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一场暴雨过后,蓉都终于褪去了几分暑气。
今天是要请谢砚吃饭的日子。宋禾想着这也算是个答谢的正式场合,便没再穿平时上课的短袖和牛仔短裤,而是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
裙子是无袖的,刚好垂坠到脚踝。她今天没有扎马尾,头发落在锁骨,还画了淡妆,明目皓齿。
鹅黄色衬得她肤色莹润,整个人明亮得像盛夏雨后,云层漏下的第一缕天光。
宋禾刚进教室,坐在前排的李柯,发出一声“哇”的惊呼。
埋头在画板后的其他学生纷纷抬头。
“老宋,你今天好美啊!”
“今天这裙子绝了!”
“像仙女啊!”
宋禾任他们闹着,坦然接受了所有夸奖,笑着接了一句:“今天不改画了,改看老师是吧?”
整个下午,宋禾和助教王暖在教室里一边走动,一边改画,直到五点盒饭准时送到。
十几岁的少年们被饭菜的香味分了神,一窝蜂地放下画笔,涌去拿饭。
宋禾改完面前这幅画的最后一笔,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静滞了几秒。接着,她兀得站起来,提包就往门口走。
她该去赴约了。
王暖见宋禾今天打扮了,还忙着离开,双手一拍,恍然大悟道:“原来小宋你今天要去约会啊?”
宋禾脚底一顿,连忙摇头:“哪里,我单身啊,暖姐。”
王暖摆手,笑道:“哎,单身才要约会,约会多了才不单身嘛。”
宋禾没应和,笑着解释:“我是去请老同学吃饭,就我那个帮了余欢的老同学。”
王暖眼睛一亮,拿出手机:“那是要好好感谢一下,我给你发个红包,算我也谢谢他。”
宋禾知道王暖如她名字一般是个大方好心的“暖”人,但这份人情是她要来的,该她还才对。
“暖姐,你别啊,那天你医院画室来回跑,已经帮了大忙了!”宋禾把双臂交叉起来,在王暖面前作了一个大大的X状。
她边说边退,出了教室门,立马小跑向出口,不给王暖接话的时间。
宋禾气喘吁吁地在画室楼栋外的街边停下来,见王暖没有跟出来,才拿出手机叫车。
上了车,宋禾向椅背一摊。今天虽没有太热,但刚刚她那一跑,潮湿的空气和汗液裹了她一身,她急需空调来冷却一下。
歇了一会,身上干爽了不少,宋禾拿出手机看了看自己的脸,她今天用遮瑕盖了盖眼底的青色,画了眉毛、涂了口红。刚刚出的汗大多在额角和鼻尖,脸上的妆没受什么影响。
手机上的预计到达时间不断在推迟,周五的下班高峰期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大。
宋禾怕谢砚比她早到,把定好的包间号发给了他。
待车停在餐厅门口,离约好的时间已过了二十分钟。服务员告诉她,有一位客人已经到了包间。
服务员领着宋禾朝包间走。
她一路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咙咚咙,像鼓点,力度越来越大,甚至她的太阳穴也开始突突做响。
一下又一下,耳膜里的脉搏声和心脏的跳动,交织合奏。
咔哒,包间门被推开。
合奏到了最盛的时刻,鼓点骤急。
宋禾像是游离在外的魂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
谢砚坐在椅子上,看着宋禾,却没有立刻接话。
合奏过了最澎湃的瞬间,逐渐沉静下来,鼓点归于平缓。
宋禾逐渐回魂,以为他恼她迟到,又再道歉:“对不起啊,谢砚,我迟到了。”
谢砚好似这才回过神,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力气或是有些大了,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了刺耳的撕拉声。
“没事,我也才到不久。我知道堵车很厉害的。”谢砚笑着把他旁边的椅子拉开,示意宋禾来坐。
宋禾走到谢砚旁边,才发现谢砚比记忆里高了一些。以前她只矮他一个头,现在她却只到他肩部了。
今天的谢砚没再穿西装,穿了件纯白色的T恤,笑的时候,恍惚间又透出些少年气。
宋禾坐下来,包放在腿上,方便她拿礼物。
谢砚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宋禾倒了杯茶。动作分外自然,俨然一位客气周到的绅士。
宋禾道了声谢,从包里拿出礼物,黑金色交错的包装纸上有宋禾用白色水粉手写的“给谢砚”。
“一份小小的谢礼,望笑纳。”宋禾把礼物递给谢砚,微笑道。
“太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谢砚嘴上客气着,手还是接过了礼物。
“无论如何,你都帮了很大很大的一个忙。”
“夸张了啊。”谢砚笑着摇头,举起礼物看向宋禾,“可以现在拆吗?”
宋禾点头:“当然。要是你不喜欢,还可以现场退货。”
“那退了货还能有新货吗?”谢砚沿着包装纸的边缘缓缓撕开胶带。
“当然。”
“那岂不是永动机,我可以一直收礼物?”
“你想的还是挺美的。”
一来一回,拌着嘴,她和谢砚好像又回到了高中时光。
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完成。”谢砚把最后一点胶带撕开,整个包装纸完完整整地被脱去,露出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他折好包装纸,放到一旁。
接着他拿起木盒子,拿手比了比大小,刚好他巴掌大。他转头看向宋禾:“难道我有幸能得宋画家的一副小作?”
