太大,进不了电梯,不要了。”

“不要了?”

胖啾愣住,巨大的危机感和无助涌上心头,他猛地扑过去,对着白岩舟的脑袋一通乱啄:“不许!”

折腾了一路,白岩舟也有些烦,能将画带回来已经是他的妥协,上不去电梯他能怎么办?总不能徒步搬到二十三楼吧!

“不要了就是不要了。”他抬手挡开胖啾,“你要么跟我回家,我养只鸟还是没问题的。”

胖啾扑腾着翅膀:“我离不开画作的周围!”

“那就没办法了。”

白岩舟走进电梯,胖啾想跟进去拽他,却仿佛撞到一层透明的屏障。

胖啾被困在画的周围,没有办法再前进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电梯上升,到达二十三楼,白岩舟进入家门,躺倒在柔软沙发上。

客厅原本挂着父母硬塞的“家和万事兴”,也在祖父同意送藏品那天被摘了下来,现在装修风格完全统一,住着真是舒心。

把那些老古董挂在客厅?想都别想!

下午的阳光正好,窗外的光线却忽然暗淡下来,乌云逐渐聚拢,伴随着一道闪电,哗啦啦下起雨。

这雨来势凶猛,白岩舟走到窗户前往下看,勉强能看到那幅画,却看不到胖啾的身影,但他知道,胖啾肯定就在那里。

白岩舟犹豫片刻,坐回了沙发上。

那只鸟知道要躲在屋檐下吗?应该会吧,毕竟还会说话,又不是傻鸟。

这种雨来得凶,一般也持续不了太久,应该没事。他心不在焉地刷着手机,视线总是不自觉往窗外瞟。

雨越下越大,水雾弥漫,完全不见停下来的迹象。

白岩舟叹了口气,抓起大衣跑出门。

电梯下行,等他冲出来一看,胖啾停在画框上,浑身湿漉漉的,活像一只落汤鸡。

它张开小小的翅膀,拼命护着身下的画作,可它太小了,根本护不住一丁点。

见白岩舟下来,胖啾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里盛满了水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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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定不帮啾了吗?
连载中●破尧晶莫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