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才下了一场清雪，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冰霜。
昨日江三爷的死讯传回汴京，柳衾便知今日她必然会来一趟江家。
江家亦如她记忆里那般，富丽堂皇。
马车一路从西角门驶向内院，柳衾掀起马车窗帘的一角，顺着缝隙看向外头——一路上，无论主子还是下人，皆是着素衣，面露哀容。
“今日你可要好好表现，这门婚事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们柳家都很重要，莫要丢了机会。”
思绪被坐在身前的老妇人拉回，柳衾放下窗帘，垂眸掩去眼底的波澜，乖巧地对老妇人应声：“祖母的意思，孙女明白。”
话虽如此，她却没准备顺了两家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再嫁进江家这处狼窝——
前世，她应了两家人的意思，嫁作江家妇，本以为她与江家大公子自幼便有婚约，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说恩爱，起码也该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谁曾想那江寻，他恨她横插一脚，让他与他表妹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却不曾明面上说过一句自己早已心有所属，让她自以为嫁给了如意郎君，一心一意满是欢喜。
成婚那日，他借口不举，从此让她守了三年的活寡，自己却日夜与他那小白花表妹厮混。
若非前世惨死前，那小表妹带着与江寻有九成像的两个孩子出现在她面前，她还真要被江寻表面的深情蒙在鼓里一辈子。
柳衾眼眉低垂，这婚事，是十几年前两家老太爷还在世时定下的，那时江家还未崛起，可以说是全然攀附着有爵位的柳家。
这几年江家权势越来越盛，反倒是有着世袭的宁北侯爵位的柳家一日不如一日，江家大夫人罗氏便有了退婚的意思，只面上还做做样子，私下没少给她白眼。
前世在她嫁给江寻后不久，罗氏对她态度有所好转，起先她还以为是罗氏瞧见了自己的好，一直到死前她才恍然大悟。
人家哪里是念着自己日夜伺候膝下的好，不过是惦记着她那摇身一变成为皇商的外祖家，想着利用外祖家的富贵来为江寻铺路罢了。
但这一切，皆是不能对外人吐口的。
重生一说太过鬼神，若是叫人知晓，笑她发了癔症是轻，将她当作妖魔鬼怪烧死就不好了。
下了马车，柳衾寻了个借口将柳老夫人留在待客的兴宁居，自己先一步跟着江府的丫鬟往小灵堂去。
因着男女有别，故而内院也设置了一个小灵堂，女眷都在内院上香。
小灵堂离兴宁居不远，绕过一个回廊就到了。
她到时，小灵堂内还有几个江府的姑娘在哭着烧纸钱。
柳衾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一个素着打扮、站在一旁面露哀容的姑娘身上，眼底不禁流露几分恨意。
这人便是江寻的远房表妹，苏鹤筝。
据说苏鹤筝是六岁时家中遭了难，跟着母亲来投奔江家的。
因着苏鹤筝的母亲白氏是江老夫人亲妹妹的女儿，故而在白氏过世后，苏鹤筝也一直被江老夫人当亲孙女养着。
苏鹤筝也始终一副小白花的模样，柔弱可怜，乖巧听话。
可偏生，她这副皮面下藏着的，却是毒得能析出汁来的心。
柳衾垂眸，遮掩去眼底的情绪，默不作声地走了进去，接过婆子递来的香，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磕头的时候，柳衾很认真地在心底向江三爷道了声歉。
毕竟她一会要闹腾的场合是人家的丧礼，总归还是有些心不安的。
但她与江寻的婚事，她是铁定要退了的，而且还要退得名正言顺。
心底嘀咕完，柳衾站起身，将香插好。
她没有急着回兴宁居，而是走到一旁与苏鹤筝打起了招呼：“苏妹妹。”
“柳姐姐。”苏鹤筝看到柳衾，眼底嫉妒一闪而过，藏于袖中的双手绞起了帕子，面上勉强扯起一抹笑容，“许久未见，姐姐倒是又美了不少。”
柳衾装作没察觉到苏鹤筝的失态，抿了抿嘴角，故作沉稳道：
“苏妹妹夸张了，咱们确实许久没见，但我与你表哥有婚约，将来我嫁到江家，咱们就见得就多了。”
“说起来，到时你还得唤我一声表嫂呢。”
她微侧着身站在苏鹤筝身旁，捏起帕子掩住唇边，表面上是在看着那几个江家的女眷烧纸钱，实际上暗暗观察着苏鹤筝的反应。
苏鹤筝除了一开始见到她时神色有几分不对劲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失态的地方，就好像无所谓她与江寻成婚。