宋禾刚把茶杯抵到嘴边,听到谢砚的话,呛了一口茶。
“咳咳,你别折煞我了,咳咳。”
谢砚这回没接话,把转盘上的纸巾转到面前,抽了几张递给宋禾。
他的手往宋禾背上移去,想帮她拍背,但还没碰到宋禾的背,在她背上虚停了几秒,又收回去了。
宋禾全然不知。
好在呛得不深,宋禾咳了几口就好了。谢砚又给她倒茶,她咕嘟咕嘟喝了两杯茶水,喉间的不适这才消失。
“好点了吗?”谢砚侧着身,半身向她前倾,手里还拿着两张抽纸,方便宋禾随时取用。
宋禾闻到他身上传来很淡的香气,像白茶与木质气息混在一起。
“嗯,没事了。在你做出更多惊人猜测之前,打开盒子吧。”宋禾坐正了身体,朝椅背贴去,直到再闻不到谢砚身上的气息。
他选香水还挺有品位的,但......
他离得有点太近了。
谢砚也坐正了身子,把抽纸放到宋禾碗边,双手扶着木盒的两边,慢慢打开盒盖。
最先映入谢砚眼帘的,是靛蓝的海浪,盒子一寸寸打开,露出踩在海浪上的白色小恶魔,最后等盒盖完全打开,谢砚才看清这些图案的载体。
她送给了他一盒吉他拨片。
宋禾难得直白地盯着谢砚的脸,她想看看谢砚收到礼物的表情。
他喜欢的话,她的感谢才算作数。
但谢砚好像愣住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宋禾看到他的目光停在拨片上,良久没有眨眼。他的唇微微开了一道缝,宋禾隐约听到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寂静间,气氛有些凝滞。
既然看不出谢砚喜欢与否,那就直接问吧。
“这礼物,你觉得怎么样?”宋禾问。
谢砚如梦初醒,抬头看向她。目光和刚才有些不一样了,但宋禾也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觉得那抹褐棕色变得幽深了些,带着点夏日炙暑的温度。
“宋禾,”谢砚停顿了一瞬,表情无比认真,“我很喜欢。”
刚刚偃旗息鼓的鼓点顷刻间又在她的胸腔和耳膜间响起。
咚、咚、咚。
她需要转移一下注意力,无论是谢砚的,还是她的。
“那就好。饿了吧,你看看菜单,随便点。”宋禾把转盘上比她脸还大两倍的菜单放到谢砚面前。
谢砚没有翻开菜单,而是把木盒压在了菜单上,问宋禾:“这是你画的吗?”
“嗯,油画颜料画的,所以纹理比较明显。”
“那我确实是得了宋画家的作品,还一次六份,我赚大了。”谢砚脸上又恢复了笑意,语气带着点揶揄。
空气好像轻盈了许多。
“要不要我干脆给你签名?”宋禾也笑了,顺着谢砚的话调侃道。
“那太好了。”谢砚指了一下木盒盒盖,“签这里吧。”说完还把木盒往宋禾眼前递近了些。
宋禾索性把木盒接过来,往桌上一放,又把菜单打开,双手捧着送到谢砚面前。
“谢大粉丝,先点菜吧。”
谢砚笑得露出了一点牙齿,眼尾微微弯着,眼睛里落了光一般晶亮。
“好,你想吃什么?”
宋禾举起右手食指左右晃动了几下。
“你是主角。”
又戳了一下菜单,“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谢砚点了两下头,语气郑重:“好,我听金主的话。”
宋禾“噗”地笑出了声。
等谢砚点完菜,服务员拉上包间门,房间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没有了礼物的话题,谁都没先开口,空气像被拉紧的薄膜,只需轻碰一下就破了。
“你还弹吉他吗?”
“你还弹琴吗?”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
又同时笑出声来。
“算你先问的。”谢砚身体朝着宋禾微侧了几度,“我不怎么弹了,工作比较忙,而且…”谢砚沉默了一瞬,“没人当听众。”
“噢…”宋禾还在想怎么接话,谢砚就接着问她:“你呢?还弹琴吗?”
“没了,现在家里没钢琴了。”
宋禾已经习惯了她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弹不了琴是什么大事了。
至少,她还在画画。
包间门被推开,上菜来得正是时候。宋禾顺势就把话题转到高中时他们来这里吃过的菜,笑着说今天正好回顾一下老味道。
一顿饭吃完,已快九点。
谢砚坚持要送宋禾回家,宋禾拒绝了两次,心里想着不能又在谢砚旁边睡着了,干脆一开始就别给自己这个机会。
刚要拒绝第三次的时候,她看见打车软件上显示的等待时间要三十分钟以上。
宋禾默默地把要左右摇动的头,改成了上下点头。
又坐上谢砚的SUV,这次她坐得板直,背一点没靠在椅背上。
宋禾的动作落在谢砚的余光里,他等了一会没见宋禾改变姿势,心里大概懂了七八分。
谢砚嘴角微微上弯,在开口前又恢复了平常的弧度:“你要是睡着了,我会马上叫醒你的。”
宋禾被说中了心事,咻地转头看向谢砚。
他神色自如,专心开着车,没有看她。
到了宋禾家楼下,谢砚指了指放在后座的拨片盒,对上宋禾的目光,认真地说:“宋禾,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再次让我与你的世界相交。
宋禾看着谢砚眼神中的真挚,有些失神。
在宋禾的计划里,今晚就是告别的时刻。
她征得了谢砚的同意,把他的号码发给了余欢的父母,之后他们会联系谢砚好好感谢他。
而她,今晚过后,就不会再见他了。
“谢砚,谢谢你。”重音放在了“你”字上,“生活顺遂啊。”
说完,宋禾扬起一个微笑,在夜色里,像一盏明月,穿云透雾。
她下了车,朝谢砚挥了下手,关上了车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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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