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禾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苏醒，她在脑中给自己翻了个白眼。
她怎么又在谢砚旁边睡着了...
车里除去空调的输气声外，还有键盘的咔哒声。宋禾闭着眼，开始小幅度地、一寸寸把自己歪斜在副驾座椅上的身体移正。
键盘声戛然而止。
谢砚知道她醒了。
而她又不能在谢砚的车里装睡，盼着他自己离开。
宋禾认命地睁开了眼。
车机上显示着22：55，距离开医院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而医院到她家开车不到三十分钟。
谢砚竟然在车里默默地等她睡醒，等了快一个小时。
这哪里是老同学会做的事？
宋禾盯着车机屏幕，没有转头去看谢砚。睡了一觉后，她清醒了许多。
重见谢砚之后，那些被她刻意压下去的恍惚与不确定，就像晨雾散去后渐渐显形的河面，在她眼前一点点清晰起来。
“醒了？”谢砚的声音不大，像怕吵醒她。
“嗯。怎么没叫醒我？”宋禾侧脸看向谢砚。驾驶座往后退了很多，刚够谢砚把手提电脑放在腿上，他的手指还虚按在键盘上。
宋禾还有些期望，想听谢砚给她一个合乎老同学行为的理由。
“看你睡着了，刚好有点工作需要收尾，就没叫你。”谢砚的语气轻松，眼尾勾起一个小弯，唇角也跟着翘了起来，笑得很自然。
具有迷惑性。
但逻辑有点拙劣。
宋禾没再追问，下车准备回家。还没等她回身关上车门，就听见谢砚说：“我周五晚上有空，请我吃饭？”
尾调上翘，是问句。抑或，也是心情的写照。
“当然，我选好了餐厅发给你。今天谢谢你了。”宋禾挥了挥手，关上了门，没去看谢砚的表情。
宋禾刻意地保持着疏离的礼貌。
等她好好感谢过谢砚之后，她和他的人生轨迹就不会再相交。
……
宋禾一到家就栽进沙发里，头靠在抱枕上好一会儿，才有力气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有七八通未接电话，全是齐然瑶打的。
齐然瑶肯定担心坏了。
宋禾立马给她回拨了过去。
“小禾禾，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齐然瑶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了手机话筒，直达宋禾颅顶。
“我的瑶姐，耳朵要聋了。我没事，刚刚睡着了没看到你电话，对不起啊。”宋禾开了功放，拿着手机去了浴室，准备一边收拾一边和齐然瑶聊天。
“你学生怎么样了？最后医院拿到药了吗？”齐然瑶担忧地问。
“拿...拿到了，不过是...找了人帮忙。”宋禾刷着牙，说话有些断断续续。
“找人帮忙拿药？药…难道...卧槽！谢砚？”齐然瑶不愧是她的嫡长闺，料事如神。
宋禾吐出嘴里的泡沫，没有否认：“嗯。”
齐然瑶听后，刻意拉长了声调：“活久点什么都能见到啊，宋禾，你居然又和谢砚联系上了。”
宋禾没接话，扔下一颗炸弹：“他还来医院了，刚刚就是他送我回的家。”
齐然瑶果不其然炸成了一簇烟花：“哎哎哎，宋禾你闷声干大事啊！你愿意给他机会了？”
宋禾却语调平淡，几无起伏：“你知道的，不可能。”
……
一夜无梦，宋禾睡得昏天黑地，闹钟响了几轮，她才勉强爬起床来。
今天的色彩课排在上午，宋禾准备下课后去逛街给谢砚挑一个礼物。
谢砚只说了请他吃饭，宋禾却还是想再送他点什么。除了表示感谢，在她心里，这也算是一份再次分离前的纪念。
至于早上余欢的父母打电话给她，希望能当面向谢砚道谢这件事，宋禾没有直接答应。
这件事，她替谢砚做不了决定。周五吃饭的时候，她会亲口问他，再把选择权交还给他。
刚到教室，班里的学生就围了上来，问余欢的情况。宋禾被堵在了门口的角落，动弹不了。
宋禾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提高音量道：“余欢没事了，喏。”她举高手机，上面是早上余欢父亲发来的照片，余欢躺在病床上，对着镜头吐舌比了个耶。
“吓死人了，昨天那个样子。”
“老宋，你不知道，昨晚我饭都吃不下，今天都瘦了。”
“你要是能瘦，我就是超模！”
教室又恢复了生动。宋禾听着嘈杂起伏的嬉笑声，眉眼终于又明亮起来，嘴角也挂上了笑。
真好。
时钟拨到中午十二点，大部分的学生都去领盒饭了。
宋禾坐在陈杏的画板前，一边替她改画，一边讲着自己的修改思路。陈杏认真听着，低头记笔记，时不时还提几个问题。
宋禾改完最后一笔，活动了一下脖颈。昨天在医院睡僵的地方还是有点疼。