柳衾定了定心，并不在意如今这个结果，转身就要向周围人告辞——她笃定，苏鹤筝过不了多久就会按耐不住去找江寻。
亦如前世那般，她不过与他提了几句江寻，苏鹤筝就一副生怕慢一步便要失去江寻的模样。
目的既已达成，她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今日是江三爷的丧礼，她作为外客，也不方便独自在江府逗留。
“弟妹，可怜你家老三，年纪轻轻就这样去了。”
柳衾回到兴宁居时，就听到柳老夫人正与江老夫人说着话。
见着柳衾进来，两人纷纷向她投来目光。
“衾姐儿回来了。”柳老夫人冲柳衾招了招手，目露慈爱。
江老夫人亦冲柳衾点了点头，招呼着让人上座上茶。
柳衾款步上前冲两家的长辈规矩地见了礼，这才跟在柳老夫人身边坐下。
她能察觉到，从她进屋起，便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一早便被江老夫人叫来呆在身边的江寻此时正复杂地盯着她。
柳衾没有搭理，只数着时间。
不多时，平日里跟在江寻身边的小厮就进了屋，在江寻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江寻顿时脸色一变，扭头看向柳衾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悦，唇瓣动了动，到底还是没说话。
柳衾端起茶盏，小口抿茶，余光也注意到了江寻的神色异常，绣着竹纹的苍青色袖面遮掩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看江寻这副样子，用脚趾头想她也能猜到是苏鹤筝那头有了动静。
还未过半盏茶的功夫，江寻就起了身，对江老夫人抱拳：“祖母。”
被江寻这样一打岔，正与柳老夫人说话的江老夫人匆匆止住了声，扭头不解地看向自己这个一向懂事出息的孙子。
“祖母，孙儿还要为三叔写祭文，便想着若是无要紧事孙儿就先回去了。”
闻言，江老夫人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柳衾——女孩正坐在椅子上，像是没听到江寻这句话般，半垂眼帘，品茗的同时抬了手，袖子遮住了她的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她原意是寻个机会让这两个孩子再多接触一番，如今想来确实有几分不妥。
江寻是她嫡亲的孙子，而如今正办着丧礼的亦是她亲生的小儿子。
手心手背都是肉。
江老夫人暗暗叹了口气，还是让江寻先离开，心底盘算着待过段时日再找个机会撮合江寻和柳衾。
柳衾放下茶盏时，正好瞧见江寻急匆匆离开的背影。
那模样，可不像是要回去给江三爷写祭文的。
想至此，她在心底自嘲一笑。
前世江寻在她与苏鹤筝的事情上便从未犹豫过，哪次不是向着苏鹤筝？
偏生她像是猪油蒙了心，竟一直以为江寻是良配。
倒是不曾想过，自己在这两人眼中是如何的歹毒。
既如此，她就更要帮帮忙，成全了这对“苦命鸳鸯”。
盘算着时间，柳衾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柳老夫人的袖角：“祖母，上回江四妹妹借给孙女的琴谱，孙女还没还给她……”
声音不大，但足够就近的两位老夫人听清。
“倒是我疏忽了，咱俩老婆子说话，你家大丫头一个人坐在边上，怕是无趣得紧。”江老夫人轻拍了拍额头，吩咐身边的婆子道，“王冬家的，你带柳大姑娘去翡翠院儿找四姑娘去。”
“是。”伺候在江老夫人身边的婆子点点头，恭敬应了声，从江老夫人身后走出，到了柳衾面前，恭敬地对柳衾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柳姑娘，这边请。”
柳衾连忙起身，感激地冲江老夫人欠身行礼，又对柳老夫人乖顺道：“祖母，孙女去去就回。”
“去吧，只是今日是你江三叔的丧礼，切莫忘了规矩。”柳老夫人颔首，不忘叮嘱柳衾。
柳衾垂眸，掩去眼底的异样，应声：“孙女明白。”
兴宁居离翡翠院虽说不远，但还是有一小段距离的。
这一路上，柳衾都未曾开口，亦不曾左顾右盼打量着江府上下，只端庄大方地跟在婆子身后。
毕竟这江府，前世她也生活过三年，对这江府上下的大路小路都已经烂熟于心。
而对于前世死前，苏鹤筝漏嘴说与她听的地方，她亦是心知肚明。
穿过月洞门，入眼便是一片结了冰的曲池。
曲池池上横跨一座石拱桥，栏杆上雕着缠枝莲纹。池畔边是用太湖石累出嶙峋的山景，石缝间生着几株天竹。
柳衾状似不经意地瞥眼扫过那假山，嘴角暗暗勾起。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