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太大,盖过了宋禾的声音。
谢砚一动不动,发梢的水滴沿着脸颊,汇到下巴,凝成一颗透亮饱满的水珠。
啪。
水珠落到宋禾的腿上,很快融进了牛仔裤的布料里,洇出一小片圆形的深蓝色。
见谢砚没有反应,宋禾提高音量又问了一遍。
“谢砚,为什么?”
她以为上回在车里,自己对谢砚说的话已经足够残忍,足够能把他推开得远远的。但即便如此,谢砚竟还是一有机会就要和她见面,甚至还去查了她相亲对象的资料。
她该怎么办?
真要摊开告诉他,她知道他喜欢她,但他们没有可能?
要撕开他一直小心守着的秘密,涂黑他的少年时代,夺走他的尊严,让谢砚碎成一地的齑粉才能彻底把他推开吗?
宋禾的头胀痛了起来,她拿手狠狠地按了几下太阳穴,无济于事。
谢砚收回挡在手套箱开口的手,右肩侧靠在座椅上,头抵在颈枕,侧身看向宋禾身旁的窗外。
漆暗又朦胧的天,分不清是白日还是黑夜。
他摩挲着收回的指尖,声音有些含糊:“我看......审核一下乙方的员工。”
宋禾瞥了一眼信封的厚度,薄薄一层,最多只放了两三张纸。
“就审核一个人的?”
“嗯......他经验最少。”
“你没看其他人的资料,怎么知道他的经验最少?”
宋禾好似拿着榔头一寸寸地想要凿穿谢砚在她面前摇摇欲坠的伪装。
谢砚张了张嘴,无言。他抬眼和宋禾对视了一瞬,就移开了视线。
沉默像巨石一般压在两人的心口。
半晌。
谢砚终于开口:“因为好奇。”
以往玉石般清润的嗓音带着些沙哑。
“只是好奇?”
头痛之外,胸间也打起了擂鼓,宋禾觉得她整个人快要灵魂出窍了。
就在此时和他摊牌吧。
就在此刻和他决断吧。
谢砚没有回答。
宋禾继续问他:“你觉得我的相亲对象怎么样?”
谢砚没料到宋禾会问他这个问题,犹豫地说:“性格、能力、家境......还有长相,都比较......普通。”
他对上宋禾的目光:“不太般配。”又勾了下嘴角,“老同学你这相亲资源得升级一下。”
宋禾没对他的调侃做出反应,又问:“你看到这个人,会有什么想法?”
谢砚回避宋禾的视线,又陷入了沉默。
宋禾看着谢砚脸上微微颤动的肌肉,他闭了眼又睁开,拧在一起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她有点不忍心。只能在心中一遍一遍地默念,别无他法,别无他法。
谢砚轻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我......就是想知道你会和什么样的人相亲。我......”
谢砚说到一半停了下来,似乎还想斟酌一下措辞。
宋禾替他接上了。
“你在想,为什么你不可以,对吗?”
谢砚像被冷不丁地打了一巴掌,他看向宋禾,眼中的震颤难以控制。
窗外轰雷般的雨点和他的心境重合。
一塌糊涂。
他不敢确定这是否代表宋禾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
如果真是如此,重逢以来她的种种生疏与拒绝,不就是早给他判了死刑?
谢砚再开口,棕褐色的眼里浮上微微的湿润,眼尾带了丝微红。
“你...知道了?”
声音像玉石磕到了地上,颤颤巍巍,几近要碎了。
“嗯。”宋禾听起来倒是淡定,音调平稳,发音清晰。
谢砚却不知宋禾其实头胀心慌,指甲掐了手掌,靠痛意的刺激才维持住了表面的平静。
现在的谢砚,只觉得所在之处的物、人、音都像布景一般急速从他身边退离,只留下他一人在这空白的世界,马上要被无尽无穷的雨水淹没。
他挣扎着从溺水的痛苦中抬头,还想再做最后一次挣扎。
“你知道我...?”
“我知道你喜欢我。”宋禾轻声一句,谢砚又被拽回水面之下。
她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喜欢她。
但她应该是一点也不喜欢他,甚至还厌恶他的喜欢。
要不是为了学生的药,她也不会联系他。因为承了他的情,她要还礼,才勉强挤着笑,请他吃饭,送他礼物。
而他竟还以为,这会是他再次靠近她的开端。
那之后一次次的疏离、淡漠、拒绝,才是她真实的心意。
她一直都在表达她的拒绝,只是他沉浸在再见她的喜悦里,浑然不觉。
倾盆大雨来得快,走得也快。
豆大的雨点渐渐变小,变作淅淅沥沥的雨丝。
谢砚静静地坐着,垂眸无声,车外的光斜切进来,映在他的脸上,光影分明。
宋禾看不见他的眼睛,读不出他在想什么。
或许停在这里就好,不用再多说了。
她小声向他道别:“谢砚,我走了。”
车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他甚至都没有听见。
过了不知道多久,谢砚抬起头,两条淡淡的水痕从眼尾一路延到下巴,他看了眼副驾驶,才意识到宋禾已经走了。
他从宋禾放到杯架上的纸盒里抽出一张纸,胡乱擦了一下脸。
车载系统亮起,有人在给谢砚打电话。
“喂?”