宋禾抬眼扫了圈教室，看到其他学生都走了，才轻声问道：“陈杏，上个月帮你们找的公寓住得还好吗？”，说完又快速扫了一眼陈杏的右手腕内侧。
还好，只余些浅青色，乍看像颜料蹭的。
陈杏点头：“挺好的，我妈说下周要从老家给宋老师带只土鸡来呢。”
“不用不用。快去吃饭吧。”宋禾向后一靠，在椅背上卸了力，笑着把陈杏往门口推了推，“回去给你妈说不用啊！”
宋禾今天没和学生们一起吃盒饭，去了市中心的春古里。她绕开一众繁华的熙攘，在背街的一条小巷里，走进了一家招牌已经斑驳难认的米线店。
“老板，二两素椒米线。”她这几年难得来春古里，已经好久没吃过这怀念的味道了。
高中里有段时间，宋禾沉迷于米线，威逼利诱齐然瑶、谢砚和她一起，连吃了春古里这家店的素椒米线两周。直到最后齐然瑶以不再去乐团练习威胁，宋禾才作罢。
后来，这家店变成了宋禾来春古里，就一定会去的地方。
米线好吃，但实在太辣。宋禾吃得鼻头和嘴唇发红，走出店门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该找齐然瑶多练练吃辣。
她漫无目的地在春古里走着，脑子里还在琢磨要给谢砚买什么礼物。
不能太普通，也不能太特别。
走着走着，她到了主街的一个岔路上，眼角掠过了几抹木色。宋禾停住了脚步，回头一看，橱窗里有几台吉他静静地摆着。
吉他...
谢砚很喜欢吉他。
但她现在是个靠薪水过活的普通人，只买得起合板琴或者低端的面单琴。而谢砚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用零花钱，背着他父母买了好几台贵价的全单琴了。
买不了吉他，买什么呢？
宋禾扫过橱窗的底部，有盒吉他拨片几乎隐在角落里，盒子开着，蒙着一层薄尘，隐约能看到棕褐的底色，还泛着些金色光晕，让她想起谢砚的那双眼睛。
拨片……她还可以在拨片上手绘当年她给魔童乐团设计的团标。这样送给谢砚的话，不会过分普通，也不会特别到让他误会。
这会是一份能让他想起高中时魔童乐团的谢礼。
宋禾很喜欢自己这个灵光一现的主意。
说干就干，宋禾拿着买好的拨片，回到了画室的楼栋，但她没有去教室，而是钻进了楼层尽头的一个小房间。
房间大概二十平不到，正中放了两个画架和椅子，靠墙有一个金属的储物架，挨着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各种颜料和画具。其他的老师几乎都把这当储物间，而宋禾只要有空就会在这里画画，久而久之，这里倒成了她的半私人画室。
宋禾就着房间小窗投到书桌上的日光，开始用油画颜料在拨片上作画。
等到肚子咕咕作响，宋禾才意识到，已经是傍晚了。
她沉浸在绘画里，觉得全身轻盈，进入了一个只有线条、色彩和想象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非做不可的事，非忘不了的人。
一盒六个拨片都画好了，宋禾保留了拨片棕褐色带金闪的一面，在另一面画了魔童乐团的团标，是一个咧嘴笑的白色小恶魔，踩着一簇靛蓝的海浪。
宋禾把画好的拨片在桌上一字排开，打算这几天下课都来检查看看油画颜料是否干了。
她出了画室，扫了一台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骑回家。
提着一碗楼下打包的红烧牛肉面，宋禾回了自己的出租屋。她一口一口地嗦面，红油积在嘴角也毫无察觉，脑子里在思索着请谢砚吃饭的地方。
既然礼物可以选和魔童乐团有关的，那吃饭也一样。
选一家魔童乐团去过的餐厅。
特别一点，又不能太特别。
挑好了三家餐厅，宋禾把三家的地址都发给了谢砚。
禾.禾：选了三家餐厅备选，看看有你喜欢的吗？
谢砚没有秒回，宋禾等了一会儿，就起身收拾了外卖餐具，准备洗澡睡觉了。
洗完澡宋禾拿起手机，微信有来自魔童谢砚的新消息。
魔童谢砚：这家吧，周五六点？
谢砚选的那家海鲜餐厅，是魔童乐团第一次参加校园祭演出后，宋禾请大家去吃饭的地方。
当时她还美其名曰，庆功宴。
呵，他还挺会选。
禾.禾：好，周五六点见。
宋禾放下手机。
一顿饭和一份礼物。
吃完这顿饭，送完那盒拨片，她就把谢砚帮她的这个人情还了。
从此以后，还是各自生活。
这样就很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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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