“哥!”
是谢砚的表妹。
“欣怡,怎么了?”
“我在玩大冒险,输了就给认识的人里最帅的那个打电话。”谢欣怡的声音生动明亮,让谢砚沉重的心情稍微变好了一点。
“打电话不算,要视频。”
“对啊,不然怎么知道帅不帅。”
电话那头传来谢欣怡朋友的声音,音量大得惊人。
“唉,你们不信我!哥~~”谢欣怡一个婉转动听的“哥”字,让谢砚太阳穴突突地跳。
没听到谢砚的回复,谢欣怡又加了码,声音夹得更加甜腻。
“哥哥~~~~”
谢砚闭了闭眼,身上也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够了够了,放过我。就五秒。”
“奥耶!哥你最好了。”谢欣怡嗓子恢复正常,“我给你们说,我哥巨帅,你们等着震惊吧。”
谢砚扶额按了按太阳穴,挂了电话,等谢欣怡打视频过来。
窗外的雨完全停了,阳光透过几处云间的空隙,洒落下来。
没能多欣赏几秒雨过天晴的美景,谢欣怡的视频就打了过来。
接通之后,谢砚无奈地笑了。
七八个脑袋也不知怎么办到的,都塞进了屏幕里。有三个男生看到谢砚之后,静止了几秒,点了点头,默默地退出了视频画框。剩下的都是女生,有捂嘴的,惊呼的,哈哈大笑的,看起来都对谢砚的颜值甚为满意。
谢欣怡还算守信,没等多久就把手机屏幕拿走,对准自己,还不忘转头说:“给你们说了我哥帅吧!”
她离热闹的声音远了几步,对着镜头问道:“哥,明天我爸生日你要来吧?我妈搞了个大party。”
“嗯,来,我们一家都来。”
“那感情好,明天见啦,哥!”谢欣怡咧着嘴对着镜头挥手道别。
挂断视频,谢砚心中的难受又涌了上来。短暂的注意力转移,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他翻着微信通讯录,给前几日约过他的发小发了个信息。
Yan:喝酒吗?
对方回得很快。
五城区顶帅:那必须的。
五城区顶帅:我正在喝,来这。
五城区顶帅:【地址】
谢砚发动引擎,跟着导航去找发小喝酒。
他一向还算自律,工作再忙,也至少一周去一次健身房,出去应酬也尽量浅酌即止。但今天他不想再自律了,即使是短暂的,他也想放纵一下自己,让酒精麻痹他的神经,忘记今天发生的一切。
到了地点,是一个叫做“溯”的鸡尾酒吧。开在地下,只接待熟客或者熟客的朋友。
谢砚打了电话叫发小来门口接他。
酒吧的全金属大门被推开,一个满头金发的男人扑了出来,看到谢砚就是一个大大的拥抱。
男人耳朵上戴着好几个闪闪发光的耳饰,随着他拥抱的动作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砚子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愿意来和我喝酒。”
男人站正,双手抓着谢砚的肩膀,笑得爽朗。他生得一副漂亮的皮相,精致的骨相与秾丽的五官糅在一起,配上一头金发,近乎妖冶。
“齐哥,我看你天天在外面玩,还是太闲了,该回去继承家业了。”谢砚笑着调侃,抬手揽住齐子潇的肩。
“你别咒我啊。”齐子潇连连摆手,“走,喝酒去。”
两人勾肩搭背,走下楼梯。
地下的空间别有洞天,圆弧形的吊顶极高,几盏复古吊灯从天花板垂落下来。调酒师背后的整面墙都是各种各样不同产区、品牌的基酒、利口酒、苦精还有糖浆。
齐子潇拉着谢砚坐到吧台,给正在调酒的调酒师打了个招呼。
他指着调酒师对谢砚介绍:“咱‘溯’的老板可不一样,有特殊本事。”
“什么意思?”谢砚有点摸不着头脑。
调酒师把调好的酒递给客人,笑盈盈地走到齐子潇和谢砚面前。
“齐哥尽给我夸大其词。你好,我叫许影。”
许影扎着一头高马尾,一身黑色,装扮利落,却长着一张十分可爱的脸,脸颊微微带着肉感,五官灵动,笑起来眼中透出几分俏皮。
“你好,我叫谢砚。”
“欢迎来‘溯’,以后也随时欢迎带着朋友来。”许影递给谢砚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溯’和酒吧地址。
“老板,快给砚子看看你的本事。”齐子潇右手肘撑头,一双丹凤眼睨向许影。
许影拿出一个方形的软垫放在吧台上:“麻烦谢哥把手放上来,我给你把脉。”
谢砚刚‘啊?’了一声,右手就被齐子潇从桌下提了上来,放在了软垫上。
“我会帮谢哥把个脉,看看哥的身体、心情,然后给你调一杯适合的酒。”
谢砚将信将疑,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调酒师。
许影把完脉,又端详了几眼谢砚的脸,就去忙活着调酒了。
谢砚和齐子潇聊着近况,许影送上了她调好的酒。
酒液分两层,表面呈一抹清浅的雾蓝,往下则泛着月光般的银白色泽。
“这一杯叫忘忧境。”
谢砚举起细长的马天尼杯,把酒液送进口中。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许影笑了笑。
“喝下它,就当今晚去了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